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叭里那句“下一个被改掉的名字是谁”,把整个操场都喊静了。
早操刚散,学生还没来得及回教室,三三两两挤在水泥操场上。有人手里攥着跳绳,有人刚咬开一袋汽水冰,冰水顺着手指往下滴,也忘了擦。
教导主任站在主席台边,脸色青得像刚从腌菜缸里捞出来。
“关掉!快去把广播关掉!”
他话音刚落,喇叭里又刺啦一声。
这一次,声音不是单独一句话,而是一段被剪碎的名单。
“优秀学生代表——吴雪晴。”
停顿。
“市里征文推荐——周念安。”
再停顿。
“广播站主持——孙莉。”
电流声忽然变重,像有人故意把磁带倒了一小截。
“处分通报——梁潮生。”
操场上爆出一阵哄声。
梁潮生“啧”了一下。
周念安看他。
他嘴角倒还翘着,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我就说,我这名字迟早出息。上广播比你还勤。”
周念安没接他的话。
她看向主席台。
吴雪晴还站在那里,手里的广播稿被风吹得翻起一角。她脸色白了,白得不像装出来的。孙莉从广播室方向跑出来,鞋带都散了,边跑边哭:“主任,我没动!真的不是我放的!”
主任怒气冲冲往实验楼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学生喊:“都回教室!谁再围着看,扣班级纪律分!”
平时纪律分三个字很有用,今天没什么用。
大家还是磨磨蹭蹭,眼睛全往广播室那边飘。
周念安忽然往主席台走。
梁潮生跟上去:“你干什么?”
“让他别关。”
“谁?”
“主任。”
梁潮生乐了:“你劝主任别关广播?周念安,你今天真是要从好学生名单里除名了。”
“闭嘴。”
“好嘞。”
他说完,脚步却没慢,跟在她身侧,刚好替她挡开了几个想凑上来看热闹的男生。
主任正要上楼,周念安开口:“主任,现在不能关。”
主任回头,眼神像要把她也一起处分:“周念安,你别添乱。”
“现在关掉,所有人都会觉得学校在遮掩。”她声音不高,可周围几个班的学生都听见了,“不如听完。听完以后,学校当着大家说明,会比强行关掉更清楚。”
主任气笑了:“你还安排起学校来了?”
梁潮生在旁边接得很快:“主任,她说得文雅,我给您翻译一下——越捂越臭。”
周念安侧头看他。
梁潮生立刻补了一句:“当然,您身上不臭,事情臭。”
主任差点被他气背过去。
偏偏李老师这时也赶到了。她看了一眼操场,又看了一眼周念安,低声说:“主任,念安说得有道理。现在学生都听见了,关掉反而更乱。”
主任咬着牙,最后指着梁潮生:“你不许说话。”
梁潮生把手往嘴上一拉:“封了。”
喇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一次,是一段女声。
“名单是老师定的,志愿是家长定的,处分是学校定的。我们只要听话就好了。”
那声音经过处理,仍旧蒙着一层闷闷的布,听不出是谁。
“可是,凭什么?”
操场上彻底安静下来。
连平时最爱起哄的几个男生都没说话。
“凭什么有人能替我们填志愿?凭什么有人能替我们上名单?凭什么有人犯的错,总要另一个人背?”
周念安的手指微微蜷起。
梁潮生站在她旁边,没看她,只看着实验楼顶层那扇窗。
窗户半开,旧窗框被风撞得轻轻响。
喇叭里忽然响起一段笑声,很短,像剪磁带时不小心留下来的尾音。紧接着,是一句清晰得近乎刺耳的话:
“回声不会自己停下。”
然后,广播断了。
这回不是被人关掉,而是像磁带放到了尽头,只剩空白的电流声。
几秒后,实验楼那边传来孙莉的哭声。
“主任,机器里没有磁带!”
操场上炸开了。
“没有磁带怎么放的?”
“闹鬼啊?”
“你傻啊,肯定提前接了什么线!”
“谁这么厉害?”
梁潮生眉头一下皱起来。
周念安看见他的表情:“你想到什么了?”
