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钟摆走动时极轻的滴答声。
花无缘其实并不是毫无准备。
从他住进这里开始,他就已经隐约察觉到,这些人绝不是什么寻常角色。
可即便如此,当瓦里安这个名字真正从路斯利亚口中说出来的时候,花无缘还是有了一瞬间的怔愣。
路斯利亚看着他,轻声道:“所以,小花,我现在正式邀请你——加入瓦里安。”
这句话落下之后,空气仿佛都跟着沉了几分。
花无缘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眼看向路斯利亚,又看向旁边姿态散漫的贝尔,最后视线落到不远处的斯库瓦罗身上。
斯库瓦罗此时正低头翻找柜子里的东西,像是早就料到这边会有一段沉默。他动作很快,没过多久就从抽屉深处翻出了一份文件袋,直接扔到了桌上。
“这个,”他说,“是你父亲留下的东西。”
花无缘怔了一下。
斯库瓦罗靠在柜边,双臂环抱,语气一如既往地干脆。
“财产已经做了信托处理。你愿不愿意加入都无所谓。”
“哪怕你拒绝,我们也会保证你能平安长大,安安生生把这一辈子过完。”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花无缘脸上。
“前提是,你别惹出太大的乱子。”
这已经是很直接,也很现实的保护。
花无缘垂下眼,看着那份文件,心里一时有些发空。
斯库瓦罗继续道:“你不用现在就给答复。”
“有一周时间,慢慢想。”
花无缘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谢谢。”
斯库瓦罗看着他,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太多外露的情绪。
到底是一点点看着长大的孩子。
比起别人,总归还是要更让人放心些。
他没再多说,只是抬手挥了挥,示意这件事到这里先停。
夜里,到了晚餐时间。
花无缘原本以为今晚也和往常一样,可等他走进餐厅时,才发现今晚显然比平时更正式一些。
除了庄园里原本的人之外,还有几位客人。
而最先看见他的,是那位被他叫作爷爷的老人。
老人一见到他,脸上便浮起笑,抬手朝他招了招:“小花。”
花无缘走过去,乖乖打了声招呼。
老人上下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和打量:“长高了些。”
“气色也比之前好多了。”
花无缘点点头:“是,最近身体好了很多。”
老人满意地应了一声,这才继续往里走。
他身后还跟着几位年纪相仿的老人,几个人边走边说着话,态度很随意,像是多年位高权重的人彼此之间形成的默契,连笑声都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从容。
一行人穿过长廊,进了庄园那间长条形的餐厅。
餐厅很宽,灯火明亮,长桌被打理得一尘不染,银器与高脚杯在灯下泛着清冷的光。两侧座位早已排好,侍者安静立在边上,一切都井井有条。
花无缘原本没觉得有什么,直到他看见自己的座位。
他的位置,在主位左手边。
花无缘脚步顿了一下,眼里掠过一丝意外。
他下意识看向对面,斯库瓦罗正好坐在他对面的位置,而旁边的路斯利亚神情如常,仿佛这安排再自然不过。
路斯利亚甚至还笑眯眯地凑过来,小声道:“今天有小花最喜欢的蒜香口蘑。”
那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在说一件比座位更值得在意的事情。
花无缘被带偏了一下,心里的疑惑也没能继续发散下去。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坐了下来。
大概……只是长辈对小辈的偏爱吧。
晚餐的氛围比他预想中轻松许多。
桌上的话题没有半点刀光剑影,反倒多是些听起来无关痛痒的闲谈。
有人说起南边的天气,有人提起某处酒庄新开的藏窖,也有人笑着回忆年轻时的一些荒唐事。银质刀叉相碰时发出清脆声响,侍者安静地替众人布菜、斟酒,连空气里都弥漫着食物的香气与红酒的微醺。
花无缘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回答几句问话,倒也没有太拘谨。
只是他依然能感觉到,有很多目光会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那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衡量。
可又因为那份衡量里并没有恶意,反而让人愈发摸不清其中意味。
等到晚饭结束,众人也差不多都散了。
花无缘向来有眼色,见长辈们似乎还要继续谈事,便准备和路斯利亚他们一起先离开。
只是临出门前,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那道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楚。
“XANXUS。”
花无缘脚步一顿。
他愣了愣,下意识回过头,可身后已经只剩下交叠的人影与灯光,一时间也分不清是谁喊的,又是在叫谁。
路斯利亚察觉到他停下来,也跟着停了脚步,低头看他:“怎么了,小花?”
