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梁潮生第一次跟着文化宫的人正式出去拍婚礼。
周念安已经回省城三天了。她走前没再去红叶查账,只把那台没买成的录像机处理单塞回他账本里,边角写了一行小字:**省下来的钱也算赚。**梁潮生看见以后嫌她越来越像财经学院教出来的,嘴上这么说,那张纸倒一直夹着没扔。
文化宫这场婚礼比老高表弟那场讲究得多。男方是机械厂车间主任的儿子,女方家里有人在市文工团,两边都要面子,除了录像,还请了主持人。梁潮生早上六点半到文化宫时,负责录像的罗师傅已经在院里清点东西:肩扛摄像机一台、备用电池三块、录像带四盘、三脚架,还有一个方方正正的黑箱子。
梁潮生伸手去拎,差点没提起来:“这里头什么?”
“灯。”
“这么沉?”
“电池也在里头。”罗师傅把箱子接过去,“晚上礼堂暗,不补光,人脸全黑。你以前自己拍那场,是不是觉得眼睛看着挺亮,录像里一塌糊涂?”
梁潮生没吭声。
还真是。
罗师傅一看就知道答案,笑了:“摄像机没你眼睛聪明。你看得见,它未必看得见。”
出门前还有样东西梁潮生没见过。罗师傅从器材柜里拿出一根长线,一头是小话筒,一头接到机器上,让他盘好放包里。“礼堂讲话的时候用。别让线绊人,谁摔了都比断一盘带麻烦。”
梁潮生边盘边问:“机器自己不是能录声音?”
“能。十二桌人一起说话的时候,它也能给你全录进去。到时候新娘她爸说了什么,你自己猜。”
这话梁潮生一下听明白了。
老高表弟那场录像回来以后,新娘最先找的就是父亲说话那一段。画面晃一点她不在乎,声音要是没了,才是真没了。
上午接亲,罗师傅没让梁潮生扛主机,只让他跟着记带子。哪一盘从几点开始,哪一段换电池,主持人讲话大概在哪个位置,全写在小本上。梁潮生起初觉得多此一举,等第一盘录到一半,罗师傅突然问他刚才新郎父亲敬茶在哪一分钟,他翻两页就找到了。
“知道为什么记了?”
“省得回去从头找。”
“还不算笨。”
梁潮生把本子合上:“您夸人挺费劲。”
罗师傅看都没看他:“跟韩师傅学的。”
梁潮生乐了:“您认识韩叔?”
“旧厂区拍照的谁不认识。年轻时候脾气比现在还臭。”
这话他准备回头写信告诉周念安。
婚礼现场比梁潮生自己拍那回顺得多。不是人少,也不是大家突然懂规矩,而是罗师傅根本不追着所有人跑。有人挡镜头,他就停;小孩冲过来,他也不急着绕;新郎被亲戚拉到角落喝酒,不重要的画面干脆不拍。梁潮生看了半上午才明白,这人省的不是录像带,是力气。
中午礼堂讲话,那个有线话筒终于派上了用场。
女方父亲上台时有点紧张,拿着稿子念了两行就忘了,索性把纸叠起来塞进口袋:“算了,我写了半宿,也不像自己说的。”
底下先笑了一阵。
他等大家安静下来,才看着女儿说:“春梅小时候脾气就大,六岁那年跟我吵架,说以后长大了要自己买房子,不跟我住。现在倒好,房子还没买,先跟别人走了。”
新娘在台下喊:“爸!”
又是一阵笑。
男人也笑,笑完眼圈有一点红:“我没别的话。你俩以后过日子,别什么事都叫家里评理。真吵了,先吃饭,吃完再吵。饿着肚子容易说难听话。”
这回没人起哄。
罗师傅一直没挪镜头。
梁潮生蹲在旁边看着话筒线,忽然想起周念安临回学校前那天,两个人站在红叶里为一台旧录像机吵得谁也不太高兴。第二天还是照样说开了。
他低头在本子上记了时间,没往下想。
下午婚宴还没结束,罗师傅就开始收一部分设备。有人喝多了,非拉着摄像机说自己要给新人讲“夫妻相处十条经验”,罗师傅连开机都没开。那人不高兴:“怎么不录?我讲得不好?”
“录像带快满了。”
明明包里还有两盘新的。
等人走远,梁潮生问:“为什么不录?”
“你想听?”
“不想。”
“新人以后更不一定想听。”
“万一人家就想留呢?”
罗师傅把机器装进包里:“那让他清醒以后再说一遍。”
梁潮生想想,也对。
回文化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原以为活到这里就结束,罗师傅却让他别走:“不是想学吗?后头才麻烦。”
录像室在文化宫三楼。
屋子比广播录音室还小,两面墙都是线,桌上放着两台录像机和两只电视,一台负责放原带,一台负责录新带。罗师傅把今天第一盘塞进去,电视上很快出现早晨的新郎家。
“原带给人家?”
“不给。先做一盘成片,再把原带一起交。”
“怎么做?”
“剪。”
梁潮生看了看录像带,又看罗师傅:“这个怎么剪?拿剪刀?”