“广播室那台破机器,不可能自己放。”他说,“除非有人把声音从别的地方接进去。”
“哪里?”
梁潮生看向操场西侧。
那边隔着一堵矮墙,是厂区文化宫。
文化宫顶楼有个小录音室,平时给厂里放电影、排节目、录宣传带。设备比学校好得多,也离广播室不算远。两栋楼之间拉着几根老旧线路,有些是学校放广播操时借过的线,早就乱成一团。
周念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文化宫?”
梁潮生点头:“那边能接。”
“你早上去过。”
“嗯。”
“所以那个人知道你会经过那里,也知道你会被卷进来。”
梁潮生没说话。
周念安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么明显的冷意。
他平时笑太多,嘴太贫,像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可这会儿他脸一沉,竟有点不像学生,像旧巷里那些被逼急了也不吭声的年轻人,手里攥着火,却还记得不能乱烧。
吴雪晴从主席台上走下来,脚步有些虚。
她走到周念安面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念安,你相信我吗?刚才不是我。”
周念安看着她。
吴雪晴眼圈红了,手指紧紧捏着广播稿。她右手虎口很干净,没有那颗黑痣。她今天的慌也不像全是假的,至少刚才喇叭里念到她名字的时候,她也被吓住了。
可这不代表她无辜。
“昨天你去过我家。”周念安说。
吴雪晴脸色一变。
旁边几个学生立刻竖起耳朵。
“我……”她咬了咬唇,“我是去核对优秀学生家庭情况。”
“谁让你去的?”
吴雪晴没有立刻回答。
梁潮生忽然笑了一下:“你看,她也认识‘谁’。”
吴雪晴看向他,眼里闪过一点恼意:“梁潮生,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广播里都念我处分通报了。”梁潮生说,“我现在也算半个受害人。”
“你本来就该被处分。”
“行,那你本来就该说实话。”
吴雪晴被他一句顶得脸更白。
周念安没有逼她,只问:“那张家长意见,是你拿走的吗?”
吴雪晴沉默许久,终于点了一下头。
四周响起一阵吸气声。
她急忙说:“可我没有改你的志愿表!我也没有放第二面!我只是……只是把你妈妈写的东西交给别人。”
“谁?”
吴雪晴嘴唇发抖。
她看了一眼文化宫方向。
就这一眼,周念安已经知道答案了。
梁潮生也看见了。
他没再废话,转身就往文化宫走。
周念安跟上。
李老师在后面喊:“你们两个去哪儿?”
梁潮生头也不回:“找回声!”
主任怒吼:“梁潮生!你给我站住!”
梁潮生跑得更快了。
周念安本来还想走正门,可见他翻过矮墙,也只停了一秒,就踩着墙边砖缝翻了过去。
落地时,她比上一次稳多了。
梁潮生回头,居然还有空点评:“进步很快。”
周念安拍掉手上的灰:“再废话,我把你刚才翻墙的事写进说明。”
“你们好学生真可怕。”
文化宫后院很安静。
白天这里没什么人,墙上贴着上个月电影放映的海报,边角被风掀起来,露出下面褪色的标语。后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点磁带倒带的声音。
梁潮生抬手,示意她别出声。
周念安没动。
两人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有个女声在说话。
这一次没有电流,也没有变调。
“你不该把她牵进来。”
另一个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是吴雪晴。
“我没想到会闹这么大。你说只是让她知道,被人改掉志愿是什么滋味。”
“她作文写得那么漂亮,总得看看真事。”
“孟小舟姐……”
周念安抬起眼。
孟小舟。
她听过这个名字。
两年前,厂区子弟中学有个很出名的女生,广播站站长,嗓音好,作文也好。后来不知为什么没继续读书,去了文化宫帮工。老师提起她时,总会叹气,说可惜了。
梁潮生显然也知道。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里面的女声笑了一下,很轻,却冷。
“别叫我姐。我没那么大本事当你姐。”
吴雪晴急了:“可你也不能再放了!现在主任和老师都在查,周念安也——”
“她不是挺会查的吗?”孟小舟说,“那就让她查。”
梁潮生忽然推门进去。
门吱呀一声,把里面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录音室不大,墙上贴着吸音棉,桌上放着两台双卡录音机,一台调音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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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堆被剪开的磁带。窗边坐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短发,白衬衫洗得有些旧,袖口卷着,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往磁带标签上写字。
她抬头看见梁潮生,倒没慌,只是挑了下眉。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梁潮生看着她:“孟小舟,拿我弟当棋子,好玩吗?”
