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八零旧巷有回声 > 4. 回声第二面
    喇叭里那句“下一个被改掉的名字是谁”,把整个操场都喊静了。

    早操刚散,学生还没来得及回教室,三三两两挤在水泥操场上。有人手里攥着跳绳,有人刚咬开一袋汽水冰,冰水顺着手指往下滴,也忘了擦。

    教导主任站在主席台边,脸色青得像刚从腌菜缸里捞出来。

    “关掉!快去把广播关掉!”

    他话音刚落,喇叭里又刺啦一声。

    这一次,声音不是单独一句话,而是一段被剪碎的名单。

    “优秀学生代表——吴雪晴。”

    停顿。

    “市里征文推荐——周念安。”

    再停顿。

    “广播站主持——孙莉。”

    电流声忽然变重,像有人故意把磁带倒了一小截。

    “处分通报——梁潮生。”

    操场上爆出一阵哄声。

    梁潮生“啧”了一下。

    周念安看他。

    他嘴角倒还翘着,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我就说,我这名字迟早出息。上广播比你还勤。”

    周念安没接他的话。

    她看向主席台。

    吴雪晴还站在那里,手里的广播稿被风吹得翻起一角。她脸色白了,白得不像装出来的。孙莉从广播室方向跑出来,鞋带都散了,边跑边哭:“主任,我没动!真的不是我放的!”

    主任怒气冲冲往实验楼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学生喊:“都回教室!谁再围着看,扣班级纪律分!”

    平时纪律分三个字很有用,今天没什么用。

    大家还是磨磨蹭蹭,眼睛全往广播室那边飘。

    周念安忽然往主席台走。

    梁潮生跟上去:“你干什么?”

    “让他别关。”

    “谁?”

    “主任。”

    梁潮生乐了:“你劝主任别关广播?周念安,你今天真是要从好学生名单里除名了。”

    “闭嘴。”

    “好嘞。”

    他说完,脚步却没慢,跟在她身侧,刚好替她挡开了几个想凑上来看热闹的男生。

    主任正要上楼,周念安开口:“主任,现在不能关。”

    主任回头,眼神像要把她也一起处分:“周念安,你别添乱。”

    “现在关掉,所有人都会觉得学校在遮掩。”她声音不高,可周围几个班的学生都听见了,“不如听完。听完以后,学校当着大家说明,会比强行关掉更清楚。”

    主任气笑了:“你还安排起学校来了?”

    梁潮生在旁边接得很快:“主任,她说得文雅,我给您翻译一下——越捂越臭。”

    周念安侧头看他。

    梁潮生立刻补了一句:“当然,您身上不臭,事情臭。”

    主任差点被他气背过去。

    偏偏李老师这时也赶到了。她看了一眼操场,又看了一眼周念安,低声说:“主任,念安说得有道理。现在学生都听见了,关掉反而更乱。”

    主任咬着牙,最后指着梁潮生:“你不许说话。”

    梁潮生把手往嘴上一拉:“封了。”

    喇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一次,是一段女声。

    “名单是老师定的,志愿是家长定的,处分是学校定的。我们只要听话就好了。”

    那声音经过处理,仍旧蒙着一层闷闷的布,听不出是谁。

    “可是,凭什么?”

    操场上彻底安静下来。

    连平时最爱起哄的几个男生都没说话。

    “凭什么有人能替我们填志愿?凭什么有人能替我们上名单?凭什么有人犯的错,总要另一个人背?”

    周念安的手指微微蜷起。

    梁潮生站在她旁边,没看她,只看着实验楼顶层那扇窗。

    窗户半开,旧窗框被风撞得轻轻响。

    喇叭里忽然响起一段笑声,很短,像剪磁带时不小心留下来的尾音。紧接着,是一句清晰得近乎刺耳的话:

    “回声不会自己停下。”

    然后,广播断了。

    这回不是被人关掉,而是像磁带放到了尽头,只剩空白的电流声。

    几秒后,实验楼那边传来孙莉的哭声。

    “主任,机器里没有磁带!”

    操场上炸开了。

    “没有磁带怎么放的?”

    “闹鬼啊?”

    “你傻啊,肯定提前接了什么线!”

    “谁这么厉害?”

    梁潮生眉头一下皱起来。

    周念安看见他的表情:“你想到什么了?”

