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蜜糖手札 > 8. 锦鲤
    梅雨季刚过,空气里还浮着未散的湿润,却已被蝉鸣撕开一道燥热的口子。不足两个月,虞唯鼓起勇气告白,与谷依絮成功在一起了,时常带她回家喝糖水。

    虞奶奶在房间的自制佛堂里为此事祈过佛,衷心希望这一对相爱的情侣可以步入婚姻的殿堂。她穿着靛蓝斜襟中袖衫,下身配着一条黑色的阔腿裤,手里捻着油亮的檀木佛珠,“糖糖,该去寒山寺了。”

    虞映棠刚清点完食材的数量,脱下围裙时朝着虞奶奶下来的楼梯口回应:“来啦。”她替虞奶奶挽紧竹编篮子,里面装着贡品:自家蒸的桂花米糕、一叠黄纸元宝、还有奶奶攒了半年多的功德钱。

    从平江路到寒山寺,先乘坐了四十分钟左右的公交,再沿枫桥走了半里地。虞奶奶的膝关节去年就犯过毛病,医生说要少走动,可她总说:“菩萨跟前,这点痛算什么。”

    虞映棠只好在台阶后面护着,看她每上一级都要停顿半秒,右手扶着膝盖,左手依然攥着那串佛珠。寒山寺的香火比想象中旺,她致意要爬完那段石阶,说心不诚则灵不显。

    进殿时,虞奶奶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依然坚持跪满三个蒲团。她将米糕摆上供桌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虞映棠无可奈何,长叹一口气。走出殿外好一会儿,心里还是堵得慌,担忧奶奶的身体状况。她刚扶着虞奶奶在回廊石墩上坐定,耳畔撞进一个熟悉的声音:“映棠。”

    她猛地回头,瞧见童姨睇来一个温和的笑容,手上也挽着个一模一样的竹编篮子,身旁站着右手握着盲杖伞的裴叙年。

    “你们今天怎么也来寒山寺啦?”

    “带年仔来祈福。”童姨的余光瞥见虞奶奶还继续望着普明宝塔的方向,惊喜道:“好久都不见你们一起出门了。”

    “来陪我奶奶礼佛。”虞映棠没猜到裴叙年会过来这边,他一向最喜欢去西园寺祈福,那里有很多小猫和鸽子,相对比较自在和安逸。

    裴叙年侧过头,像小时候那样喊道:“奶奶。”

    虞奶奶回过神,端庄地拍了拍旁边的石墩,“好久不见你俩了,快过来坐吧。”童姨把竹编篮子放在石圆桌上,屈身坐下时看见她在揉膝盖,意有所指道:“这块地方又开始不舒服了吗?”

    “还好。”虞奶奶岔开话题,问着日常生活:“还在超市里当收银员吗?”

    “一个星期会隔空去超市里干五天的活,然后剩下的两天都留在家里休息。”裴父在世的时候,童姨是全职太太。他走后,她不得不出来做事,维持基本的生计。

    虞奶奶接着问:“还是照样五点半下班吗?”

    童姨“嗯”了一声。

    “挺好的,这样你可以不用太劳累,而且还可以在家多陪陪孩子。”虞奶奶轻轻拍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裴叙年侧过身,耳朵微微动了动,“听见锦鲤池的声音了。”

    虞映棠迅速站起身,激动地问:“要去喂鱼吗?”快马加鞭补充:“你知道哪个角度抛食,它们抢得最欢。”

    他把盲杖伞轻叩地面传出嗒嗒声,“走啊。”她笑了,嘴角弯出熟悉的弧度,重复道:“走啊。”

    穿过香火缭绕的庭院,锦鲤池边围了不少游人。裴叙年脚步笃定,盲杖伞在池边护栏轻敲两下便停住,精准得像用眼睛丈量过。

    虞映棠见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袋鱼食,声音里带着惊讶:“没想到你还记得带鱼食出门。”

    他的指尖捻起几粒,手腕轻巧一扬——不是随意抛洒,而是带着某种韵律,鱼食划出弧线,落在池中央,“小时候总跟你抢着喂。”他笑道:“那时你说要数清楚多少条红锦鲤,数到一百就头晕眼花。”

    她接过鱼食,触到他递来的包装袋,温温的。她学着他的样子抛洒,红的、白的、金的锦鲤立刻涌来,尾鳍搅碎满池光斑,咕噜咕噜地张开大嘴巴。

    她挠了挠头问:“你怎么从小到大都知道这么准的位置?”

    裴叙年侧耳听着水花声,脸上是了然的笑意:“听声音啊。鱼群聚集的地方,水声会更热闹些。就像……就像你小时候跑起来,木屐敲青石板那种特别脆的声音。”

    虞映棠忽然发现,他看锦鲤的样子,比许多用眼睛看的更专注——耳朵捕捉水声,指尖感受风的方向,嘴里随着鱼群的动作微微起伏。原来盲杖伞敲出的不是障碍,而是另一种看见的语言,犹如这满池锦鲤,在他心里或许不是斑斓的色块,而是一串鲜活的水声,和少年时某个数鱼数到头晕的夏日午后,重叠在了一起。

    蝉鸣把午后泡得发胀,两个小身影正为了半块掰碎的桂花米糕争执不休。“给我!我先看到的红鲤鱼!”梳着羊角辫的虞唯棠踮着脚去够裴叙年手里的糕点,竹编小鱼篓在她腰间晃悠。

