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八零旧巷有回声 > 54. 彩色的,得等七天
    周念安第二天九点到红叶时,梁潮生已经接了个自己不会做的活。

    柜台前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手里捏着一只黄色的小胶卷筒,来来回回问了三遍:“真的不能洗?”

    “能洗。”梁潮生解释,“红叶现在不能自己洗。”

    “那不还是不能洗?”

    “可以送市里。”

    “几天?”

    “这个我今天去问。”

    姑娘叫姚慧,在纺织厂二车间。胶卷是她哥从广州带回来的,二十四张,花了她小半个月零用钱。前阵子表姐结婚,她借了台相机把一卷全拍完,拿去厂区另外两家照相馆问,听说彩色胶卷得送市里,嫌麻烦,这才转到红叶。

    她看了眼墙上的“红叶照相馆”五个字,仍然不太信:“你们不是也照相吗?”

    梁潮生指了指暗房:“黑白的我们自己做。彩色药水不是那一套,温度也不一样,硬洗能给你洗没了。”

    “这么吓人?”

    “所以我没替你硬洗。”

    姚慧想想也对,把胶卷重新攥回手里:“那你今天问,问好了我下午再来。”

    “行。”

    她走了以后,周念安才把自己的小计算器从包里拿出来,往柜台上一放:“第一单就放跑了。”

    梁潮生回头:“什么叫放跑?价格都不知道,我收她胶卷干什么?”

    “我又没说你该收。”

    “那你一来就说风凉话。”

    周念安坐下,把昨天运动会的照片登记本拖到面前:“我九点来上班,你这个老板不欢迎?”

    “欢迎。”梁潮生把新账本推过去,“先签个到。”

    周念安翻开一看,还真多了一页。

    暑期临时帮工。

    下面第一行已经写了她的名字,工钱按天算,跟陶小满一样。

    “你来真的?”

    “你自己问按不按天算。”

    “我随口问的。”

    “红叶不接受随口上班。”

    周念安笑了一下,拿笔在自己名字后头画了个勾:“行。那老板今天安排什么?”

    “去市里。”

    “我?”

    “你昨天不是问彩色照片怎么办?”

    “是你要做生意,为什么我去?”

    “因为我也去。”

    两个人把店交给陶小满,中午坐公共汽车进了市里。

    市照相器材服务部在百货大楼后面,门脸没多大,里头倒挤了不少人。黑白、彩色分两个柜台,墙上挂着放大的婚纱照和儿童照。最显眼的是一张年轻女人站在花丛里的彩照,红裙子红得几乎要从玻璃里跑出来。

    梁潮生站下面看了会儿:“颜色有点过了。”

    周念安问:“你会看了?”

    “红成这样,不会看也看得见。”

    柜台里的师傅正忙,听见了抬头:“现在客人就喜欢红。拍结婚的,你给她洗成灰扑扑的,她能回来找你三趟。”

    梁潮生立刻凑过去问。

    师傅姓曹,四十多岁,听说他们是旧巷照相馆,倒也没嫌麻烦。彩卷可以代收,市里统一冲洗、扩印,普通规格一般五到七天,赶上机器忙还得往后拖。单卷拿来什么价,十卷以上又是什么价,都写在柜台旁的纸上。

    梁潮生问:“我们收了再送过来,也按这个?”

    “你一次一两卷就零售价。量多了再谈。”

    “多少算多?”

    “一个月二三十卷再说。”

    梁潮生不说话了。

    红叶现在连第三卷在哪儿都不知道。

    周念安问得更细:“底片怎么交?”

    曹师傅从柜子里拿出几个牛皮纸袋:“一卷一袋。姓名、张数、要几套、尺寸,都在外面写清楚。你们自己收的,最好再编个号。别十卷往塑料袋里一装,回头哪卷是谁的都不知道。”

    “多久送一次比较合适?”

    “你们远,攒几卷来。可别把客人拖半个月。”

    梁潮生在旁边记。

    曹师傅看了他一眼:“还有,收的时候别跟人保证张张都能洗出来。相机没拍上、曝光不够、胶卷过期,那不是彩扩机能救的。尤其现在不少人借相机拍,连盖子开没开都不知道,最后全赖冲印。”

    “遇到这种怎么办?”

    “底片还他,看底片说话。”

    从服务部出来,梁潮生手里多了一沓空纸袋和一张价目单。周念安则站在路边按计算器,公共汽车从面前过去两辆,她都没抬头。

    “单卷来回一趟肯定不划算。”她说,“车费再加你半天时间,比能挣的都多。”

    “我知道。”

    “至少攒三四卷。”

    “客人能等?”

