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铃兰的调香师 > 39. 011 蜻蜓
    一霎寂静后,黑影发出了愉悦的笑声,“原来如此。普通人类面对龙涎香的反应,若非熟悉香料特性的调香师,谁也不可能伪装出来。在你放出龙涎香的时候,我便已经输了。你不仅想到这一步,还有工夫在我身上耍小把戏,该说……不愧是‘禁色六芒星’的操控者吗?”尾音上扬,从容的话音中混入一丝险恶,“也罢,便对你奉上些许敬意吧——”

    黑影稳步走出白雾,逐分展露真容。

    白天的秘书出现在广场上。

    他的装扮几乎和下午一模一样。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修饰出修长、挺拔的身形,细框眼镜令他俊美的容貌透着一丝挑剔。唯一变化的,是他的头发。

    符合人类社会规范的整洁黑发,随着他的步速而逐分拉长,变作显眼的长直发飘舞风中,似隐若现地浮动着非人的幽绿光泽。

    他一边走,一边摘掉眼镜丢在地上,不以为意地踩碎它,继续向前。少了镜片的遮蔽,他的眼睛像两枚颜色相似、折光率却不同的宝石一般,每走一步都闪动着异样的流光。

    他在“禁色六芒星”的光辉外站定,拂开长发,抬头,唇角勾起一丝高傲、冷酷的微笑。

    “妃天镜,蜻蜓型,请多指教……出于礼貌是该这么说,但我却完全不想被你指教呢——‘铃兰的灵均调香师’。”

    洛兰淡淡道:“我的噬虫香,你倒是乖乖受教了。”

    妃天镜挑眉反问:“哦,是指你刚才不惜将同伴也卷进去的突袭吗?你那在人类中实属罕见的绝情就连我也大吃一惊,因此反应慢了一拍,确实是我的疏忽。”

    “一次过失尚可称作‘疏忽’,接二连三的疏失,便是低能了。”

    妃天镜闻言微微眯起眼睛,轻声感叹:“哎呀,嘴巴刻薄这部分,也和传闻中一模一样。真是没想到,你似乎……颇有成为有趣猎物的素质。”

    河风吹拂,起落的银发遮住了洛兰蓦然挑起的冷笑。

    “前提是,你没有先成为我们的猎物——蜻蜓。”

    妃天镜肩膀一僵,倏地望向洛兰身后——没有人。雷音不知何时消失了。

    同时,他身后的白雾被疾风掀开,海蓝色的刀身穿出夜色。乳香与杏仁的香气化作交缠的乳白光雾涌出刀锋,龙涎香的蓝光随之喷涌,与乳白光雾交融成一片淡蓝白的光辉。这片辉光的形状迅速固定,最终变作一道晶光闪烁的刃,附着在双刀之上。

    雷音虽然是第一次用龙涎香固定乳香与杏仁,相似的固定法却已在白塔练习过无数次。她精确把握刀刃成形的时机,交替挥动双刀。左手刀自下而上、右手刀自右而左,在妃天镜背后划出深深的十字伤痕——

    原本应该是这样。

    然而,刀刃尚未碰到敌人的皮肤,血腥气便弥漫开来。

    黑影暴涨,白雾纷乱,两对残破的透明巨翼“哗啦”撑开,甩出雨帘般的血珠。巨翼轻轻一扑,也不见有多大动作,却带得妃天镜以一个微妙前倾的角度拔地而起,原本足以伤及他内脏的双刀,只在他身上留下浅浅的划痕。

    ——又来!?

    雷音忍耐不甘,倏地旋身,正欲再度抢攻,身后却响起齿轮转动的机械音。她一抬头,便看到了夜空中高低交错、悬空漂浮的香料符文。

    符文从最底下的一枚开始迅速点亮,喷出一道道灼烧得空气“嘶嘶”爆鸣的光刃,一时间仿佛点燃了烟花。雷音抬头仰望,一点点睁大了眼睛。

    光刃的攻势密集而迅猛,倏忽其中的带翼黑影却更加引人注目。影子在持续喷发的光刃间飞翔、躲闪,动作无比迅捷,又灵巧异常,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几乎难以凭肉眼捕捉。若不是雷音正眼睁睁盯着这一切,她简直难以相信世上竟存在这样的移动方式。

    错愕之中,她听见洛兰烦躁地砸嘴,“……蜻蜓型,真是麻烦。”