    他偏着头把糕点举得更高,鼻尖沁出肉眼可见的汗珠:“明明是我先洒下的饵料!你看那尾最大的锦鲤,它认得我!”争执声惊飞了趴在护栏上打盹的蜻蜓,最终两人达成盟约:轮流投喂,每喂完一把鱼食就换对方数鱼,数对了才能继续。

    她蹲在池边,手指点着水面泛起的涟漪:“一、二、三……五十一、五十二……”数到八十几,他突然揉了揉眼睛,夏日的热气裹着水汽蒸得人发晕。

    他趁机把最后一小撮米糕全洒进池里,锦鲤全了游过来。“喂!你耍赖!”她作势要推他,却被青苔滑了个踉跄,两人笑着滚在一团,额头抵着额头,看那些锦鲤在脚边吞吐着气泡,数到最后连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数到了几。

    然而此刻,虞映棠一直趴在池边的护栏上,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喏,数到一百零二条了,其中有一条红鲤鱼跃出水面,带起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裴叙年悠然自得地说:“你好像看见鱼长出了翅膀。”

    “那必须的!”刚刚那个画面在她的脑海中停留了许久,不妨把它当作一份自然的美好祝福,让好运常伴身边的他。

    童姨和虞奶奶的步伐一致,小碎步似的互相聊着近期的趣事,随即异口同声道:“要回去咯。”

    返程时遇到一大片浸湿的石板路,虞映棠看见一位戴着帽子的摆摊阿姨关掉水龙头,将手中的浅褐色水管甩进屋内,弯着腰摆弄摊面上的水果。

    “好新鲜的杨梅啊。”

    “想吃就买。”虞奶奶已经习惯了她爱吃的性子,不管看见什么吃的都挪不动腿。

    虞映棠蹲下身,抬手扯了个红色的塑料袋,灵活道:“阿姨,我可以先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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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颗吗?”钱可以花在嘴上,但不能买到幺儿的吃食。

    摆摊阿姨扒拉一下快要掉下去的荔枝,“拿吧,其它的类型你也可以尝尝。”

    虞映棠随意拿了一颗,刚想放进嘴里,头顶便传来裴叙年的声音:“没用盐水浸泡过,先别吃,怕里面会有小白虫。”听到这句话时,她的睫毛颤动了下,又把杨梅放回去,望向对面的油桃,这么大一个肯定不好意思先尝,索性挑了六个又大又红的。

    她偏头问:“你们想吃啥水果?”

    他不答反问:“你要大老远提回去啊?”这话引得虞奶奶“噗嗤”一笑,憋出一串咳嗽,语调端得散漫:“尝尝你拿着的油桃就行,其它的回家我再给你买。”

    她低着头,咬着嘴唇笑,快速转身去水龙头那里把油桃给洗干净了,递到他们手中,“一人两个,估计没坐到公交车我们都吃完了。”

    待走到转角处,虞奶奶下最后一节楼梯时脚下一滑,虞映棠还没来得及扶住,她单膝跪在青石板上了。“没事没事。”她摆摆手想站起来,右腿却使不上力,脸色瞬间白了。

    虞映棠这才发现,奶奶藏在裤管里的护膝已经被渗出的血染红了一小块。“逞什么强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裴叙年在正前方微蹲下身体,“我背奶奶前往路边,我们赶紧打车去医院看看。”

    “我这没啥大碍,不用去医院,回家简单敷下药,过两天就好了。”虞奶奶最讨厌的地方就是医院,闻到酒精味就会浑身不适的那种恐惧感。

    童姨扶好裴叙年的盲杖伞,劝说道:“你这肯定要去医院啊,都出血了。”

    虞奶奶维持不动,无意识地捻着佛珠,“不去那里。”医院两个字,她不愿再听到和再说出口了。

    虞映棠手足无措地僵硬点点头,“依你的,我们先回家敷药。”话是这么说,回到家有了这么多帮手,情急之下就算是抬也要把她抬过去。

    虞奶奶伏到裴叙年的背上,紧紧搂住他的脖颈。虞映棠顺势拉住他的手臂,另外一只手耷拉在奶奶的背上,小心翼翼地指导方向,同时担忧眼前的两个人。

    他的脚步抬得很高,鞋底摩擦着地面,经常会踢到沿路的石子,但毫无反应。她发现他整个背影透露出一种静默的疲惫,轻声开口道:“我来背吧。”

    “我完全可以的。”他听着不远处传来车辆的声音,周围的环境也更嘈杂,断定道:“别怕,很快就到打车的地方了。”

    她提前约好了车,还好司机没有因等太久而破口大骂,四个人相安无事地坐上车。

    虞奶奶的手像枯枝般嶙峋,攥住副驾驶的椅背,略带愧疚道:“真是难为你背我了。”

    裴叙年回头,音色低沉道:“现在还很疼吗?”

    虞奶奶摇了摇头,意识到他看不见自己的动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不怎么疼。”实则有些麻木不仁了。

    一路上,虞映棠跟奶奶说着大大小小的话,生怕她会陷入昏睡意识。等车停在巷子口,无法继续驶入时,还是由裴叙年将她背到家门口。

    至始至终,虞映棠都觉得这画面像出荒诞的默剧——一个看不见的重要人背着一个走不动的重要人,她的心里沉重得像驼着整个江南的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