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铃兰的调香师 > 68. 012 引战
    怒鸣在林间荡远。荧宿久久凝望着他,喜悦之色逐渐消失,却也并没有转为气恼或沮丧。

    她只是看定他的眼睛,片刻,垂目叹息:“是吗……”

    喀嚓,棒棒糖被咬碎在她嘴里。她拔出糖棍,随手一丢,蓦然抓起长枪,枪尖划出九十度的弧。

    楼湛瞳孔骤缩。

    不等他反应,荧宿一蹬树枝,从零加速至音速,直线飞射!

    这一刹,楼湛脑海中闪现“完蛋了”三个字。

    从她现身的一刻起便一直提防着她,可也没料到她出手竟如此突然,最可怕的是——那毫无预兆、快到极点的弹跳,比跳蚤更惊人!

    ——难道是“锯针蚁”吗……这家伙的原型!?

    心念飞掠间,黑色巨枪撕裂空气,声震如雷——

    从他耳畔划过。

    “……!?”

    扑扑扑!枪尖一连洞穿三只巨型蜈蚣的胸膛,将他们如烤串般钉在树干上。最前面一只蜈蚣的尖足,还差三十厘米就要插进楼湛的后颈!

    荧宿悄然坠地。

    啪!她原先立足的树枝这才因过大的加速度而断裂。楼湛愣愣望着树枝坠落,后颈僵直,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的那种表情,我很熟悉。”从身后传来的低语打破了死寂。

    荧宿任由长枪钉在树上,淡淡地说:“依赖着战斗,依赖着战场,因为人生中所有的认可都是在那里得到的。也想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却在自身的笨拙与自尊前败下阵来,变得更加依赖手中的武器,视野越来越狭窄。终于,你眼中只剩下凭借战斗获得的‘道理’,那也是你唯一认定的‘真理’,除此之外,你什么都看不到。”

    楼湛一震,倏然转身,“少胡说,我才不是……”

    “但是,你很幸运,碰到了能够全心接纳你的人。”荧宿不理他,平静地续道,“无论是你的笨拙还是骄傲,他都坦率地接受、包容、认可。你没有担心他的必要,他比你更加强大。只要有他在你身边,你永远不会像我一样——”

    她也转过身,目光静若平湖。

    “——腐烂在对战斗的‘迷恋’中。”

    “……”

    被那双毫无污秽的眼睛盯住,楼湛的怒气竟堵塞在了嘴边。明明想怒斥她,反驳到她无话可说,却偏偏张不开嘴。进入白塔以来的一幕幕掠过脑海,他不自觉收紧手指,眼罩下,早已失去的左眼发出一阵阵刺痛。

    荧宿却垂下了目光,轻轻勾唇,“和你交手的一瞬间,我知道你和我是同一类人。看到那个蓝色头发的调香师时,我知道我们完全不一样。你说得没错,我是虫,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这副生为虫族的身躯没有赋予我‘后悔’的功能。但是,看到你的时候,我情不自禁地感到了一点……”

    她思考片刻,终于回忆起那个已经显得陌生的词语。

    “……羡慕。”

    林间的气流卷动楼湛的衣摆,猎猎有声。

    他站在蜈蚣人的尸骸前,拳头捏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捏紧……终于,他深呼吸一次,霍地松手,切齿道:“你这家伙……唠唠叨叨吵真能把人吵死。我是怎么想的,你根本不知道,少在那想当然了!”

    伴着陡然扬高的尾音,三枚佛珠急速旋转,光影变幻——

    荧宿面色一变,反射性向长枪探手,惊觉枪还深深插在树干上。

    不过一霎的迟滞,三色光辉拼出符文,噬虫香的前调骤然喷发!

    ——轰!

    炽红色的“F弹”掠过荧宿身体两侧,撞进树丛,把她身后伺机偷袭的人脸蜘蛛轰成碎片。

    “……!?”

    佛珠缓缓停转。

    楼湛抬起头,粘稠、血腥的空气环绕着他,氤氲起落。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虫族大将,冷声道:“人情我可已经还了。要是你追过来只为说那些废话,‘炎骸领域’下一个对准的就是你。”

    荧宿仍在怔愣中没能回神,闻声反射性答道:“不……我受陛下之命前来刺杀绯月。当下,我的同僚被调香师绊住,比起营救他们,尽速突入绯月寝殿方是第一要务——以上是我的判断,也是我在这里的理由。”

    “合情合理,但更加不可饶恕。”楼湛的目光逐渐沉落,“我绝对不允许绯月死在黑音的大将手里。等我干掉这些碍眼的害虫,你就等死吧。”

    听到最后那句,荧宿目光微动,拔出长枪,环顾四周,面色逐渐凝重,“敌人不少。”

    楼湛森然低笑,“是吗,我还嫌不够呢——”

    话音甫落,一枚佛珠冲上半空,疾旋之间在周围投映出一整圈红色符文。那种红光亮得不可一世,其中隐约的香气一下子令荧宿心生不祥。她倏地回身,“等等,这种气味……”

    “放心,这种浓度对你无效。要是引来三、四个大将,我也受不了。”楼湛不由分说地打断,打个响指。

    红色符文光芒大盛,“扑”一声爆开,化作千万道轻烟冲向四面八方,将独特的香气散入森林深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刹静止。

