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醉篇艺小区。
聊天群还在热议中,同时四层楼道外响起疲惫到极致的脚步声,天空刚露白的点,那人也刚从外边回来。
不是加班,而是因为见义勇为。
那人正凭借最后一点意志提前给同事打电话,让对方帮忙给自己请假。回来的路上,那人进行了灾难化的想象,生怕自己回到出租屋的一刻就会立马失去意识,然后因为无故旷工而被辞退。
最后一点微薄的意志已经无法支撑他打字,索性打电话,电话对头的同事显然是被手机无数次的震动声吵醒的,电话接通的那一刻,语气中带了很多不耐烦,甚至还掺杂着怨恨。
小僵尸是提前几分钟醒的,4单元聊天群,从昨晚开始就炸了,虽然租客们几乎都设置了静音,但手机频繁的震动和敲击键盘的声音,以及偷摸的对某事感到震惊好奇的窃窃私语,还是细细碎碎穿过隔音不好的墙壁,从四面八方传进还在半梦半醒的小僵尸耳中。
梦里她还在被王乐追赶,即使知道对方并没有恶意,但她无法控制梦中的自己,只能不断跑,直到一声清脆刺耳的哐啷声,李阿婆每天如一日做包子的过程中,不锈钢盆不慎掉落,里边刚揉好的面团也挣脱不锈钢盆的保护,蹭上一身的灰,这团面团牺牲了,李阿婆只能重做。
多亏了这宛如鸡鸣的动静,小僵尸得以挣脱梦魇。然而,此时此刻,她的身体可以用发虚、四肢无力、脑子出走来形容,随着动作,骨骼四肢频繁的发出咯吱咯吱的清脆声响,与铁盆一唱一和,先抑后扬,甚是提神醒脑。
不过话说回来,鬼怪之力使用过度带来的后遗症真真是强。
小僵尸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试图缓解钻脑的苦楚。
因为是提前醒来的,所以楼道上的通话内容一字不落地听完了。什么深夜偶遇昏睡男高,带人就医却成监护人,通宵陪护凌晨才返,精神发懵幻听猫叫急需假期之类的,尤其是那人说出幸福街47号的时候,小僵尸宛如扑腾的鱼,噌的坐起。
深夜、昏睡男高、幸福街47号,小僵尸深吸一口气,她终于想起她忘记的是什么了。
她火速推开门,这次不会出现她预测中‘门打开却没人影’的情况,她特意穿上了白色棉服,戴上了特制的口罩。
楼道上刚挂掉电话的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诈尸门”吓了一跳,他顾不得手机,两手火速捂着突突直跳的心脏,半蹲在楼道扶手边缘与小僵尸面面相觑,看似还活着,实则已经走了有一小会儿了。
啪嗒,手机毫无防备地砸在了地上,好几秒,男人终于缓过来,他用一双布满红血丝的双目呆滞地瞅着开门的人,全身被白色的棉服包裹,整张脸被口罩遮住,看上去是个奇怪的家伙。男人又瞧了瞧门牌号,是404号,幸福街47号发生跳楼案前,404号一直是群里热议的对象。
天哪,他竟然见到了活的404号租客?那个一直活在热议中却从未露过面的404号租客!而他是第一个见到的。
小僵尸看见他的面部表情是这样表述的。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不管对面是怎样认为的,对于自己的鲁莽的行径,小僵尸还是认为很有必要进行诚恳的道歉。
对方没作答,只是一板一眼地看着她,眼神呆滞萎靡,但看到她的那一瞬,眼睛突然放光似的,不用猜也知道,他一定在想404号租客性别终于见分晓,是个女的。
小僵尸等对方彻底反应过来后,从口袋掏出新手机:“我想进4单元的聊天群,可以麻烦你拉我进去吗?”
没一会儿,404号的门再次关上,楼道上只留下仍旧处于懵圈状态的男人。
他有个习惯,习惯将想法实时共享在群聊中,仿佛打了鸡血,疲乏瞬间扫空,男人迅速打下‘我刚见到404号租客了,面对面的!!!是女的,声音还挺甜!’。
上一秒已发出,下一秒他就看到‘你邀请404号租客进入群聊’的提示。
“……”
原本吵得火热的4单元群聊也因为陌生人的加入,瞬间死寂。
‘牛马IT邀请你进入4单元群聊’,小僵尸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这一串内容提示,紧接着全部的历史聊天内容开始加载。
对于才打过招呼的牛马IT这个群成员对自己的评价,小僵尸不甚关心,直接略过,进入聊天群后,她只做了一件事——查看聊天记录。
她疯狂往上翻看记录,不看还好,一看不得了。乍一看,内容其实都很正常,租客们除了在议论她的奇怪之处和最近的三起自杀案之外,没什么古怪的地方,可细看,小僵尸只觉脊背发凉,她发现距离上次与夏浴白约定已经过去了十天,算上今天是第十一天。
可在她的印象里,她在负一层地狱撑死也只待了一天,难不成她这一觉睡了十天?
