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下的龙宫西侧校场，比白日更显荒凉。只有几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夜明珠镶嵌在残破的廊柱上，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临时搭建的监理司“衙署”——实际上就是几间清理出来的旧石屋，更是沉寂。陈跃独自坐在最大的那间石屋内，面前摊开着模块化镇海柱的草图，旁边是那张被工坊料配司打了重重折扣的灵材清单。
烛火般的灵光珠下，他的眉头紧锁。龟万年和虾大力已被派出去打探消息，但一日过去，并无实质性进展。旧库房的位置模糊不清，权限更是棘手；私下交易的渠道，对于他们这群在龙宫毫无根基的“外来者”和“老弱病残”而言，更是难如登天。缺乏关键的熔火珊瑚玉，镇海柱计划几乎寸步难行。大皇子这一手卡脖子，确实精准而狠辣。
寂静中，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虾兵单调的甲壳碰撞声，以及更遥远处龙宫核心区域永不熄灭的辉煌灯火映照下的微光。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水波流动融为一体的歌声，若有若无地飘了进来。那歌声空灵婉转，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忧伤，不像是龙宫常见的庆典乐章，反而更像某种古老的、来自深海幽谷的吟唱。
陈跃警觉地抬起头。这荒僻之地，深夜何来歌声？
他起身，悄然走到石屋门口，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只见清冷的夜明珠光辉下，一道窈窕的身影正悄无声息地滑入校场。那是一名女子，身披轻纱，下半身并非双腿，而是一条闪烁着淡蓝色磷光的美丽鱼尾。她容颜绝美，带着水族特有的精致，长发如海藻般披散，耳后隐约可见透明的鳃状结构。
鲛人？陈跃心中一动。龙宫确有鲛人一族，以其歌喉和织就的鲛绡闻名，多服务于宫廷乐坊或贵族宴席。
那鲛人歌姬似乎对这里并不陌生，径直朝着陈跃所在的石屋游来，行动间几乎没有激起任何水波。她在门外停下，歌声也戛然而止。她警惕地左右环顾，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轻轻叩响了石门。
陈跃沉吟一瞬，拉开了门。鲛人歌姬迅速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轻轻掩上。动作轻盈得如同鬼魅。
“奴婢璇珠，冒昧深夜打扰监理使大人，还请恕罪。”她微微躬身行礼，声音如同她的歌声一般悦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璇珠姑娘不必多礼。”陈跃打量着她，心中疑窦丛生，“不知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璇珠抬起头，一双碧蓝色的眼眸如同最纯净的海水，此刻却盛满了紧张与决绝。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鲛绡仔细包裹的小包。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赫然是三颗鸽卵大小、通体赤红、内部仿佛有熔岩流动的晶石！
正是陈跃急需却求之不得的熔火珊瑚玉！而且看其成色和蕴含的稳定火属性灵气，品质比工坊官库中可能存放的还要上乘！
陈跃瞳孔微缩，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看向璇珠：“此物珍贵，璇珠姑娘这是何意？”
“奴婢……奴婢想将此物赠予大人，助大人完成镇海柱。”璇珠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恳求，“只求大人……他日若有可能，念在奴婢今日微末之功，庇护一二。”
“赠予我？”陈跃目光锐利起来，“璇珠姑娘，你应当明白，此物如今在龙宫何等紧俏。大皇子殿下‘炎阳璧’工程所需甚巨，工坊官库尚且‘一两也无’，你从何处得来？又为何要冒险帮我这个可能朝不保夕的新晋监理使？”
璇珠咬了咬下唇，碧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恐惧，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勇气。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大人明鉴，此物……并非来自工坊官库。乃是……乃是奴婢私下收藏。”
“私下收藏？”陈跃追问，“一个歌姬，如何能收藏连工坊都紧缺的灵材？”
璇珠的脸上露出惨淡的笑容：“大人可知，龙宫之内，并非所有光彩之下的角落都如表面那般洁净。奴婢在乐坊多年，常被召至各处宴会，有时……会听到一些不该听的话，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事。”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克服内心的恐惧：“这熔火珊瑚玉，以及大人清单上其他被克扣的灵材，诸如深海沉银、千年铁木芯……它们并非真的如此稀缺。至少，在往年，绝非如此。”
陈跃心中一动，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奴婢曾无意间听闻……听闻大皇子殿下及其心腹，长期……贪污、截留海眼维护的专项经费，并以次充好，将部分上等灵材转入私库，或者……用于经营他们自己的产业和笼络党羽。”璇珠的声音带着颤音，显然说出这番话需要巨大的勇气，“海眼万年无事，在他们看来，便是一块可以随意啃食的肥肉。每次维护，报上去的预算惊人，实际用到海眼上的，十不足一！那些被贪墨的灵材，一部分被变卖，一部分则被他们私下瓜分。这三颗熔火珊瑚玉，便是……便是某次宴会后，一位负责审计海眼经费的账房先生酒醉后，为讨好……讨好当时在场的一位贵客，私下赠予奴婢的。那位账房先生不久后便因‘账目不清’被贬黜，发配至苦寒之地了。”
陈跃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怒火在一点点积聚，但脸上却愈发平静。他终于明白，为何海眼监测数据会有异常波动，为何传统的封印会显得越来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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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从心。不仅仅是自然变化，更是因为蛀虫在内部不断地啃噬！大皇子派系，竟然将关系到东海根本的海眼安危，当成了他们中饱私囊的工具！
“你可知，你今日这番话，若是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陈跃沉声问道。
璇珠身体微微一颤，苦笑道：“奴婢深知其中利害。若非走投无路，也不敢行此险招。乐坊并非净土，知晓秘密太多，却无自保之力，如同怀抱金砖行于闹市。近日……近日奴婢察觉似有人暗中监视，心中惶恐难安。得知大人受命监理海眼，却遭工坊刁难，急需此物，故而……故而斗胆前来，献上灵玉，只望能结一份善缘，他日若风波起时，大人能记得今日，给予一线生机。”
她的话语坦诚而悲凉，将一个身处底层、知晓机密却无力自保的小人物的恐惧和期盼表露无遗。
陈跃看着眼前这三颗蕴含着精纯火灵力的熔火珊瑚玉，又看了看璇珠那充满祈求与不安的美丽脸庞。这不仅仅是雪中送炭的灵材，更是一把可能撬动大皇子派系根基的钥匙，以及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郑重地接过了那三颗熔火珊瑚玉。晶石入手温润，内部的熔岩仿佛在缓缓流动。
“灵玉，我收下了。你的善意，我也记下了。”陈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坚定，“监理司初立，不敢妄言能提供多大庇护。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陈跃在此位一日，便会尽力维护该有的公正。你今日所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会由我泄露出去，为你招致灾祸。”
璇珠闻言，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了一些，眼中泛起点点泪光，如同海底的珍珠。她深深一拜：“多谢大人！有大人此言，奴婢便安心了。奴婢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她再次警惕地看了看门外，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外面的黑暗与水波之中，那空灵的歌声也未曾再响起，仿佛从未出现过。
石屋内，陈跃摩挲着手中的熔火珊瑚玉，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工坊的刁难，只是浮于表面的冰山一角。其下隐藏的，是触目惊心的贪腐和对海眼安全的极度漠视。
“贪污海眼经费……”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看来，这海底龙宫的问题，远比建筑结构损伤要复杂得多。也好，既然工程问题暂时受阻，那就先查查这‘经济账’吧。”
他将熔火珊瑚玉小心收好，重新摊开草图和清单。有了关键材料，一些核心单元可以先行动工制作了。同时，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形——或许，龟万年要查的，不仅仅是旧库房的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