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今日的采买变成了索兰达的分享时刻。
玻菲娅看到夫人清秀的字迹，听到夫人的族内盛名，也和当初的沐恩一样又哭又笑。
不同的是，这次的索兰达已经拥有了体会情感的能力。他会缓解玻菲娅的哀伤，让深沉的思念变得温馨一些。
沐恩无言地望着他们谈论着母亲的种种，让她暂时忘记了复仇和反叛，内心真正地平静了下来。
然后，她才意识到耳边好像少了个声音。
将将转过视线，只见那双黄金之瞳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你盯着我做什么？”
“我在观察。”
“……观察什么？”
“你的行为和情绪之间的关系。”
沐恩不解地拧了拧眉，继续问：“所以，结论是？”
亚里艾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垂下了眼眸。
“你在看着索兰达的时候，通常很开心。”
有吗？
她倒是觉得，与其说是她看着索兰达就开心，不如说是精灵情感细腻，懂得如何逗人开心。
这两种有何区别，亚里艾斯也许永远都无法理解。
但是他好像能理解那个没有说完的结论。
——你在看着他的时候，通常很开心。可是看着我的时候，并没有。
许是文字不通的缘故，玻菲娅对索兰达的收藏没有过多兴趣。但是关于夫人的回忆，她和索兰达倒是聊了很久。
后来，玻菲娅问起沐恩和索兰达的相遇，第一次了解到精灵的心跳，不免对这个神秘的种族产生了更多敬畏。
话题就这样顺势转到了精灵的趣闻上。
人类只知道他们情感真挚单纯、丰富细腻，却不知道他们经常优柔寡断、因小失大。
为了弥补理性上的缺失，他们会在一些大事上动用心跳暂停这种反自然的魔法，确保不会因为情感动摇酿成大祸。
这么偏激的事情，玻菲娅一直以为只有人类才做得出。
震惊之余，她也十分好奇：“这种魔法对你们来说，不是很危险吗？”
“其实还好啦，本质上只是在短时间内抑制情感而已。而且，精灵没有致命的能力。”说到这，索兰达耸耸肩，“就像巨龙学不会治疗性魔法一样，我们也无法掌握那些杀生的破坏性魔法。”
成为执行者的精灵，必须被施加心跳暂停。这样的话，一旦满足触发条件，执行者就能暂停心跳、开始惩戒。
也就是说，惩戒开始之后，没有人——包括索兰达自己——能够中断它。
这倒是提醒了沐恩，她必须更谨慎地对待巡视才行。
玻菲娅和索兰达又聊了很久，久到沐恩已经有了饿意。今天没有进城采买，她只好用剩余的那点食材想想办法。
玻菲娅猜到沐恩打算糊弄晚饭，干脆撸起袖子，亲自动手。
院内，烟火袅袅。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最近的见闻，也在不知不觉中交换了一些情报。
德拉贡领在艾普诺的治理下，很快便恢复了正常运作。德拉贡魔宫也重新打好了地基，正在紧锣密鼓地重建中。
玻菲娅也得知了惩戒一事的全貌，总算明白沐恩为何居住于此，又为何要进行魔墙的设置。
“说到魔墙，这两天佐菲从庄园带来了不少资料。我听说，都是一个叫纳维的孩子凭记忆重写下来的。那孩子可真聪明啊。”玻菲娅用赞叹的语气说着，随口一问，“他是公爵的儿子吗？”
沐恩摇摇头，回：“他是领地魔官的儿子。”
弗格魔宫现在大魔官的掌控之下，玻菲娅自然而然地以为领地魔官只是囚禁在魔宫中，所以还心怀期待。
“所以，魔墙是魔官的成果。那待他得救，我要和他好好交流交流。”
“恐怕没机会了。”沐恩垂下眼眸，轻轻说道，“纳维的父母，两年前就被大魔官逼死了。”
玻菲娅的动作顿了顿，眼里满是茫然和心痛。
其实她早就察觉，却一直不愿承认：狄塞尔早就变了。
可是从什么时候，又是为什么？
一开始不是这样的。一开始，他只是一个温柔有礼、心怀壮志的少年啊。
沐恩默默地凝望了玻菲娅许久，犹豫再三，还是决定问出口。
“玻菲娅。你是不是……还有眷恋？”
其实，这个问题，她一直不敢问，玻菲娅也一直不敢面对。
也许答案早就有了。在那张合照依然留在书桌上的时候。
“不能说完全没有吧。”玻菲娅的这句话，带着些自嘲的无奈，“但是仔细想来，眷恋的好像不是他，而是那个时候的自己。”