    死寂在林间蔓延,连草尖都因恐惧而停止了颤动。

    下一个瞬间——

    腥风大作,林鸟惊飞,无边狂气从绝对的寂静深处喷薄而出,从虫巢的每一个角落涌向唯一一个点——楼湛与荧宿伫立之处。

    那种散入森林的轻烟,以广藿香为核心,佐以麝香、龙涎香、岩兰草、白松香,是目前已知效力最强的引战香。只要半毫升,就足够把方圆一百米内所有虫族的仇恨全拉在使用者身上。

    而楼湛刚才放出去的量,少说也有……

    “……算不过来。”荧宿目瞪口呆,大脑已经自动罢工。

    楼湛扯下当披风用的外套,开始穿衣服,一边穿一边慢条斯理地说:“有一件事你倒没说错。那个蓝色头发的调香师,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困扰了。所以,就算压力有点大,我也必须罩着他。把你卷进来,你就认命吧,谁让你好死不死和我走同一条路呢?”

    “但这种数量,就算是我……”

    “少废话,你要去找绯月,不是一样得打这些怪?”

    森林深处一点点传出窸窸窣窣、喀沙喀沙的不祥声响,风中的血腥气与臭味越来越强烈,幢幢黑影逐渐突入“炎骸领域”拉伸至最大的攻击域。

    荧宿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根新的棒棒糖,剥掉糖纸,塞进嘴巴,在糖分的力量下勉强维持冷静,闭目感受身周气息。

    十、二十、五十、一百……不止,后面还有更多。这片森林中的虫恐怕倾巢出动,正朝这里赶来,其中不乏将军级别的人物。

    ——完蛋了。

    她脑内“轰”的一声。那既是神经崩断的响动,也是——战意爆燃的声音。

    “哦对,还有一件事,你也说中了。”身后传来楼湛的声音。

    他转动脖子,活动肩膀,嘴角因迅速升高的兴奋而上扬。

    “——对战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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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真是迷恋得不得了啊。”

    荧宿微微屈膝,一对蓝眼倒映出第一批现身的敌人,枪尖无声划出半道圆弧。

    “我也是。”她牵起嘴角,脚蹬地,激射而出。

    喀沙喀沙,蜡笔摩擦白纸,涂抹出一片金黄。

    喀沙喀沙,一座漂亮的摩天轮拔地而起。

    “吧唧……你今天的画真乏味,画一点可口的东西来啊!”梳两股细长发辫、戴圆眼镜的少女大声抱怨。她坐在神诛的画桌上,不断抓起四散的画塞进嘴巴,咀嚼、吞咽。

    神诛趴在桌上,一边画一边怏怏不乐地问:“小隐,陛下不是交代了工作给你吗?”

    朱隐顿时恼羞成怒,“咕——你什么意思,是在指责我吗?我虽然是个垃圾、废物,还轮不到你来教训!”她一顿,脸上的怒色转为一片红潮,“但是,如果是镜、镜大人的话……嗤……镜大人……嗤嗤……快来狠狠地践踏我吧……吧唧!嗤嗤嗤嗤……”

    神诛叹一口气,放下蜡笔,细细打量新画好的摩天轮,眼里浮起一丝向往。

    然后,他将画纸放去一边,忽一愣神。

    “……小隐,我的画呢?”

    “吧唧吧唧……镜大人……嗤嗤嗤……”

    “你不会都吃掉了吧!?”

    “嗤嗤嗤……镜大人什么时候才来蹂躏我呢?好期待,好期待啊……嘻嘻……”

    “太、太过分了,这些是和小罹约好的画,你怎么能吃?好过分……你、你还在吃!出去,马上给我出去!”

    神诛跳起来,把捧着脸不断痴笑的朱隐打横拎起,向后抡,用力抛出房间,关门,落锁!

    整个世界顿时清静。

    寂静,却也随之降落,如同灰尘,从房间里每一道摸不透的缝隙一点点渗出、弥漫,终于无处不在。

    “小罹……”神诛低唤,背靠门扇缓缓滑坐在地,视线落在手中——蓝灰色的天光下,唯一剩下的一幅摩天轮闪烁着金色的光泽。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你消失的那些日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谁,让你看到这样的光景?

    ——透过这幅景色,你又凝望着谁?

    ——比我……更加重要的人吗?

    一个个没有答案的问号在他心中敲出迅速扩大的空洞,粘稠、黑暗的感情从里面缓缓淌出。他不禁抱住膝盖,埋头在臂弯中,蜷缩至无法再缩小。即使如此,那黑暗的感情还是紧紧攫住了他。他埋首在越来越浓重的黑暗中,瑟瑟发抖。

    ——好可怕。

    ——答案,还要等多久?

    ——等待,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结束之后,又有多少东西要被夺走?

    ——那种结果,好可怕啊……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可怕……可怕……可怕……可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

    “……小罹!”他尖叫,紧紧抱住脑袋,胸膛不断起伏,却连抬头呼吸的勇气都没有。

    ——你会回来的吧?

    ——绝对会回到我身边的吧?

    ——绝对、绝对不会又一次丢下我吧?

    “绝对……”呢喃混杂在喘息与哭腔中,渐渐被寂静吞噬。

    因为,你答应过的啊……不会再让我害怕。

    只要在你身边,我就永远、永远不需要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