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只恶臭的狼人靠近曼迪的时候,我就察觉了。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与他遥遥相望,我甚至看见,那畜生还挑衅般地瞥了我一眼。
舞会上人太多,我没法直接瞬移过去,只能耐着性子一步一步走得飞快。看着他凑近曼迪和她攀谈,我怒火中烧。毒液很快浸染了双眸,我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副美瞳融化的速度。
我走到他面前,正要教训他,却被曼迪拉住了。
我知道,她是不想我伤害无辜的人。可她不知道的是,她以为的这个“人”,其实是这世上最肮脏、最恶臭的生物。
在我最想要把他咬死丢出去的时候,她柔软的手臂,忽然挽上了我的胳膊。
我侧头看她,她今夜穿着那条酒红色的礼裙,脸颊绯红,眼里盛着我不愿打碎的兴致。
罢了。
我不想此刻就坏了她的心情,只得耐着性子由她拉着离开了舞会。
我们在沃尔泰拉的街上漫步,不知不觉,又走进了那座我曾弹过一曲的老教堂。
她欢快地跳上台阶,回头告诉我,不如就此刻教她跳舞吧。
我点了头,像是被她那点情绪感染了。我们无视了周遭破败的环境,在空寂的、洒满月光的教堂里跳起舞来。
她学古典舞的确没什么天赋,方才在舞会上已经踩了我不知多少脚,到现在也没学会。可那又如何呢,我们都很高兴。
到最后,我们相拥着,在月光里来回踱步。我能听见她那欢快的、鲜活的心跳声。
我很想问她,她有没有爱上我。
可话到嘴边的那一瞬,我竟有些害怕了,我害怕听见一个我不愿听的答案。
她的肚子,适时地响了起来。
我这才记起,我本是要去给她拿吃食的,却被那狼人搅了局。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会意,带着她走出教堂,重新步入那条灯火通明的大街,给她买了上回她爱吃的东西。
她心满意足地拉着我的手,一边吃,一边四处张望。
灯火璀璨的夜里,她站在明处,我立在暗处。
我就那样看着她,在那一片暖光下,吃得心满意足。
那一刻我想,若是能一直这样陪着她,看她吃,看她笑,大约便是好的。
二
知道阿罗那场试探之后,我疯了一样地攻击他。
那群流浪儿是他放出来的,他为了试探曼迪在我心里的分量,把那座小镇连同曼迪和她的母亲一并推进了险境。
见我要攻击阿罗,简立刻放出了她的能力。那撕心裂肺的痛,几乎将我钉在原地,这是简头一回将她的能力对准我。
我强忍着重新站起身,想要继续同阿罗决斗。
是马库斯走过来,制止了我。
我不知道他给阿罗看了什么,只知道阿罗很快又恢复成了那副虚伪的模样,笑着一口一个弟弟,同我嘘寒问暖。
我无意再同他演下去,甩袖离开,把那张渐渐沉下来的脸晾在了身后。
经过这一遭,我转化曼迪的念头愈发地迫切了。
她太脆弱了,脆弱到阿罗随时可以碾碎,在阿罗看来,只要她还是个人类,她就永远是我最大的弱点,而他不允许我有弱点。
我怕这个疯子会做出更出格的事来。
于是当晚我便去寻了曼迪,告诉她我要转化她。
可我没想到,她竟会这样抗拒。
我很生气,这是我第一次被一个人类如此忤逆,于是我们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执,情到极处,我亮出了獠牙。
千钧一发之际,曼迪的手上不知从哪儿冒出一簇火焰,将原本昏暗的房间照得通明。
她强忍着泪水看着我,求我给她一些时间。
否则,她说,她宁可在我咬下的那一刻用那团火了结自己,也不愿稀里糊涂地被我夺去选择。
那一瞬,我僵住了。
她那双决绝眼睛盈满泪水,我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被我遗忘了的预言。
被我强行转化后心怀怨恨的她,清醒过来便恨我入骨,最后宁可同归于尽也不愿成为我的同类。
那是我绝不愿、也绝不敢去触碰的结局。
我很难过,却又无可奈何。
我想起马库斯,想起他失去爱人后,那行尸走肉般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岁月。我没办法想象在一个没有曼迪的世界该如何继续生存。
我收回了獠牙,然后,摔门离开。
门后,是她极力压抑着的哭声。
我压制住想要回头的渴望,继续往前走。
三
阿罗到底还是知道了曼迪的能力。
在这座住满吸血鬼的城堡里,什么都瞒不住。
这一次,他想说服我立刻将她转化,可我知道这绝无可能。
于是,他说他要见她。
我不愿让阿罗见到曼迪。毕竟,他曾是那个差点害死她的主谋。
可阿罗太诡谲了,他趁我不在,竟让简把曼迪叫了过去,幸好马库斯提前知会了我。
我赶到时,正接住了被简掀倒的曼迪。我威胁地看向简,倘若她再有半分伤害曼迪的意图,我必将她的脖子捏个粉碎。
阿罗大约也觉出简的举动太过了,开口训斥了她。