拥有陪伴与偏爱，心怀浪漫与期许。相信那个人的肩膀永远可以依靠，所以有着用不完的勇气和力量。
沐恩沉了眼眸，用冰冷的声音打断了那些美好的回想：“可是玻菲娅，我总有一天，会亲手了结他。”
“我知道，也支持你的选择。”玻菲娅望着沐恩笑了笑，“而且，我还想谢谢你。你这样做能救下很多人——也包括我。”
因为爱过，所以不愿看他一错再错。也是因为爱过，所以她下不了手。
连同美好的曾经一起，把这段面目全非的感情如数丢弃，平静地向他道一声永别——
就是她能为那个挚爱的少年，做的最后一件事。
午后，沐恩借着下一轮巡视，送玻菲娅离开。
玻菲娅和往常一样，放不下心地嘱咐着：“我和佐菲会尽快做好设置魔墙的准备。在此期间，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
沐恩露出一声果然如此的轻笑，无奈地回了个好字。
“还有，刚刚那些话……不要放在心上。你只管朝着自己的方向前进。”
玻菲娅弯着眉眼，温柔地挽着沐恩的碎发，声音里满是恳切的爱。
“沐恩，我希望你走的每一步，都不是因为顾及他人而做出的选择。”
直到火红的卷发远去，这句话依然在沐恩的心底泛着涟漪。
那些劝你不要自私的人，大都是为了从你的无私之中获利；而那些劝你自私的人，通常对你无欲无求，不问是非地希望你得偿所愿——哪怕你的选择可能对他们造成伤害。
下午的薄雾寂静而平和，让人忍不住生了困意。
在困倦的昏沉之下，沐恩又坚持了不知多久，远处突然一声巨响，怠惰的神经顿时全都清醒了过来。
紧接着，就听见背后传来索兰达抱怨的声音：“你们人类，是不是一天不打架就活不下去了啊？”
沐恩回眸而望，只见他踱着悠闲的步子走进了视野。
她可悠闲不起来，也来不及问他为何在此，抓着他的手腕就要朝声音的来源迈开步子。
“不用那么着急，我让亚里艾斯去追了。”索兰达拍拍她的肩膀，随即笑道，“厉害的魔法师就两个，交给他就行。”
不，怎么能交给亚里艾斯。
先不说那两个厉害的魔法师是谁，来雾里的目的是什么，以那只巨龙的思维方式，恐怕人家都把受害者送进浓雾了，他还在问为什么。
不过，她最担心的一点是……
“亚里艾斯还在恢复，不能让他单独面对魔法师。”尤其是那种魔力充盈又心思深沉的魔法师，“我们赶紧过去吧。”
索兰达一把拉住了她。
“你说过下次一定选我的。”他说得很轻，眉眼也没有了方才的笑意。
“索兰达。”她沉了脸色，语气里满是压制的不耐烦，“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那双含了几分不悦的眼，他一碰上，就心痛地躲了开。
可是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期待，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那，那下次能说这个的时候，你……你一定要选我，好吗？”
此时，巨响的回音已经在雾中散尽，再也找不到冲突的方向。恐怕只有身边这只精灵能带她赶到现场了。
思索至此，沐恩又气又无奈。
“好，一定。”她带着几分妥协，不情愿地应了下来。
在索兰达的指引下，沐恩很快来到了现场。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亚里艾斯和倒在地上的几名魔法师。
她伸手试探他们的鼻息。呼吸平稳说明伤得不重，身上无痕无血，应该是遭到魔法攻击陷入昏迷了。
看来刚刚的巨响，就是源于这次魔法。
……魔法师攻击魔法师吗？
沐恩不解地转向亚里艾斯，问：“怎么回事？”
他诚实地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玻菲娅跟踪大魔官来到这里，行踪暴露后他们说了几句话，玻菲娅就出手了。”
玻菲娅？
沐恩紧紧地拧了眉：她亲眼看着玻菲娅离开的，怎么又回来了？
难道说刚好碰上羁押受害者的大魔官前来，玻菲娅担心触发惩戒，就跟着大魔官回来了？