    “提前说。”

    梁潮生想了想:“一星期送两次呢?”

    “你有那么多卷吗?”

    “先写一星期一次。”

    “哪天?”

    “周三。”

    “为什么周三?”

    “周一人烦,周二店里忙,周三听着顺耳。”

    周念安抬头:“你排营业日靠听?”

    “目前是。”

    她懒得跟他争,把计算器收起来:“那就周三送。七天左右取。代送的钱单列,别偷偷加在照片里。”

    梁潮生看她:“为什么?”

    “省得人家拿市里的价格回来问,你解释半天。”

    “行。”

    回旧巷以后,他们重新写了张纸贴在门口。

    彩色胶卷代冲扩。

    每周三统一送市里,约七天取。

    底片随照片一并返还。

    梁潮生本来还想加一句“效果视原片情况”,写了半截,嫌太像免责声明,被周念安划掉,换成一句:

    拍摄不足、过期胶卷等情况,冲印前无法保证成片。

    梁潮生看完:“你这个更像。”

    “至少看得懂。”

    “我那个也看得懂。”

    “你写的是‘因非本店拍摄因素导致成像质量异常概不负责’。”

    “很严谨。”

    “很欠揍。”

    下午姚慧果然又来了。

    听说七天,她第一反应是:“这么久?”

    “市里也不是进去就出。”梁潮生把价目单给她看,“周三送,下周差不多拿。”

    “今天才周一。”

    “那你后悔还来得及。”

    姚慧抱着胶卷想了半天,还是递过来:“算了,给你。市里我自己更懒得跑。”

    她成了红叶第一卷彩色代冲。

    梁潮生把胶卷放进单独纸袋,写名字时被周念安敲了一下:“卷数。”

    “就一卷。”

    “第一卷也写。”

    “你回来以后是不是特别爱给我增加工作?”

    嘴上嫌烦,还是补了一个“01”。

    没想到两天之内,01后面很快就有了02、03。

    第二卷是个年轻父亲拿来的,孩子周岁时借相机拍的。第三卷居然是罗燕。

    她现在还在劳服缝纫组,头发剪得比毕业时短,胳膊下面夹着本硬壳册子,胶卷放在最里头。周念安看见她挺意外:“你哪来的相机?”

    “我表哥借的。”

    “拍什么了?”

    “衣服。”

    罗燕把册子翻开,里面夹着几张自己画的衣服样子。跟高中那会儿给班里缝窗帘完全不是一回事了,领口、袖口都画得细,旁边还记着尺寸。

    “广州那边有个远房亲戚,说他们厂子缺会做样衣的人。我又不能把衣服全寄过去,就拍了几件。”

    梁潮生问:“你要去广州?”

    “谁知道。”罗燕笑,“先让人家看看。看不上我还上我的班。”

    她说完又把胶卷往前推了一点:“能洗清楚吧?”

    “只要你拍清楚了。”

    “我表哥教过,应该行。”

    “颜色呢?”

    “红的得是红的。”

    梁潮生往墙上那张价目纸一指:“这个我说了不算。市里洗。”

    罗燕嫌弃地看他:“你现在做生意怎么越来越不敢保证了?”

    “吃过亏。”

    她笑了一声,交了订金走了。

    周三一早,一共攒了五卷。

    梁潮生用旧铁皮盒装好,纸袋一个挨一个排进去。上公交车前还摸了三次书包,摸到第三次,周念安终于受不了:“你要不抱怀里?”

    “万一丢了怎么办?”

    “所以我说别装外层。”

    “已经装里层了。”

    “那你还摸。”

    “我确认它还在。”

    “再摸就让人以为你身上藏钱。”

    梁潮生这才把手拿出来。

    第一批彩色照片整整八天才回来。

    姚慧第一个冲进红叶。她连工作服都没换,趴在柜台前等梁潮生拆纸袋。照片刚露出一角,她就叫了一声:“真是彩的!”

    梁潮生抬头:“不然呢?”

    “我就是……”她自己也觉得这话傻,赶紧接过来一张张翻。

    表姐穿红衣服,新郎胸前别着花,屋里的床单、窗帘、桌上的橘子,全有颜色。黑白照看惯了,突然一整叠彩色照片摆在手里,围过来的人比姚慧自己还兴奋。

    翻到后面,她却“咦”了一声。

    有五六张很暗。

    几个人站在屋里,脸几乎看不清。

    “这个怎么这样?”

