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蜜糖手札 > 26. 回避
    后门的石阶旁有两个粗陶药锅稳稳地支在砖头垒的小灶眼上,底下几根劈柴正烧得噼啪作响。绿橘色的火舌舔着锅底,偶尔窜出一缕青烟,带着药香飘在冷风追热风的空气里。

    虞映棠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蜜饯,搁在墙根下的条凳上。她低头看了看火,用火钳拨了拨柴,火星子溅了一身,转眼就灭了。

    锅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深褐色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她掀开锅盖,用一根黑色的长筷子搅了搅,一股浓郁又苦涩的药味便浓烈地散开,闻着就让人觉得舌根发紫。

    “快好了。”她朝灶间喊了一声。

    康女士正坐在门槛上择芹菜,闻言抬起头,吸了吸鼻子:“这药味,苦得很。”说着又低头择菜,粗糙的手指捻掉芹菜的叶子,一掐一掰,动作娴熟而漫不经心。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虞映棠的刘海被吹乱了,她也懒得理,眯着眼看地上绿油油的的芹菜叶子。

    康女士望着虞父劈柴的方向,命令的口吻:“快好了,把碗备上。”原因就是昨晚吵了场无关紧要的小架,尽管他是受气的那一方。

    虞父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老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斧头起落间,木屑溅了一地,又被风扬到河面上。他直起腰来咳了两声,应道:“知道了。”

    谷依絮抱着一个暖手袋出来,倚靠在门框上。她穿的羊毛袜很厚实,没觉得外面有多冷。

    “听这咕嘟声,妈,你是不是熬浓了?”

    虞映棠笑了,眼睛弯着:“她老人家认准了,越浓越苦越管用,谁也拦不住。”

    康女士被她逗笑了,站起身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能不能说点好话!”

    话音刚落,虞父端着两碗药,同时传给她们两个:“要喝干净喔。”黑釉碗边还粘着一点药渣,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碗底烫,底下垫着一小块略湿的抹布。

    虞映棠接过碗,低头吹了吹,那苦味先于温度冲到鼻子里。她皱了皱眉,先抿了一小口,脸立刻缩成一团:“哎呦,你们是下了狠手了。”

    谷依絮也端起来,却没急着喝。她把碗递到虞映棠面前,眨了眨眼:“尝尝我的,看看哪个更苦。”

    虞映棠睨她一眼:“把我这妹妹当小白鼠是吧。”随即笑起来,端着自己的碗凑过去,撒泼打滚耍无赖道:“我不管,你也要尝尝我的。”

    两个人侧着头,就着对方的碗沿各抿了一小口,同时咂了咂嘴,又同时拧起了眉。

    谷依絮摇头晃脑道:“你的更苦,你这个苦得发酸。”

    “胡说,你的才是真苦,喝进去从舌尖一路苦到嗓子眼,跟吃了生黄连似的。”虞映棠不甘示弱,与她对视一眼,竟“噗嗤”笑了出来。笑声在冬日清晨的颤栗里像一小团火气,把窗户上凝结的水珠都震得晃了晃。

    这时灶间传来虞唯的声音:“成了成了,这锅成了。”他从灶间探出头来,大冷天袖子卷到胳膊肘,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鼻尖上还沾了一点糖浆,一股暖烘烘的梨子和冰糖的甜香跟着涌了出来。

    “哇塞。”虞映棠鬼使神差地跳进去看。

    操作台上摆了一排白瓷小碟,每一碟都标着编号——一号是纯梨汁加冰糖,二号加了陈皮,三号加了半勺生姜汁,四号加了晒干的桂花和一点点盐。

    虞唯舀起一勺新熬的糖水,吹凉了递到虞映棠嘴边:“糖糖,你舌头灵,尝尝三号这个。你先前说康女士加了陈皮有一丝抢味,这回我减到一成,不仅换了食材,还加了点姜汁提尾韵,你品品。”

    虞映棠刚喝完一半的药,舌根还在发苦,被甜香一勾,立马来了兴致。她伸出舌尖舔了舔,眼睛微眯起来,静了片刻,点了点头:“姜汁加得好,收口有一丝暖意,不像市面上那些秋梨膏只有甜。但……”她又抿了一口:“好像缺了点桂花香,你在加了姜汁的碟里再撒点干桂花试试,注意别煮。”

    虞唯迅速指向四号小碟:“这有加了干桂花的,你尝尝这个。”

    虞映棠依旧试了试,略微迟缓道:“没了姜汁就没了那种感觉,我还是坚持刚刚的说法。”

    虞唯的眼睛一亮,如获至宝,转身就去翻柜子找干桂花。灶间的操作台上,一碟一碟的样品在冬日短促的光线里闪着光,犹如一排温润的糖色玉石。

    谷依絮的肚子还是有些不舒服,虞唯催促着让她回房间躺着休息。她理解他现在一门心思都放在熬糖水上,便没硬拉着他陪自己一起歇着,蜻蜓点水地亲了他一下:“你忙吧,我去缓缓。”

    虞映棠撞了个正着,双手捂住脸,手指慢慢张开:“你俩害不害臊,我和爸妈都在这呢。”谷依絮拍了下她的胳膊,即兴扮了一张鬼脸。

    虞唯的耳朵红了,蔓延至脖颈,吞吞吐吐道:“你快过来尝味道。”

    虞映棠边搞怪地翻白眼边过去听从他的指令,这哥哥结了婚就是不一样了,还虎虎生威似的管教起人来了昂。

    后门外的小灶眼又重新起火了,康女士换成了一个煲排骨汤的粗陶锅,添了一根歪七扭八的柴:“这个粗陶锅还是你们小姨拿过来的,她在陶瓷磨具厂上班,总喜欢顺好看的陶瓷带回家。”