不过玻菲娅为什么回来已经不重要了。大魔官抓过她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确认她的平安是最要紧的。
只是，想到这的时候，已经不需要确认了。
因为在不远处，从浓雾边界传来故作冷漠的悲怆之音——
“哈，现在才问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你去死，狄塞尔。”
玻菲娅的声音听起来没有身体上的痛苦。
倒是狄塞尔的回答，像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玻菲娅，你真的变了。以前你再怎么生气，都不会对我说这样的话！”
沐恩凝望着雾中的两团黑影，默默地收回了步伐。
她知道此时此刻，玻菲娅一定不希望有任何人打扰。
“我早该变了！你为了所谓的研究牵连那么多无辜的人，甚至逼死我的好友，还迫害她的女儿。”玻菲娅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变成了自责的低喃，“也许，我早就该变的……”
“德拉贡母女——又是她们。”
狄塞尔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姓氏。
“你知不知道你为了她们，再也没正眼看过我！”
终于，从这一句开始，他沉冷的声音逐渐破碎，透露出绝望的疯癫。
“你只觉得我三番五次骚扰夫人，可你不知道她无凭无据就否认我的研究、贬低我的梦想；你只觉得我迫害了她的女儿，可你没看到吗？她的女儿已经害得我成了半个废人！”
话音在寂静的雾中盘旋了许久，像是在替他悲鸣。
“玻菲娅，当初的我们，深爱着研究，也深爱着对方。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你背弃了承诺，我却要受到惩罚？”
“我不觉得你爱过。”面对狄塞尔的质问，玻菲娅只是声如死水，“你爱的，从来只有你的研究。”
短短两句，足以否定他们之间的所有过往。浪漫也好，伤心也罢。这一刻，她宁愿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难以置信的沉默持续了不知多久，狄塞尔恍惚着摇了摇头。
“不，玻菲娅。也许在其他人看来是这样，但是我不接受……我不接受你也这么想。”
顿了顿，他茫然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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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定是受了那对母女的挑拨。我不能再让你和那小女孩待在一块了。”
哈，挑拨？沐恩一阵好笑。洋洋洒洒说到现在，究竟是谁在挑拨？
朦胧的薄雾里，苍白的浓雾外，只见一团黑影朝另一团黑影慢慢移动着。
此时，狄塞尔的声音也恢复了记忆中的冰冷：“现在就跟我走，玻菲娅。我会向你证明，那对母女是错的。”
玻菲娅闻此轻笑一声，释怀，又带着嘲讽。
“谁都没有错，狄塞尔，有的只是选择。”她的话音轻得如同最后的希冀，顺着风飘散在空气中，“只不过你选择了研究，而我选择了她们。”
可是谁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对狄塞尔来说，玻菲娅说的每一句都不是劝诫，而是一种羞辱。
霎时间，他语气和步伐都狠戾起来：“我要带你走。我现在就——”
话音未落，只见暗红色的微光从天而降，扑面而来的剑风惊得人阖上了眼。待睁眼之时，剑锋正正地落在视野中央。
狄塞尔顺着剑身望去，是一道比剑更加锋利的目光。
沐恩举着龙鳞剑逼退狄塞尔，侧目转向身后的玻菲娅：“你怎么回来了？”
玻菲娅听到她的问话，才从恍惚之中回过神来。
“我……我看到他押着人走进了雾里，担心他会触发惩戒，就一路跟到这里来了。”解释完，玻菲娅又略带心虚地问，“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刚来。”沐恩顾及玻菲娅的感受，把真相咽了回去。