若是忽略他那戏谑的神情,我险些就要信了,这一切都是简的自作主张。
他看着我怀里的曼迪,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曼迪的手上,再次燃起了那簇火焰。
只是这一次,那火是血红色的,比上回更明烈,足以证明她此刻的愤怒到了何种地步。
阿罗看着那团血红的火,眼里那点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简察觉到曼迪的威胁,立刻动用了能力。
曼迪闷哼一声,在我怀里软了下去。手中的火灭了大半,只那身子还烫得惊人。
我抱着她,怒极,反手掐上了简的脖子。
我看着那截脖颈上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叫她再也吐不出那个字。
就在这时,亚力克到了。
那是一种比简更难缠的能力,他的雾气无声无息地弥漫过来,能剥夺一个人所有的感官,让人坠入一片感知消失的虚无之中。
我的意志足够强烈,那点雾气近不了我的身。
可曼迪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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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察觉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时已经晚了,它绕过我,像水一样,渗进了我怀里那个脆弱的人类身体。
曼迪在我怀里僵了一下,随即彻底没了反应。她睁着眼,那双紫罗兰一样的眼睛里却空茫一片。
我死死盯住亚力克,周身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阿罗适时地打断了我们。
他的手搭上我的肩膀,似安慰又似警告,他让我松手。
他读懂了我此刻的滔天怒火,而我,也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他对曼迪这份能力的渴望。
那渴望,和他当年觊觎一切强大能力时,如出一辙。
僵持之下,我松开了掐着简脖子的手。
亚力克见状,也撤回了他的雾气。
怀里的曼迪缓缓回过神,茫然地眨了眨眼,眼睛里重新有了焦距。
我没有再多看阿罗一眼,抱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沃尔图里。
四
我打算带她去我从前买下的一座岛屿。
那是个连阿罗都不知道的地方。我要带她,暂时离开那座处处是算计的城堡,去度个假。
抵达小岛时正是正午,我先带曼迪去用了饭。
吃完,我问她,想不想再去别处逛逛。她点了头。我便让她先好好歇着,待到夜里再带她去了岛屿中心的那棵大树上。
我挑了最粗壮的一根枝干,抱着她坐了上去。
这是她头一回在树上赏景,一开始,她吓得死死闭着眼,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兽紧紧攀在我身上,连一寸都不肯松。
我托着她的脸,让她抬头,叫她睁开眼睛看。
她不肯。眉头皱得死紧,倔强地抗拒着。
我没再多劝。我只是低下头,在她那因为害怕而抿紧的唇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那是一个极轻的、克制的吻。她的唇温热且柔软,带着活人才有的温度。我没有深入,只那样浅浅地一触便离开了。
她猝然睁开了双眼。
我看到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惊愕、慌乱还有羞赧交织在一起,完全忘了刚才的害怕。
等她回过神,那满岛的夜色,那圆圆月亮,已经尽数撞进了她的眼底。
我看得见,她眼里那份藏不住的欣喜。
在赏着满天的星河和圆月的时候,我第一次,向她提起了我的过去。
曼迪听得很认真,偶尔还会问上几个可爱的问题。我一一地耐着性子为她解答。
我还告诉了她,我与阿罗、与马库斯之间的羁绊,说起了马库斯那早已逝去的爱人,迪迪梅。
我知道,她一定会震惊于阿罗竟为了权位,亲手害死了自己的亲妹妹。
她很不解,不明白他为何要那样做。
其实,我又何尝懂得。
我与阿罗相识数千年,可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读懂过他。
我和她,在那根树干上相拥着。
她那脆弱的脖颈,就在离我毒牙不足一寸的地方。我能闻到,她皮肤底下那股甜美的血香,让我的理智陷入崩溃地边缘。
我按捺住那股想要咬下去的、几乎要将我吞没的渴望,转而继续望向那轮遥远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