那位名叫牛马IT的男人就住在小僵尸的隔壁,幸福街是他上下班的必经之路,于是他亲眼目睹夏浴白在他们约定的地点连续等了十天,而昨晚刚好是第十天,碰巧撞见他的嗜睡症犯了。
夏浴白的嗜睡症犯了,又是在很少人会留意到的地方,上次是在教学楼天台,为了引她出现,这次是为了等她,两次都是她造成的。
她连忙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火急火燎直奔窗口,刚想展开翅膀,又意识到自己现在是能被所有人看到的状态,于是又开始着急忙慌地脱棉服。
等等,不对不对,她现在能感知到温度,脱掉棉服出去跟裸奔没区别,会被冻死的,继而在原处来回踱步思考解决方案。
就在这时,彭的一声轻响,她毫无防备的从高处滚落至地面,duangduang几下才终于平稳落地,她重新大量自己,她又变成了一只雪白的小鸟。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变回来的,但她好像知道自己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变成小鸟——情绪激动的时候。
好了,这下不用纠结了,她直冲窗台,可问题又来了,她目前的体格根本推不开窗户。
然而下一秒,窗户神奇的被推开,小僵尸确定不是她推动的,而是另一股有力的力道帮她推开的,她循着动静看去,竟是一条鱼,没错,小僵原本也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但真的是一条鱼推开了窗户,而且那条鱼此时此刻正漂浮在半空中,推开窗户后,它还特意看了看小僵尸,像是想要获得某种奖赏。
小僵尸也很配合地伸出翅膀,小鱼就在空中遨游,游到她面前给她抚摸自己的脑袋。
而其它小鱼也陆续挣脱躺在地上的鱼兜,游荡向空中,不一会儿,整个出租屋被小鱼们填满了。
在负一层地狱的鸟城,猫咪住民们排队给她送鱼的时候,她就看出来这些鱼不是普通的鱼,没有水也能存活下来。
事实也的确如此。
然后,小僵尸在小鱼们的目送中飞向高空。
目送完,开窗的鱼又很规矩地将窗重新关上。
·
透明的窗户上透出一个三人间的住院病房,夏浴白孤零地躺在病床上,他还昏睡着,只是隽秀的眉眼拧皱着,似乎也被困在梦魇中无法挣脱。
这一觉,他睡得很不安稳。
壹拾同仁私人诊所,落座于幸福街94号,一栋三层中式复古建筑与不高不低的老破小一同挤在紧密的小巷中。
虽然比不上三甲医院,但比医院要便利,尤其是对于小巷中的孤寡老人,他们的应变能力已经跟不上这个时代发展的步伐,没有繁琐的挂号操作已然是对老人们最好的福利。
里边的医疗设备也不糊弄人,各个都更新到了最新的一代,看得出这家私人诊所的用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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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砰!
这时,窗外突兀地传来声响,有东西在撞窗,但好在这动静将夏浴白拉回了现实,他迷迷糊糊地朝着声源看去,一只白色的小鸟在啄紧闭的窗户,它想要进来,可它的力量微薄,啄了半天也是徒劳无功。
小鸟捕捉到夏浴白的视线,可病床上的夏浴白迟迟没用反应,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她,仿佛在努力区分是梦境还是现实。
于是她疯狂扑腾翅膀,啄得更厉害,因为动作幅度太大、也有些激动,险些坠下去。
好一会儿,半梦半醒的夏浴白才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他想赶紧起身过去帮一把,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
显然,这种情况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夏浴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愕然,很快认清了现状。过去的十七年里,一旦犯病就会深陷梦魇,而症状不只有这个,醒来后还会伴随幻觉、无法动弹等症状。
在多次尝试起身却无果后,他索性不做无谓的挣扎,用那双漂亮的、还带着水汽朦胧的琥珀眼关注想要破窗而入的小鸟的安危。
好巧不巧,查房的护士从楼道路过,撞见了这滑稽的场面。
她先扯了扯脸上的口罩,立在原地观察了一会儿,见小鸟还在坚持,没有驱逐,而是果断过去推开窗户示意小鸟进来。
等小鸟讶异的进来后,她又随手关了窗,若无其事地带着一叠纸质文件离开了。
小鸟眨巴着小豆眼,继而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夏浴白身上。
这一瞧,让小僵尸有些揪心,病床上的人与记忆中的那个健康、朝气的夏浴白有着天壤之别。
脑袋和上半身被密密麻麻的电线侵占,脑袋上还带着白色的网纱帽,手指也带着复杂的指夹,床边立着一台显示很多她看不懂的数值的仪器,时不时发出沉闷的滴滴声。
天虽露白了,但仍旧很暗,病房内还需要灯光的支撑,柔和的暖调光束洒在夏浴白身上。
夏浴白也闷闷的,双目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看,圆圆的脑袋和肚子,像个长出翅膀的迷你雪人。
不知是否错觉,小僵尸觉得夏浴白认出是她了,所以此刻心虚得很。
啾啾!对不起!
小僵尸落在夏浴白的床边,率先道歉,并祈祷他能听得懂。
这件事的确是她有错在先。
予以夏浴白承诺的那一天,她为了自己未来的工作爽约了,并且没有提前告知。虽然当时更多是因为还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有错,但错得如此严重也是她没想到的,谁能想到离开人间一天再回来睡一觉,就已经过去了十天。
小僵尸垂着脑袋,已经做好了被对方埋怨,甚至动手的准备。
可耳边除了稳定的仪器滴滴声,不再有其他动静,小僵尸迟疑地抬起头,几乎同时,一颗沉重的水珠砸到了她的脑瓜上,顺着羽毛滑落下来,一半浸湿了她的毛发,一半印在了床单上,留下不规则的圆圈湿印。
小僵尸离夏浴白很近,因为还没有适应小鸟形态的视野,她几乎是停落在枕边。
越来越多的湿印显现在白色的枕套上,小僵尸顺着湿印的来源处,看见夏浴白哭了。
“……”有点太犯规了,她心里嘀咕,同时好像察觉到自己不为人知的癖好,她喜欢看夏浴白哭,尤其是这种梨花带雨的哭,显得他病弱又惹人怜。
果然,眼泪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啾!
小僵尸猛然用双翅捂住自己的尖嘴,生怕自己又会发表什么奇怪又或是变态的言论。
然而这次发表奇怪言论的是夏浴白。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这应该是她的台词。
紧接着,旁边的仪器屏幕上,某个数值不断攀升,随后发出紊乱的滴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