    “广播室那台破机器,不可能自己放。”他说,“除非有人把声音从别的地方接进去。”

    “哪里?”

    梁潮生看向操场西侧。

    那边隔着一堵矮墙,是厂区文化宫。

    文化宫顶楼有个小录音室,平时给厂里放电影、排节目、录宣传带。设备比学校好得多,也离广播室不算远。两栋楼之间拉着几根老旧线路,有些是学校放广播操时借过的线,早就乱成一团。

    周念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文化宫?”

    梁潮生点头:“那边能接。”

    “你早上去过。”

    “嗯。”

    “所以那个人知道你会经过那里,也知道你会被卷进来。”

    梁潮生没说话。

    周念安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么明显的冷意。

    他平时笑太多,嘴太贫,像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可这会儿他脸一沉,竟有点不像学生,像旧巷里那些被逼急了也不吭声的年轻人,手里攥着火,却还记得不能乱烧。

    吴雪晴从主席台上走下来,脚步有些虚。

    她走到周念安面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念安,你相信我吗?刚才不是我。”

    周念安看着她。

    吴雪晴眼圈红了,手指紧紧捏着广播稿。她右手虎口很干净,没有那颗黑痣。她今天的慌也不像全是假的,至少刚才喇叭里念到她名字的时候,她也被吓住了。

    可这不代表她无辜。

    “昨天你去过我家。”周念安说。

    吴雪晴脸色一变。

    旁边几个学生立刻竖起耳朵。

    “我……”她咬了咬唇,“我是去核对优秀学生家庭情况。”

    “谁让你去的?”

    吴雪晴没有立刻回答。

    梁潮生忽然笑了一下:“你看,她也认识‘谁’。”

    吴雪晴看向他,眼里闪过一点恼意:“梁潮生,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广播里都念我处分通报了。”梁潮生说,“我现在也算半个受害人。”

    “你本来就该被处分。”

    “行,那你本来就该说实话。”

    吴雪晴被他一句顶得脸更白。

    周念安没有逼她,只问:“那张家长意见,是你拿走的吗?”

    吴雪晴沉默许久,终于点了一下头。

    四周响起一阵吸气声。

    她急忙说:“可我没有改你的志愿表!我也没有放第二面!我只是……只是把你妈妈写的东西交给别人。”

    “谁?”

    吴雪晴嘴唇发抖。

    她看了一眼文化宫方向。

    就这一眼,周念安已经知道答案了。

    梁潮生也看见了。

    他没再废话,转身就往文化宫走。

    周念安跟上。

    李老师在后面喊:“你们两个去哪儿?”

    梁潮生头也不回:“找回声!”

    主任怒吼:“梁潮生!你给我站住!”

    梁潮生跑得更快了。

    周念安本来还想走正门,可见他翻过矮墙,也只停了一秒,就踩着墙边砖缝翻了过去。

    落地时,她比上一次稳多了。

    梁潮生回头,居然还有空点评:“进步很快。”

    周念安拍掉手上的灰:“再废话,我把你刚才翻墙的事写进说明。”

    “你们好学生真可怕。”

    文化宫后院很安静。

    白天这里没什么人,墙上贴着上个月电影放映的海报,边角被风掀起来,露出下面褪色的标语。后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点磁带倒带的声音。

    梁潮生抬手,示意她别出声。

    周念安没动。

    两人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个女声在说话。

    这一次没有电流,也没有变调。

    “你不该把她牵进来。”

    另一个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是吴雪晴。

    “我没想到会闹这么大。你说只是让她知道,被人改掉志愿是什么滋味。”

    “她作文写得那么漂亮,总得看看真事。”

    “孟小舟姐……”

    周念安抬起眼。

    孟小舟。

    她听过这个名字。

    两年前,厂区子弟中学有个很出名的女生,广播站站长,嗓音好,作文也好。后来不知为什么没继续读书,去了文化宫帮工。老师提起她时,总会叹气,说可惜了。

    梁潮生显然也知道。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里面的女声笑了一下,很轻,却冷。

    “别叫我姐。我没那么大本事当你姐。”

    吴雪晴急了:“可你也不能再放了!现在主任和老师都在查,周念安也——”

    “她不是挺会查的吗?”孟小舟说,“那就让她查。”

    梁潮生忽然推门进去。

    门吱呀一声,把里面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录音室不大,墙上贴着吸音棉,桌上放着两台双卡录音机,一台调音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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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堆被剪开的磁带。窗边坐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短发,白衬衫洗得有些旧,袖口卷着,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往磁带标签上写字。

    她抬头看见梁潮生,倒没慌,只是挑了下眉。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梁潮生看着她:“孟小舟,拿我弟当棋子,好玩吗?”