    梁潮生把底片拿出来,对着灯看了会儿。服务部在纸袋上也做了记号:室内曝光不足。

    “拍的时候光不够。”

    “可当时屋里开灯了。”

    “相机跟人眼睛不一样。”

    这句话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罗师傅以前刚教过他。

    姚慧还是有点失望:“能不能再洗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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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点?”

    “可以拿一张去问问,不一定好看。”

    “那这张。”她挑出一张表姐跟外婆的合影,“这个我想要。”

    梁潮生单独夹起来,没许诺一定能成。

    罗燕那卷倒拍得不错。

    十几件衣服挂在院墙前,有红的、有蓝的,还有一件白底小碎花。取照片时她站着看了很久,最后挑出六张,说第二天就寄广州。

    周念安问:“不留一套?”

    “贵。”

    “你不是还拍了家里的?”

    “家里的留。”

    她把其中一张抽出来给他们看。照片里她妈坐在缝纫机前,她自己站后面,两个人都没看镜头,好像正低头争一块布该从哪边裁。

    “这张拍歪了。”梁潮生说。

    “我知道。”

    “那你还留?”

    “我妈难得让我拍她。”

    罗燕把照片塞回纸袋:“歪就歪吧。”

    她付完钱,走得很快。

    第一批五卷都取完以后,红叶当天晚上多了好几个人来问彩照。有人问红叶能不能直接拍彩色,有人问能不能给以前黑白照片“变成彩的”,还有个大爷拿着自己年轻时的工作照,非说既然电视都能是彩色的,照片凭什么不能补颜色。

    梁潮生解释到嗓子都干了。

    关门时,他坐在柜台后喝凉水:“我宁愿修五台录音机。”

    周念安正在算今天的账:“不是你想做彩色?”

    “我想做,没想一天解释二十遍。”

    “以后就习惯了。”

    梁潮生凑过去看她算:“挣多少?”

    “不多。”

    “多少?”

    她把计算器往他面前一推。

    扣掉市里冲印费、车费和包装,这五卷剩下的确实不算多。梁潮生看了一会儿:“比没有强。”

    “下次十卷一起送,车费摊下来好一点。”

    “客人等得了吗?”

    “那你问客人。急的自己去市里,不急的红叶代送。”

    梁潮生忽然笑:“你现在挺像老板。”

    “今天工钱先给。”

    “……”

    他还真把钱拿出来了。

    周念安本来以为他在开玩笑,结果三天的帮工费一分没少,连运动会那半天也算进去。她数了一遍:“你给这么痛快?”

    “账上有。”

    “我还以为你会赖。”

    “我什么时候赖过你钱?”

    周念安想了想,还真没有。

    她把钱装进口袋,临走前又从第一批留下的样片里挑出一张,夹到玻璃橱窗最边上。不是婚礼,也不是孩子,是罗燕拍的那件红色短外套。

    梁潮生问:“放这个?”

    “颜色最正。”

    “别人还以为红叶卖衣服。”

    “下面写清楚。”

    于是他找了张小纸条:

    彩色胶卷可代冲扩。

    贴完以后,两个人站门外看了一会儿。

    红叶原来橱窗里大多是黑白照片,新加进去那一点红,确实很显眼。过路的人已经有人回头了。

    周念安看了眼时间:“我回家了。”

    “明天来吗?”

    “来。”

    “还是九点?”

    “九点。”

    梁潮生点点头,转身要关门。

    周念安却没走。

    “还有事?”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梁潮生想了半天:“什么?”

    她伸手。

    “今天工钱给了。昨天的呢?”

    梁潮生:“……”

    周念安没忍住笑。

    “老板,账要算清楚。”

    梁潮生盯着她看了两秒,转身重新开锁。

    “进来。”

    “干什么?”

    “给你结账。省得你今晚睡不着。”

    “我睡得着。”

    “我睡不着。”

    门又开了。

    隔壁老高正准备收摊,看到两个人进去,奇怪地问:“不是打烊了吗?”

    梁潮生头也不回:“欠工资。”

    老高立刻乐了:“大学生的工资你也敢欠?”

    “就欠了一天!”

    红叶的灯重新亮了十分钟。

    第二天早上,橱窗里那件红外套下面,多了一张不知道谁半夜补写的小纸条:

    彩色的,得等七天。

    周念安站门口看完,转头问:“不是有时候八天?”

    梁潮生正在里面擦柜台。

    “你能不能别一大早就拆台?”

    她推门进去。

    “那你写‘约七天’。”

    梁潮生把抹布往桌上一扔:“周念安,你今天的工钱可以不用结了。”

    “你试试。”

    铜铃响了一声,外头又有人拿着胶卷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