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地上的血腥味还未被秋风吹散,滚落的头颅旁,三十余名大小头领伏身跪地,连抬头的勇气都已散尽。
纥真高踞马上,冷冽的目光扫过全场,见众人已被杀伐镇住,这才缓缓开口,声音顺着风落在每个人耳中:“上将军有令,三部降众戴罪立功,即刻整编随军。乌素、娄支、山戎三部,每部抽调青壮一万五千人,三日后随我开拔,北上攻打孤竹城。”
话音刚落,坡下并无多少骚动。众人早有预料,败军之身本就任人摆布,能换一条戴罪立功的活路,总好过被尽数坑杀。
可纥真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头领心头猛地一沉。
“各部老弱、妇孺、孩童,连同毡帐、牛羊、家产,尽数留在这片草场。赵国已备足粮草,会派人妥善看护,无需随军奔波受险。待破城之日,论功行赏,划定草场,诸位再与家人团聚不迟。”
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体恤族人的仁义口吻,可在场的头领哪个不是,在草原上摸爬滚打半辈子的老狐狸?瞬间便品出了其中的厉害——这哪里是留家眷安居,分明是扣下所有人的亲族当人质。
有人嘴唇微动想争辩,可目光扫过地上还温热的尸体,又瞥见坡顶纹丝不动的赵军铁骑,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家人握在人家手里,自己的命也悬在刀下,别说争辩,连半句不满都不敢露出来,只能齐齐低头应声:“谨遵首领号令。”
底层的牧民反倒没头领那般多心思,听说老弱妇孺不用跟着上阵送死,留在后方有粮草接济,不少人反倒松了口气。没人想到更深的算计,只觉得家人安稳,自己上阵也少了后顾之忧。
纥真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底冷笑。这第一步人质锁心,算是稳稳落了子。
紧接着便是第二步,收械。
当日下午,整编清点同步开始。白衍部的骑士持刃分列两侧,三部青壮挨个上前登记造册,身上所有兵器尽数收缴——短匕、骨朵、猎弓,哪怕是削尖的木矛也不许留,全数封入革车,锁存在草场大营,只待战后再行发还。
所有人都看得明白:手里没了兵器,身边全是武装到牙齿的白衍部与赵军,身后还扣着一家老小,别说造反,连逃的底气都没有。
三日后,大军拔营。
四万五千名三部青壮赤手空拳走在队伍正中,个个身着粗陋的皮袄,肩上只挎着干粮袋与水囊,连件像样的甲胄都没有。队伍前后与两翼,是纥真麾下一万七千名全副武装的白衍精锐,刀出鞘、弓上弦,牢牢盯着中军的动静。最外侧则是两千名赵国铁骑,铁甲铿锵,马槊斜倚,像一道冰冷的铁箍,将整支队伍死死箍在当中。
队伍末尾赶着数千头牛羊,拖拽着载满粮草的革车,浩浩荡荡绵延数里。说是大军,倒更像一支被押解的巨型辎重队。
从草场到孤竹城下,三百余里的莽原路,走得异常缓慢。
草原上本就没有规整的官道,逢着草甸泥泞处,还要绕路而行;牛羊走得慢,队伍便只能跟着压着速度,日均行进不过二十余里。按这脚程,少说也要十五六天才能抵达孤竹城下。
纥真半点不急。
他本就没想着赶时间。路途越远,时日越久,三部青壮的锐气便磨得越干净;每日风餐露宿、疲惫不堪,便是有什么小心思,也没力气折腾。再者,孤竹城被七万赵军团团围住,早几天晚几天攻城,于大局并无半分影响,反倒能让屠烈多几日煎熬,等城下再见时,守军的士气只会更低。
行军途中,纥真定下的规矩极严。
三部青壮按什伍编制,每十人设一什长,每百人设一佰长,皆由三部旧人担任,可但凡有逃亡、串联、私语谋逆者,同伍连坐。白日行军不许擅自离队,夜间扎营按部族分片,不许串营走动。每到夜间,白衍部的巡骑绕着营盘彻夜巡查,赵军的游骑则在外围游荡。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闷气,却又只能老老实实跟着走。家人在草场攥着,手里没半分兵器,四周全是看押的精锐,逃是死,反更是死,唯有跟着打到孤竹城下,拼着一条命换活路,换家人的安稳。
纥真每日策马走在队伍前列,看着身后黑压压的赤手青壮,心底清明得很。
他知道赵括打的是以胡攻胡的算盘,让他带着这些人去填孤竹的城壕,损耗的都是草原部族的人手,赵军精锐不伤分毫。可他也有自己的算计——借着赵国的势,收拢三部人马,扣住各部根基,等破了城、斩了屠烈,他便是名正言顺的辽西共主。到时候手里有人、有地盘、有赵国背书,草原上再没人能与他抗衡。
这条路是刀山火海,可也是他唯一的登天路。
就这般慢悠悠走了十五天,队伍渐渐靠近孤竹地界。
这一日午后,队伍翻过一道缓坡,前方视野骤然开阔。远远的地平线上,一道青灰色的城墙轮廓横亘在天地间,城头上旌旗隐约可见。城墙之外,连营数十里,寨栅层层叠叠,无数红色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正是赵国的围城大军。
风从前方吹来,隐隐带着军营里的金鼓之声。
纥真勒住马缰,抬手示意全军停下。他望着远方的坚城与连营,眼底寒光微动。
孤竹城,终于到了。
而他的棋局,也到了真正落子搏杀的时候。
他沉声道:“传令下去,就地扎营休整。明日一早,入赵军大营,领受兵器与攻城号令。”
号令传下,队伍缓缓散开,开始搭建营盘。没人喧哗,只有沉闷的脚步声、牛羊的低鸣声,混着远方军营的风,弥漫着大战将至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