花无缘回过神,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路斯姐……”
“BOSS的名字,听起来还蛮奇怪的。”
路斯利亚先是怔了一下,随即便笑了起来,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探究似的轻松:“小花是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的呀?”
“只是有些意外。”花无缘轻声说道,神情看起来很自然,像真的只是顺口一问,“路斯姐,回去之后和我说说我父亲的事吧?我有点好奇……他和那个人……和BOSS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路斯利亚看着他,笑意倒是没淡,只是抬手揉了揉花无缘的头发:“明天吧。今天已经不早了,小花该睡觉了。”
花无缘点点头:“好。”
这一晚,花无缘没有再回疗养院,而是留在庄园住了下来。
他也没有参加那场会议。
或者说,没人让他参加。
路斯利亚在看着花无缘吃下药之后就离开了。
花无缘对此并不意外,倒不如说,这才是最正常的安排。于是他只是回了分给自己的房间,安安静静躺到了床上。
这边房间里同样有监控。
只是没有家里那么密,否则的话,之前小姬……或者说贝尔,也不可能那么快就摸进来。
花无缘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随后偏过头,看向床头放着的那个卡包。
那卡包很安静地躺在那里,外表看起来甚至没什么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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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花无缘知道,里面装着的东西并不普通。
这段时间里,在吉尔加美什和芦屋道满的帮助下,他已经陆陆续续收集到了不少卡片。
在这个地方,想要真正召唤英灵其实是件很困难的事。
这个世界对他们的排斥始终存在,体系也并不完全吻合,强行降临不仅消耗大,限制也多。可也正因为花无缘和他们之间本就有过缘分,循着那些残留的联系,反倒比从零开始要容易得多。
所以,能找到一些线索。
也能暂时借到一点力量。
只是终究不算正规召唤。
并不是完整的现界,也不是被这个世界彻底承认的契约。更像是他们出于某种意愿,暂时把自己的力量切下一小部分,交到花无缘手里,再以卡片这样的形式固定下来。
可这种方式能承载的力量有限。
使用时也需要媒介。
条件苛刻,消耗也不小。
真要说起来,最方便的媒介,反而始终还是花无缘自己。
想到这里,花无缘垂下眼,指尖轻轻碰了碰卡包边缘。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旦走得太深,他自己就会变成最稳定、最直接、也最危险的存在。
他的联系本身,把那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一点点拖进来。
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可偏偏又是眼下最好用的办法。
花无缘躺在那里,安静了片刻,最终还是把卡包拿了过来,抱在怀里,像抱着某种只有自己知道重量的东西。
窗外夜色很深,庄园比白天安静得多,远处似乎还能隐约听见风穿过树丛的声音。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却还是乱的。
父亲。
XANXUS。
圣杯。
补偿。
所有事情都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似已经摸到边了,却始终还差一点,差一点才能真正看清楚。
花无缘轻轻吐出一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低得近乎自言自语。
“明天……”
他得知道更多。
夜一深,人就容易想起很多事。
他也总会在这种时候想起五条悟。
不是多么撕心裂肺的痛,只是一种安静又漫长的遗憾,像有什么一直停在那里,过不去,也放不下。
明明已经过去了很久,可一想到那个人,心里还是会轻轻地抽一下。
可这世上最没有意义的,就是如果。
越明白这一点,越觉得可惜。
花无缘睡得很浅。
所以当房间里多了一个人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
可花无缘没有睁眼。
那不是危险的气息。
对方身上带着一股很淡的龙舌兰酒味,混着夜里的凉意,一起靠近过来。
那味道并不冲,反而有种奇怪的沉静感,像刚从某个应酬场里抽身出来。
那个人在他的床边坐下了。
床垫微微往下一陷,动静很轻。
花无缘闭着眼,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人想干什么?
他没有动,只是把呼吸放得更慢一些,装作自己还在熟睡。很快,他便感觉到那人的气息又靠近了一点,像是微微俯下身,正在看他的脸。
离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