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铃兰的调香师 > 75. 018 安眠
    “……逃。”轻声喃喃飘进他的耳朵,一下子截断他乱糟糟的思绪。余光飞快一瞥,只见楼湛勉强睁开右眼,一片赤红中,难以分辨哪里是血液,哪里是瞳孔。

    低哑话音回荡,“你有防御香……被他打两下没事,就趁这个机会,赶紧……”

    “防御香”几个字像一道光照进雪吹空的脑海。甚至来不及回话,他倏地回身,盯住逼近的蚁人。“d小调赋格”的光辉明灭在他的余光中。

    ——没问题。

    胸膛急促地起伏。

    ——不过就是一个糟糕的听众而已。

    心脏“怦怦”直跳。

    ——我能做到。

    他深呼吸,垂下眼睑。短暂的黑暗中,浮现出多年前第一次走上舞台的情景。黑暗、寂静的演奏厅中坐满了人,唯一的一束光,打在远处的三角钢琴上。

    整个世界,只有他和琴。那么孤独,那么温暖。

    火光与阴影在他脸上跃动,他的呼吸逐渐平定。

    睁开眼,抬右手,放上琴键。

    楼湛的怒鸣和蚁人的大笑同时响起——

    “你想干嘛!”

    “哈哈哈哈哈……凭你也想和我作对?该不是打算弹摇篮曲吧?”

    ——却一个字也没有进入雪吹空的耳朵。

    指尖触键,不可思议的乐音流泻而出,只用一串音符便安静了整个世界。楼湛眼里流露诧异之色,“这首曲子……”

    乐音继续,快节奏的流丽乐段宛如夜莺啼鸣,逐渐在铁与血的战场上拉开柔美夜色的帷幕,幽微香气伴随音乐印象,散入夜空。

    闻见香气,蚁人狂性大发,怒吼一声,翻身跃起,漆黑长尾裹挟锐风直击雪吹空,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叮!尾尖撞上雪吹空面门,竟发出金属之音。金光流转,以苦艾为核心编织的防御香轻松挡下蚁人的一击。蚁人与楼湛同时色变,前者是出于恼怒,后者则是因为察觉了搭档的意图。

    叫骂和诅咒交叠回荡,雪吹空听而不闻,低垂眼帘弹琴。蚁人盛怒之下,以长尾卷起一阵急袭,漆黑鞭影犹如狂风骤雨笼罩雪吹空。一时间,“叮叮叮”的金属音连成一片,金光急促闪烁,每次亮起都比前一次更暗淡。

    然而,编织夜色的旋律不见一丝紊乱。

    乐音流泻,暗香萦舞,夜色深处逐渐飘起纷纷扬扬的桦叶,翻卷间银光流散,仿佛折射着月光。

    “呜啊啊啊啊啊啊——”蚁人大吼,攻速愈快,尾巴舞成一片虚影。

    他身周,朦胧月色笼罩,桦叶被风卷动。不带一丝杀气的香气透过蚁人的鼻子、毛孔、伤口渗入身体,劲急攻势不知不觉竟停了下来。

    乐音连绵,桦叶飘飞。

    一秒后,蚁人猛地睁开眼睛,还没弄清事态就看到弹琴的雪吹空,顿感火大,一甩长尾再度发起进攻。没打两下,攻势再次变慢,眼皮像坠了铅块一样沉重。他竭力支撑,尾巴的动作却越来越散乱,五下里倒有三、四下打到空气。

    终于,他狂吼一声,飞身向前,长尾卷起前所未有的凌厉一击——

    尾尖切过雪吹空的脖子——

    哗啦!

    防御香彻底碎裂。

    同一刻,在一串柔美、沉郁的三连音后,雪吹空的右手旋律回归主音,拇指轻轻按下高音d。

    嘭。

    蚁人像快石头一样坠落地面,不甘伸出的手距离雪吹空的衣角不到三寸。然而,现在,他倒在那里,鼾声如雷,竟是彻底睡死了过去。

    月色渐隐,闪烁银光的桦叶无声飘零,没入蚁人的身体。香气消失了,琴音余韵却仍缭绕夜中,久久不散。

    “……”楼湛目瞪口呆,一个字也说不出。疼痛与晕眩仍然折磨着他,令他仅存的眼睛看出去也是模模糊糊的。但也是由于这个原因,他总觉得,雪吹空的样子和他从前看到的不同了。

    那道被“d小调赋格”环绕、孤伫夜中的背影,看上去竟是那么地——坚强。

    “‘月光下的桦树林’。”轻柔话音截断了他的思绪。

    雪吹空笑道:“这首曲子的名字就是——‘月光下的桦树林’,也是我刚刚完成的安眠香的名字。”他抬眼一瞥睡死的蚁人,满意地补充:“还挺强力呢。”

    楼湛愣愣接话:“未免过于强力……”

    话音未落,眼前一花,雪吹空竟就这样倒了下去。楼湛大惊,不知从哪里榨出力气支起身体,大叫:“喂,你没事吧,该不会哪里被割到——”