闻此，玻菲娅似乎放了心，拿起法杖上前一步。
“这是个好机会，沐恩。”她侧过脸，对沐恩浅笑道，“我们就在这里，给夫人一个交代吧。”
玻菲娅的发言令在场的两人皆眉头一皱。
狄塞尔的皱眉是怀疑和不解，他难以置信地问：“玻菲娅，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沐恩和我会在这里了结你。”
而沐恩的皱眉是犹豫和心疼。
释怀遗憾谈何容易。何况那还是一生中独此一份的年少欢喜。
“玻菲娅，其实……”对付现在的大魔官，她一个人就够了。沐恩本想这样劝玻菲娅离开。
玻菲娅自然不会领情。或者，应该说是心意已决。
“沐恩，不用多说。”顿了顿，她眼中的温柔淡去，淡漠的视线转向了狄塞尔，“我犯下的错，就要由我见证它的终结。”
沐恩明白，玻菲娅永远无法原谅自己，所以渴求一个惩罚。
不过话已至此，她能为玻菲娅做的，恐怕也只有了却这份心愿。
于是，她不再犹疑，转向狄塞尔的冰冷目光中，慢慢地酿出了杀意。
令人没想到的是，狄塞尔的神色不愠不火，甚至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那个指向自己的剑锋。
剑刃刺破他的手掌，血液顺着剑锋滴落。他似乎感受不到指尖疼痛，只是深深地凝望着玻菲娅的脸。
“在此之前，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狄塞尔难得一副弱者姿态，颤抖的声音里含着几分哽咽，“玻菲娅，如果当时死的是我……你也会像这样，为我报仇吗？”
这真是一个微妙的问题。沐恩不悦地眯了眯眼。
哪有什么如果。如果精灵的魔法可以致命，那么当时母亲用尽力气凝出狂风的时候，你也就没这么多废话了吧。
不过是在死前讨点安慰罢了。她对此不屑一顾，转过头想要提醒玻菲娅不要受到迷惑。
就这次转头的瞬间，事情发生了。
几道雷光顺着狄塞尔的掌心飞出，如藤蔓一般飞快地缠绕爬升，眨眼的工夫已经冲到了剑格之上。
果然！大魔官就是为了找这样一个机会，才故作可怜的！
好在沐恩及时反应，即刻松开了剑柄。
本以为这样就算避开了攻击，谁知侧翼有一股巨大的推力猝不及防，她顿时失了平衡。
是玻菲娅推开了她。
也是玻菲娅替她承受了接下来的一击。
只见几道雷光在剑柄处拧成了光柱，顺着下落的剑柄涌出，重重地打在玻菲娅的腰肢。
然后，那道纤细的身影便如落叶，飞进了苍白的浓雾，再也看不见了。
世界仿佛暂停了一秒，直到龙鳞剑叮当落地。
紧接着就是一阵疯癫的骂声：“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让她替你挨这一下？！她为你们改变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你凭什么？你们凭什么？！”
出手的是你，骂人的还是你。真是一点亏不吃啊。
不过沐恩可没工夫搭理这个畜生。她只是下意识地拾起长剑，转身去救玻菲娅。
可是，她忘记了一件事。
将将迈开步伐，平静的大地在颤抖之下发出骇人的轰鸣，道道痕迹像是要撕裂大地，渐渐在浓雾边界蔓延出浅浅的裂谷。
沐恩在剧烈的晃动之下，艰难地逃离了浓雾边界。
喘息之时，只听咚的一声，玻菲娅被谁丢了出来，摔至眼前。
她站不稳身子，只好手脚并用地爬到玻菲娅跟前确认呼吸。
还好，玻菲娅呼吸平稳，应当只是昏迷。
不过她感受不到半点庆幸。她能感受到的，只有来自背后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与危机感。
沐恩这才想起什么，仓皇地望向背后。
那只白发赤瞳的精灵正悬在裂谷之上，精致的面容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动了动唇瓣，淡漠地吐出一句话：“是个时候接受惩戒了，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