孟小舟笑意淡了:“你弟弟收钱的时候,没见他多委屈。”
梁潮生往前走了一步。
周念安伸手拦住他。
他停下,呼吸沉了一瞬。
孟小舟的目光落到周念安身上。
“你就是周念安。”
“是。”
“作文写得不错。”
周念安看着她:“所以你就改我的志愿表?”
“不是我改的。”孟小舟说,“那张表我只拍了照,改表的人另有其人。”
吴雪晴猛地看向她:“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孟小舟没理她。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标签,慢慢贴到磁带盒上。
“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名字这东西,不在自己手里,就会被人随便拿走。”
梁潮生冷笑:“你挺会讲大道理。讲完了别人挨处分,别人被怀疑,别人家里翻天,你在这儿当回声。”
孟小舟终于看向他。
她的眼神很冷,冷里还有一点说不出的疲惫。
“梁潮生,你以为你比我好多少?你爸一句话,你弟一闯祸,你不也什么都扛?你有选择吗?”
梁潮生的脸一下沉了。
周念安站在他旁边,听见这句话,心里跟着一紧。
孟小舟又看向她:“还有你。你以为你填了志愿,就真能走?家里一句供不起,你能怎么办?老师一句名额有限,你能怎么办?”
周念安没有立刻说话。
文化宫的窗外有风,吹得海报哗啦响。
她忽然想起昨晚母亲那句“女孩子读太远不好”,想起大姐的嘴硬,二姐的笑,想起自己在饭桌前把所有话咽回去的样子。
她当然怕。
她怕走不出去,也怕走出去以后再回不了头。
可怕不是别人替她做决定的理由。
“我能自己填。”周念安说。
孟小舟看着她。
“也能自己认结果。”周念安继续说,“考不上,是我的结果;家里供不起,我再想办法;老师名额有限,我就争。你被改过志愿,不代表你可以替别人演一遍。”
屋里静了。
梁潮生侧头看她。
她明明还是那身干净的白衬衫,手指上还沾着刚才翻墙蹭到的灰,可说这话时,背挺得很直。
孟小舟握着铅笔的手慢慢收紧。
吴雪晴忽然哭了:“我只是……我只是也想要一个名额。”
没人说话。
她哭得更厉害:“我妈说,女孩子有个稳定工作就不错了。可我也想去省城。我也想让老师看见我。凭什么每次都是周念安?”
周念安看向她。
如果是昨天,她大概会觉得吴雪晴可恨。
现在还是可恨。
只是可恨之外,又多了一点说不清的难受。
“你想要名额,可以争。”周念安说,“不是抢。”
吴雪晴抬不起头。
梁潮生忽然走到桌边,拿起一盘磁带:“第三面在哪儿?”
孟小舟看着他,没说话。
梁潮生晃了晃磁带:“别装了。你这种人,第二面都放了,不可能没有第三面。”
孟小舟笑了一下。
“有。”
她指了指桌下那个铁皮盒。
梁潮生弯腰去拿。
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盘磁带,每盘都贴了标签。
第一盘:志愿。
第二盘:名单。
第三盘:处分。
第四盘:家书。
第五盘:旧照。
周念安看见最后两个字时,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旧照。
孟小舟轻声说:“别急。回声这东西,一响起来,就没那么容易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教导主任、李老师、还有文化宫的值班师傅全都赶到了。
主任一进门就看见满桌磁带,脸色彻底变了。
“孟小舟,是你?”
孟小舟没有否认。
她只是看着周念安,忽然说:“你想知道谁真的改了你的志愿表吗?”
周念安心口一紧。
梁潮生也抬起头。
孟小舟把那盘写着“志愿”的磁带推到她面前。
“听完它。”
她说。
“你会听见一个很熟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