    虞映棠趴在虞父宽厚的背上,歪着头说:“可是小姨拿回来的东西质量嘎嘎好啊,你还记不记得那几个陶瓷杯,又能喝水又能当碗,大到可以泡捏碎的泡面了。”

    康女士叽叽喳喳道:“关键是她厂里的陶瓷卖的也很便宜,货真价实呢,不像邻居前两天拿了个泡面碗过来,说是她儿子从北京寄回来的,纯手工制作,要五六百块钱一个呢。”

    “有的机器制作的也会当成纯手工的,赚你钱呢。”虞父说完后打了个喷嚏,他抹了抹鼻子:“心虚的店主居然骂上我了。”

    风大了,虞映棠把棉袄裹紧了些,蹲在小灶眼边守着。她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火发呆。

    康女士端着碗里剩一半的药走出来,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结成一团:“你这孩子,又不喝完药,跟小时候的德行一模一样。那时你奶奶带你去小诊所打针,你把医生开的胶囊藏进袖子里,边走边扔。”

    虞映棠狡辩道:“这完全是两个概念,胶囊哪有中药苦,那个吞下去就好了。”

    “那你这个不就跟喝水一样,吞下去就好了。”康女士生搬硬造。

    虞映棠说不赢了,她知道再狡辩下去,康女士依旧还有别的说辞,气急败坏地憋出三个字:“老顽固!”

    她仰头喝完最后一口药,苦意在舌尖炸开,又在喉头慢慢化开若有若无的回甘。她忽然灵光一闪,冲着灶间喊:“哥,要是我们拿了苏味美食大赛的冠军,我就可以不用喝药了,改喝家里的糖水——一天三顿,顿顿不落。”

    灶间里传来虞唯含混的应答,大概是嘴里正含着糖水在试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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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映棠不用想也知道他坚决不同意。

    虞父笑着摇了摇头,低头往小灶眼里塞了一根松枝。松枝烧得噼啪作响,油脂的香气一下子涌出来,居然盖过了排骨加胡萝卜的香味。火光映着他冻红的鼻尖和耳廓,霎时说:“要是真能拿第一名,我就把你的药都喝了。”

    “一言为定。”虞映棠的眼睛倏然变得亮晶晶了。

    五分钟后,童姨端着一个纯白色的圆碗进来,“你们都聚在灶间呢。”

    康女士言笑晏晏道:“你带啥好吃的来了?”

    童姨掀开上面盖着的一层纱布,“我自己焖煮的东坡肉,来给你们送点。”

    虞映棠忙不迭拿了双筷子,嘴馋到凑前去夹了一块放嘴里:“酱汁风味浓郁,吃着一点都不腻。”她还给康女士夹了一块,下一个是虞父,再故作镇定地不夹给虞唯。

    虞唯捂着小心脏,受伤道:“童姨,你看她这个马后炮,这个家没我的位置了。”

    童姨笑嘻嘻地抢过虞映棠手里的筷子,略显笨重地夹了一块进虞唯嘴里。他边咀嚼边说:“很好吃,有小时候的味道。”随即对着虞映棠“哼”了一声。

    童姨在得到双倍的夸奖后会有点沾沾自喜,清醒过后动了动鼻子:“是不是熬了中药啊?”

    虞映棠回应:“是的,我和嫂子一人一锅。”

    “怎么了?”童姨的声音透露出担忧。

    虞映棠一一解释:“没啥大事,嫂子是缓解一下生理期带来的疼痛。我是有些劳心劳神,作息不太规律,就是补充一下气血。”

    童姨沉吟片刻,念叨道:“现在的年轻人就是爱熬夜,我家年仔最近也是这样,身体很容易搞垮的。”紧接着交代:“你们这些孩子,都要养成早睡早起的好习惯,身体是本钱啊。”

    虞映棠缩了缩脖子,右手无意识摩挲着衣角:“童姨教训的是,不敢了。”她犹豫半晌,小心翼翼地问:“阿年是在创作过程中卡文了吗?因为他说最近都没时间,要赶稿,但我没看到他的文更新章节。”

    “应该吧。”童姨也不知道裴叙年怎么了,总是坐在书桌面前发呆,平时吃饭扒拉两口就完事儿,连话都不怎么愿意说。

    虞映棠瞅了眼外面的粗陶锅,见风使舵道:“童姨,我们煲了排骨汤,要不要喝点?”

    童姨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得回去给年仔改错别字了。”她语重心长地再次交代:“中药虽然很苦,但你俩要记得按时喝哈。”

    虞映棠见她转身时脚步有些慢,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因超市搞促销,家中有许多暖宝宝贴,喊住说:“上次说的暖宝宝贴还有吗?我想拿给嫂子试试。”

    童姨回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两朵花,“有!我给你留着呢。”

    虞映棠跃跃欲试发问:“那我跟你去拿?”

    “不用,你等我一会,刚好我让年仔过来喝一碗热糖水。”童姨知道灶间全家人都在忙活,而且外面风大,也不想让近期体弱的虞映棠在巷子里吹穿堂风。

    虞映棠一听裴叙年等会要来,耐不住心中的欣喜:“好、好的。”

    她一直按耐不住地站在店堂等他,却没想到,最后来送暖宝宝贴的,只有童姨一人。原因是裴叙年暂时没有时间,他创作的灵感枯竭,依旧还是扯着同样的借口。

    期待终究还是落了空,连见面都成了一个回避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