    下一秒,光刃的喷发结束了。

    黑影猛然扑动双翼,仿佛驾着平地掀起的旋风飘向上方,轻轻落在摩天轮的一节包厢顶上。

    雾气被风吹散,雷音终于看到了妃天镜真正的姿容。

    他立在夜风劲急的高处,长至足边的深翠色直发和衣摆一道猎猎飞舞,指爪尖利,两对半透明的巨翼伸展在他身后,薄翼在风中轻颤,带得他的身体也微微晃动。

    旋即,雷音意识到了,他不是站在摩天轮上,而是凭借高超的飞行技术悬浮在半空。

    他身上遍布强酸灼烧般的伤痕,双翼残破,随处可见狼狈的划痕与血痂,一边脸颊的伤口甚至剥开露出了肌肉和骨头,大半都是龙涎香造成的创伤,浓重的血腥味随风飘散。雷音实在难以相信,下午的办公室中,他冷静应对的面孔底下,竟是强忍着那种凌迟般的剧痛。想到这里,她对眼前的虫生出了一丝畏惧。

    就连现在,妃天镜眼里也看不出丝毫痛苦,只含着轻蔑的笑意,居高临下。

    “两位还真是配合无间。我离开人类世界的这些年里,你们这种生物竟已进化得如此狡诈……哼,有趣。”

    “‘这些年’是几年?”洛兰眯细了眼睛,“你的‘母亲’是谁?”

    “一见面就过问别人的母亲,阁下的习惯真叫人不敢恭维。”

    “我只是很感兴趣,你这只走狗在对谁摇尾巴而已。”

    妃天镜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我斗胆请你再说一次?”

    洛兰立刻如他所愿,“你留在那位感染者身边,难道不是出自‘母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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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授意?她无论如何也希望那个人虫化,因此让你在旁监控事态。可惜你失败了,被调香师发现了感染者的存在。你的‘母亲’将如何处置你?总想将一切都纳入控制的你,在她面前却只能听任摆布……”他略一停顿,冷笑,“你们这种生物,不管过去多久都这么可悲,却也很少有人可怜到你这地步。”

    雷音在旁边听得直想逃跑。她早发现洛兰有一个非常糟糕的爱好——挑衅对手。而且,对手怒气值飙得越高,他的口才就发挥得越好,几乎字字戳中人家的痛脚。她很希望他能明白一个道理——被激怒的敌人的攻击力绝对只会上升而不是下降!

    她握紧双刀,胆战心惊地提防妃天镜。总觉得他身周环绕着黑色的怒焰,即使下一秒就猛攻过来也毫不奇怪。

    然而,妃天镜只是在漫长的沉默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一眼便能看穿对手‘灵魂’的弱点……铃兰,你作为调香师的才能名不虚传。”他说得慢条斯理,听不出半分激动,一字字底下却透出冰冷的温度。

    “但很可惜,很多事早已超过了你凭一己之力所能扭转的程度。你激怒我也罢,试探我也罢;你们治好那些人也罢,治不好也罢——”

    蜻蜓双翼振幅增大,妃天镜的身体缓缓升高,墨绿色的双眼俯视洛兰,眼底隐含残酷的兴致。

    “——你的灵魂与你所珍视的世界,终将被我们的‘后’彻底倾覆。”

    洛兰的脸色陡然改变。

    妃天镜大笑出声,笑声中蕴含着无尽的愉悦。同时,他背后的薄翼大幅振动,带他倏地升入高空。光是看这一个动作,雷音就知道,凭借人类的身体是不可能追上他的。

    她出于惯性紧握双刀,眺望妃天镜飞快退远的身姿,直到那残酷的笑声消散在河风中。她疑心是自己想多了——妃天镜驾驭着蜻蜓般高超的飞行技术升空之前,向她投来了一瞥视线。

    那是他唯一一次正眼看她,其中蕴含的莫名深意,却令她毛骨悚然。

    这时,她听到一声呻吟。

    “……是她。”

    雷音转过身。洛兰望着夜空,可他眼里完全没有天空的影子。看到他的眼神,雷音突然明白了一直以来隐约鼓荡在心头的不安源自何处。

    洛兰从来没有真正看着她,从来不曾真正注视眼前的世界。

    他在她眼前,却活在另一个地方。

    现在,他凝视着那个地方,低声喃喃:“她真的变成了‘母亲’……”

    不安化作一阵绞痛,攫住了雷音的心脏。她想走近洛兰,想说点什么,什么都好。然而,她却无法靠近他一步。

    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她接触到的,始终只有环绕他身周的淡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