    孟小舟笑意淡了:“你弟弟收钱的时候,没见他多委屈。”

    梁潮生往前走了一步。

    周念安伸手拦住他。

    他停下,呼吸沉了一瞬。

    孟小舟的目光落到周念安身上。

    “你就是周念安。”

    “是。”

    “作文写得不错。”

    周念安看着她:“所以你就改我的志愿表?”

    “不是我改的。”孟小舟说,“那张表我只拍了照,改表的人另有其人。”

    吴雪晴猛地看向她:“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孟小舟没理她。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标签,慢慢贴到磁带盒上。

    “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名字这东西,不在自己手里,就会被人随便拿走。”

    梁潮生冷笑:“你挺会讲大道理。讲完了别人挨处分,别人被怀疑,别人家里翻天,你在这儿当回声。”

    孟小舟终于看向他。

    她的眼神很冷,冷里还有一点说不出的疲惫。

    “梁潮生,你以为你比我好多少?你爸一句话,你弟一闯祸,你不也什么都扛?你有选择吗?”

    梁潮生的脸一下沉了。

    周念安站在他旁边,听见这句话,心里跟着一紧。

    孟小舟又看向她:“还有你。你以为你填了志愿,就真能走?家里一句供不起,你能怎么办?老师一句名额有限,你能怎么办?”

    周念安没有立刻说话。

    文化宫的窗外有风,吹得海报哗啦响。

    她忽然想起昨晚母亲那句“女孩子读太远不好”,想起大姐的嘴硬,二姐的笑,想起自己在饭桌前把所有话咽回去的样子。

    她当然怕。

    她怕走不出去,也怕走出去以后再回不了头。

    可怕不是别人替她做决定的理由。

    “我能自己填。”周念安说。

    孟小舟看着她。

    “也能自己认结果。”周念安继续说,“考不上,是我的结果;家里供不起,我再想办法;老师名额有限,我就争。你被改过志愿,不代表你可以替别人演一遍。”

    屋里静了。

    梁潮生侧头看她。

    她明明还是那身干净的白衬衫,手指上还沾着刚才翻墙蹭到的灰,可说这话时,背挺得很直。

    孟小舟握着铅笔的手慢慢收紧。

    吴雪晴忽然哭了:“我只是……我只是也想要一个名额。”

    没人说话。

    她哭得更厉害:“我妈说,女孩子有个稳定工作就不错了。可我也想去省城。我也想让老师看见我。凭什么每次都是周念安?”

    周念安看向她。

    如果是昨天,她大概会觉得吴雪晴可恨。

    现在还是可恨。

    只是可恨之外,又多了一点说不清的难受。

    “你想要名额,可以争。”周念安说,“不是抢。”

    吴雪晴抬不起头。

    梁潮生忽然走到桌边,拿起一盘磁带:“第三面在哪儿?”

    孟小舟看着他,没说话。

    梁潮生晃了晃磁带:“别装了。你这种人,第二面都放了,不可能没有第三面。”

    孟小舟笑了一下。

    “有。”

    她指了指桌下那个铁皮盒。

    梁潮生弯腰去拿。

    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盘磁带,每盘都贴了标签。

    第一盘:志愿。

    第二盘:名单。

    第三盘:处分。

    第四盘:家书。

    第五盘:旧照。

    周念安看见最后两个字时,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旧照。

    孟小舟轻声说:“别急。回声这东西,一响起来,就没那么容易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教导主任、李老师、还有文化宫的值班师傅全都赶到了。

    主任一进门就看见满桌磁带,脸色彻底变了。

    “孟小舟,是你?”

    孟小舟没有否认。

    她只是看着周念安,忽然说:“你想知道谁真的改了你的志愿表吗?”

    周念安心口一紧。

    梁潮生也抬起头。

    孟小舟把那盘写着“志愿”的磁带推到她面前。

    “听完它。”

    她说。

    “你会听见一个很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