罗师傅终于转头:“你敢拿剪刀剪,我先剪你。”
实际也不是剪。
原带在一台机器里播放,需要的地方录到另一盘新带上;不需要的地方停掉,找到下一段再继续。说起来简单,真做起来烦得很。稍微早按一秒,画面会突然黑一下;晚一秒,上一段没用的话又混进去。老式机器反应还慢,按下去不一定立刻听话。
早上一个伴郎对着镜头做鬼脸做了三分钟,删掉大半;堵门的时候有人把后背贴在镜头前,那一段也不要;中午换电池的空白直接跳过去。到了女方父亲讲话那里,罗师傅整段留下,一点没动。
梁潮生坐在旁边记,忽然问:“那新人得自己来看一遍吧?”
“最后让他们看。”
“他们说删就删?”
“自己的婚礼,不听他们听谁的?”
“亲戚不高兴呢?”
罗师傅乐了:“你录像是给亲戚还是给新人?”
梁潮生不说话了。
做到晚上九点,第一盘才处理了一半。罗师傅起身泡茶,顺手指了指桌角:“你不是一直看那个吗?开开。”
梁潮生早注意到了。
桌角有台灰色的小机器,不像录像机,上头是键盘,旁边还有几个颜色已经磨掉的按钮。他接上以后,电视画面先跳了一下,屏幕底下慢慢出来一行白字。
一九九〇年二月七日
梁潮生盯着电视:“字怎么上去的?”
“字幕机。”
“还能打人名?”
“能。”
罗师傅让开位置:“试。”
梁潮生坐下,键盘比打字机更难使,按错一个还不知道怎么删。折腾半天,终于在画面上弄出四个字:
新婚志喜
偏了。
还偏得很厉害。
罗师傅看一眼:“你这喜快掉电视外头了。”
梁潮生又调。
第二次勉强放到中间。
接着是新郎新娘的名字,婚礼日期。白色字压在一张静止的红纸背景上,电视里放出来以后,真有点像那么回事。
梁潮生看了好一会儿。
“这东西多少钱?”
罗师傅端着茶回来:“你怎么见什么都先问钱?”
“知道价格才知道该不该想。”
罗师傅报了个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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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潮生立刻把键盘推远:“不想了。”
“借你用又不收钱。”
“那可以再想想。”
罗师傅笑骂了一句。
那天他们一直做到快十一点。最后还没完全做好,梁潮生骑车回旧巷,冻得手指发僵,到家第一件事却不是睡觉,而是把今天记的那本小册子从工具包里掏出来。
梁潮平已经躺下了,听见他翻东西,蒙着被子问:“你不累?”
“睡你的。”
“妈给你留了饺子。”
“知道了。”
“在锅里。”
“知道。”
“别明早又说没看见。”
梁潮生抓起一个枕头扔过去。
屋里终于安静。
他吃完已经粘成一团的饺子,坐到桌边给周念安写信。这次字比以前潦草,开头先告韩师傅一状,说文化宫的罗师傅认识他,还说他年轻时候脾气更臭。写到后面才说今天的事。
录像回来以后还能重新做。不要的地方可以跳掉,顺序也能调一点,还有一台机器能把名字直接打到电视上。我今天打了四个“新婚志喜”,有三个差点掉出画面。
他写完自己笑了一会儿,又接着写:
字幕机买不起,不买。录像机也先不买。文化宫现在愿意让我跟着干活,我先把人家的机器用明白。
最后还把女方父亲那句“先吃饭,吃完再吵”写了进去。
写完以后觉得怪,又没删。
周念安收到信是在开学后的第二周。
宿舍里冯玲正在桌边啃苹果,看见厚信封就说:“你那个旧巷男同学现在写得越来越多。”
周念安脱下外套:“他字大。”
“你怎么每次都有理由?”
“本来就是。”
她把信拿到上铺看。
看到“新婚志喜差点掉出画面”时笑了一下,看到后面却慢下来。
梁潮生没再说要买机器。
她上一封信甚至已经做好准备,如果他真决定买,她可以帮着把现金流再算一遍。现在那张纸用不上了。
周念安拿出信纸,先写了两行,想想又揉掉。第二张才重新开始:
先学是对的。省城有些照相馆也不是所有机器都自己买,他们会跟录像厅、婚庆的人搭着用。你可以问问文化宫,红叶以后接到单子,设备借用和你出工怎么算,先把这个说清楚。
写到这里,她停下。
这句话有点像上课。
于是又补了一句:
还有,“新婚志喜”四个字你练好以后再收费,别让客人的喜掉到电视外面。
信寄回旧巷时,红叶正忙着给一户人家复制旧录像带。
客人拿来的是十年前厂里运动会的一盘带子,想多留一份给已经搬去外地的哥哥。梁潮生以前只接磁带转录,现在借着文化宫那边学来的办法,第一次试着做录像复制。
画面不太清楚。
赛跑的人脸更认不全。
可电视里有人年轻了十岁,有人还留着头发,有人站在人群最边上,后来已经不在了。
客人坐在小电视前看了半小时,临走时说:“别给我弄得太新,原来什么样就什么样。”
梁潮生点头:“知道。”
人走以后,他把周念安的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在红叶门口那张“婚礼录像暂接预约”的纸下面,加了一行很小的字:
录像复制、整理,可先问。
写完退后看了两眼。
梁潮平从旁边经过:“哥,字歪了。”
“哪儿歪?”
“最后那个‘问’往下掉。”
梁潮生沉默两秒,把纸揭下来重新写。
这回没让字掉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