    “……没事。”睡意朦胧的声音一下子令他语塞,“为了跑到这里,用了很大剂量的马郁兰,现在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样子……”

    楼湛长出一口气,身体放松,“你这家伙,平时多少也锻炼一下啊?成天窝在房间里,早晚要发霉。”

    “唔,白藏前辈也这么说。他很快就会过来了。”

    楼湛张开嘴,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寂静笼罩下来。两人倒在夜空下的废旧建筑间,各自想着心事。

    忽然,雪吹空闭着眼睛开口:“阿湛,你对我们每个人都很重要啊。”短暂停顿,“你这个人,而不仅仅是你的战斗力。”

    咚!心脏猛然撞击楼湛的胸腔。

    夜空下,回荡着少年的安然低语。

    “强悍的你很重要,很多人因为你而得救。但是,做出美味料理的你也很重要。总在照顾别人的你很重要,喜欢打游戏的你很重要,老是和百里前辈叫板的你很重要,其实一直在担心阿兰的你很重要……问我‘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的你很重要。

    “我并不了解你从前的生活,也很难想象,但现在的你,是我能看到、能了解的。我所见到的你,是像大哥一样可靠又值得信赖的搭档,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人之一。所以,希望你也能更看重自己一点。就算不把自己逼那么紧,百里前辈他们……还有我,也都不会消失——”

    雪吹空睁开眼睛,明澈的蓝眼睛映出无垠夜空。

    “——因为,你已经有了白塔这个容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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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风吹拂,吹散最后一缕余香。楼湛倚坐血泊中,神情从错愕到复杂,最终,一切表情都消失了,散乱的红发在他脸上投落斑驳的阴影。

    终于,沉寂被他的一声哂笑打破。

    “……作为噬虫型调香师,却被搭档冲进战场救了一命,还是你这种迷糊虫……”楼湛抬头仰望夜空,不甘之色化作唇边很小的弧度,“……好像也只有乖乖挨训的份了。”

    “啊,我并没有训斥阿湛的意思,以后也都不想冲进战场。”雪吹空拎起蚁人的尾巴,小心翼翼丢远点,“这种事,有一次就够。”

    “哼,这么丢脸的事,对我来说也是一次就够了。”楼湛在疼痛与疲倦中闭上眼睛,低声喃喃只有自己能听见,“……以后,就由我来罩着你……绝对的。”

    远处传来杂沓的足音,支援的调香师终于赶到。楼湛迟疑几秒,终于在最后的宁静中开口:“喂,回去之后,你能不能再……弹那个曲子?”

    援兵的呼唤盖过了雪吹空的回答,但是楼湛确信自己闻到了。

    从那被雪松选中的灵魂中传来的——坦率的温柔。

    虫后绯月的宫殿脚下,“理想国”一角。

    令人作呕的猩红光芒扫荡长巷,一瞬即吞没了雪吹空僵立的身躯。

    那光芒穿透防御香的阻挡,直击他灵魂中最珍贵的角落,粗暴地翻动他的记忆之书,在里面翻找“美味”的内容,他被迫跟着浏览。往昔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掠过。那些苦涩的、迷茫的、彷徨的记忆……

    “嗤嗤嗤嗤嗤……真不错,真不错……”笑声袭面而来。一条半透明的生物宛如鱼儿入水一般在红光中畅游。

    那条生物,下半身状若鱼尾,覆满银灰色、闪烁微光的鳞片,尾端却不是鱼鳍,而是三条极细、极长的白须,上半身几乎是人类少女的模样,三条细长的发辫在身畔漂游。少女脸上架着一副圆眼镜,笑容癫狂,却不是朱隐是谁?

    她恣意扫描雪吹空的记忆,一边偷窥一边痴笑,不知不觉口水就流了下来。

    “看上去、看上去真好吃……嗤嗤嗤嗤嗤……和我一样是个‘自卑’的垃圾,嘻嘻嘻……垃圾的记忆最~美味!嗤嗤嗤……没错,没错,我来吃掉垃圾的痛苦回忆,他也会感激我的,绝对的……嗤嗤……嘻嘻嘻嘻……”

    她兴奋地游动,柔软的身躯在半空划出一个又一个的圆,又“呼啦”一下恢复正姿,望着红光中双眼紧闭、眉头微蹙的雪吹空,神情罕见地安静下来。

    “那么,我开动了。”她双手合十,虔诚地奉上感谢,然后缓缓掀起眼皮。

    ——眼里放射出再也无法按捺的血色食欲。

    狂笑骤然爆发,三条发辫向雪吹空激射,发梢急速膨胀成球,三个球先后从中裂开,三张生满锯齿状尖牙的大嘴赫然显现!

    每张嘴都在滴答涎液。

    三条分叉的血红舌头肆意舔舐。

    眨眼间,三张嘴窜至雪吹空身前,伴着朱隐的大笑,一股脑涌向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