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芽的稻种才刚过了几天就露了白尖儿。
沈鹿溪掀开湿布看了看,只见一颗颗种子都冒出了短短的芽头,白嫩嫩的,长势很齐整,没有烂种,也没有不出芽的。
大概是灵泉水起了作用,催芽的速度比老林头说的快了将近两三天。
育秧床已经准备好了,沈鹿溪趁着清早地面的温度还不高,赶着时辰把催好芽的种子均匀地撒到了床面上,薄薄地覆了一层细土,又从引水沟里引了一小股水把床面浇透。
柳青山在旁边帮忙,看着沈鹿溪撒种的手法,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这手法很熟练啊,以前种过稻子?”
“没种过,照着书上的法子来的,早上自己试了试,现在熟练了。”
柳青山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拿起锄头帮着把育秧床周围的排水沟清了清。
忙完了育秧的事,沈鹿溪去溪边洗手,正好碰上苏庆安从镇上跑过来。
苏庆安跑得一头汗,看见沈鹿溪就喊了起来:“沈姑娘,你快去镇上看看吧,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来了一拨人,十几个,说是从北边过来的逃荒户,可我看他们不太对劲,到了镇口就跟守门的起了冲突,把人推倒了,我大伯正在那边拦着呢。”
沈鹿溪把手上的水甩干,跟着苏庆安往镇上走。
到了镇口的时候,场面已经很混乱了。
十来个人堵在镇口的路上,都是壮年男人,衣裳虽然破旧,可脸上没有逃荒户那种长期挨饿的憔悴劲儿。
苏里正站在他们对面,身后跟着两个本地的壮丁,脸色很不好看。
“你们要进镇可以,先到安置所登记,按规矩来。”
为首那个男人三十来岁,个子不高,嘴角叼着根草棍,一脸不在乎:“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我们走了这么远的路,饿着肚子,你让我们先登记?登记能当饭吃?”
“镇上有粥棚,登了记就能领粥,这是官府定的章程,不是我一个里正说了算的。”
“官府?”那人把草棍吐到地上,冷笑了一声,“北边都打成什么样了,还有什么官府?我们一路走来,哪个镇子不是先管饭再说别的?就你们这破地方规矩多。”
苏里正的脸色更难看了,旁边的壮丁握紧了手里的木棍。
沈鹿溪没有上前,站在人群后头看了一会儿。
这帮人的确不太像普通逃荒户,衣裳再破,脚上穿的鞋却是结实的布鞋,手臂上有肌肉,看着不像是长期饥饿的人。
为首那人说话的语气也不对,带着一股子痞气,跟那些真正饿急了只想讨口饭吃的逃荒者完全是两个样子。
苏里正跟他们僵持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让步了,先放他们进了镇,安排到临时搭的棚子里,派人看着,第二天再补登记。
这帮人进了镇之后,沈鹿溪才走到苏里正身边。
“苏叔,这些人看着不像善茬,也不像是逃荒来的。”
苏里正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我看出来了,可我也没法子,人家说是逃荒的,我总不能把人拦在外头不管。”
“他们说从北边来的,走哪条路过来的?”
苏里正愣了一下:“这我没问。”
“苏叔,明天登记的时候问问他们是从哪个州府过来的,走的哪条路,中间在哪里歇过脚。真正逃荒的人,随便问几句都能说出来,编也编不圆。”
苏里正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从镇口往回走的路上,沈鹿溪碰上了陈南。
**从哪里出来的,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走到了她旁边。
“看见了?”
“看见了。”沈鹿溪脚步没停,“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陈南没有马上回答,两个人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才开口:“那个为首的,走路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右手一直垂在腰侧,这个习惯可不是种地的人能有的。”
沈鹿溪转头看了他一眼。
陈南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不再出声了,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是兵?”
“退下来的也算兵。”陈南顿了顿,“北边乱了之后,溃兵散了不少,有些混进逃荒的人群里往南走,到了地方就占地盘、抢东西,这种事在衡州以北已经不稀奇了。”
沈鹿溪脚步慢了下来。
溃兵。
这个词让她想起了逃荒路上遇到的那些流民拦路的场面,那些人虽然凶,可到底是饿急了的老百姓,给点吃的就散了。
溃兵不一样。
“你打算怎么办?”沈鹿溪问。
“我不打算怎么办。”陈南的声音很平,“这事归里正管,归官府管,我一个外来的人插不上手。”
“可要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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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呢?”
“闹的不是自己的事就不用管,他们要是闹到你那儿,我帮你挡着。”
这话说得很轻,跟说“明天帮你挑水”一个语气。
沈鹿溪没接话,两个人安静地走了一段路。
快到安置点的时候,陈南忽然又开口了:“那个穿灰袍的人,你见过了?”
沈鹿溪脚步一停,“你怎么知道我见过?”
“孙家门口的路我也走过。”
沈鹿溪转过身看着他:“你认识那个人?”
陈南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四个字:“离他远点。”这语气很认真,跟上次说别太招摇的时候一样。
沈鹿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把到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
问也问不出来,这个人嘴紧得很,不想说的事情撬都撬不开。
“行,我知道了。”
陈南点了点头,转身往谷子村的方向走了。
沈鹿溪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把这些天的事串了一遍。
官差来查的人,十七八岁,身量高,不爱说话。
孙家老三突然疯了,刘大夫说是被下了蛊。
穿灰袍的人出现在孙家,腰间挂着精细的药囊。
杂货铺来了个体面的中年人打听姓沈的姑娘。
今天又来了一拨不像逃荒户的人。
这些事看起来各不相关,可偏偏都挤在了这么短的时间里。
沈鹿溪回到安置点,没有跟任何人提这些事,进了棚子把账本翻出来,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小字。
这次不是记账,是记事。
每一件事的时间、地点、涉及的人、她的判断,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了合上本子,塞进布袋最里面。
外头传来沈小满的声音,正在跟阿青的弟弟抢最后一块烤地瓜。
“这是我姐给我留的!”
“才不是,荞娘姨说了谁先吃完饭谁先拿!”
“我先吃完的!”
“你明明比我慢!”
柳荞娘在灶边喊了一嗓子:“别吵了,锅里还有,一人一块!”
沈鹿溪听着外头的动静,把布袋的口子扎紧了。
有些事得自己扛着,不能让家里人跟着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