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黎瑧猛地甩开衣袍,四肢一通乱蹬就要起来,嘴上放起连珠炮:“怎么就来了?要不要这么努力啊?你是主角知道不?就算啥都不干也会天降正义,着什么急?劳逸结合懂不懂?我靠,你干嘛不叫醒我?”

    樾川盘腿坐在那摊红袍旁,双臂环胸,一言难尽地看着黎瑧折腾了半晌还没爬起来,反倒快把自己与衣袍捆作一团。

    “他只是在湖边打坐。”

    黎瑧霎时被点了穴似的,保持着扭曲的姿势定格不动,与樾川对视几秒,平平淡淡哦了声,身子化作一摊水,软绵绵地流回织羽簟。

    樾川眼底涌起几分匪夷所思,上下来回打量着这个几乎与衣袍融为一体的人。除却以梦为食的妖,他从未见过如此嗜睡之人。

    整整三日,黎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中途樾川甚至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探过鼻息与识海,才知此人只是单纯的熟睡。

    这般年纪如何睡得着?

    耳旁许久不闻一丝动静,黎瑧撩起盖在头上的一角衣袖,往上瞄了一眼,樾川坐在那,一副老身入定的模样。

    原著里不存在的角色都这么怒力吗?

    不过努力的人都值得肯定,黎瑧冲他竖起大拇指,点了个赞,翻身继续瘫着。

    我居然睡了三天,破纪录了。

    之前高考完,他本应该好好放松一阵,可满脑子想的都是成年了,要赶紧独立。养父母家境一般,收养他的第三年有了自己的孩子。随着弟弟逐渐长大,他的存在变得越来越尴尬。

    但黎瑧依旧很感激养父母,也正因为感激,他才想尽早脱离,不拖累他们。

    穿书后为了应付剧情,要扮演一个牛逼轰轰的角色,短短三四日,可谓大起大落,心心力交瘁,比连轴考两回高考还累人。

    这么一想,睡三天还算轻的。于是黎瑧拉起衣袍挡住脸,心安理得地又睡了过去。

    睡足了便容易萌生口腹之欲。

    碧湖湖畔水草丰盛,穿行其间仿若划开一片翠波。黎瑧拎着衣摆在草丛里跋涉,走走停停,斟酌合适的钓点。

    四只巴掌大小的红蓝雀鸟在他周身起起落落,唧唧啾啾,如同甩不掉的小跟班。

    黎瑧驻足抬手,曲起食指,一只红雀抢先落在指节,余下三只登时发出尖利啼鸣,似在声讨它不讲义气。吵嚷未消,便有一只停上他的腕间,两只落在肩头,极尽亲昵之态。

    黎瑧挠了挠红雀圆润的腹羽,软乎乎的,手感相当不错,“搁现代都是一级保护动物,乖,帮个忙,替我捉几条蚯蚓来。”

    话音一落,雀鸟们争先恐后飞了出去。待黎瑧择定一处钓点,抽了根硬草茎作竿,绑上鱼骨磨制的钓钩,四只鸟已各叼着一两条蚯蚓折返。

    “这就是凤凰的鸟格魅力吗?牛逼。”黎瑧大开眼界,接过一只红雀嘴里的蚯蚓,又雨露均沾地摸了摸其余小鸟的头,“谢谢,这些你们自己吃吧,暂时用不着了。”

    他将草鱼竿甩进湖中,立在岸边耐心等候。一旁水草忽然向两侧簌簌分开,隐了身形的樾川走近,瞥了眼水面,道:“费劲。”

    “这你就不懂了吧,钓鱼是一种生活态度。”黎瑧瞥向身侧的空气,好好的隐什么身,可能也是一种生活态度吧。

    樾川确实不懂,在他看来这等闲散之举纯属虚耗光阴,但这家伙喜欢,算来是好事,黎瑧越是懒散好逸,堂堂仙君便越不值一提。

    樾川的目光从黎瑧身上移开,仰头环顾丹穴峰四周,暗自琢磨,不知那群正道修士离开悬圃山了么?得寻个时机,撺掇黎瑧深入太昆宗,好方便他搜刮些灵器法宝。

    忽地空中出现一抹青影,樾川顿时警铃大作,化作一缕黑烟钻入黎瑧腕间。

    青影在距黎瑧三步处停下,瞥见他肩上栖停的雀鸟,幼青面上掠过一丝艳羡,唯有未开灵识的鸟雀才能这般亲近仙君。

    “仙君,”幼青望向黎瑧的背影,垂首道,“可有吩咐?”

    虽然隐约听见踩草的窸窣声,幼青开口时,黎瑧的手仍不免一颤。

    他闭了闭眼,转身的同时对樾川道:阿拉丁神灯,我要许愿,下次这种情况必须提前告诉我!

    樾川:你哪来这些古怪的称呼?

    “无事。”黎瑧对上幼青的视线,握着草鱼竿的手稍稍抬起,淡然道,“本君不过是垂钓静心。”

    幼青一愣,盯着那根别致的鱼竿端详数息,旋即恍然大悟,抱拳回道:“弟子明白了。”

    以往仙君动辄闭关数载,深居简出,饶是她身为丹穴峰侍者,也鲜有近身观察的机会,原来仙君喜好垂钓修心,受教了。

    飞鸟传讯之迅捷,“垂钓静心”四字以燎原之势,半日间便传遍太昆宗上下,连带悬圃山周遭一带,亦刮起一股垂钓之风,隐隐有向整个瑶洲弥散的趋势。

    别问,问就是仙君的静心之法。仙君出品,必属精品。

    仙君本人自然毫不知情,他望着幼青远去的身影,兀自嘟囔:“明白什么了?应该没OOC吧?”

    恰在此时,鱼竿传来猛烈的扯动。黎瑧咻地回身,柔韧的草鱼竿已被拉成满月,湖面溅起数片水花,层层波纹接续晃荡,一尾大鱼在圈纹间摆尾翻腾。

    “小灯子,上火!”

    钓鱼这回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之分。黄昏时分日光没那么烈,黎瑧准时出现在湖畔,茂密的水草已被压出一块草垫,樾川则坐在他身侧闭目打坐。

    雀鸟总会衔来七八条蚯蚓,时而在黎瑧身上蹦来跳去,时而蜷进他掌心,直到黎瑧回来仪阁才肯散去,俨然把他当成鸟薄荷。

    当然,最舒坦的钓鱼时刻还得是清早,奈何苏衡秋的上进心,相较于樾川有过之而无不及,每日天蒙蒙亮,也不来问候黎瑧,独自在湖边或运功吐纳,或练剑打拳,辰时一过便自行离去。

    “你说他老往我这跑干嘛?中间隔了两座山。”黎瑧趴在窗棂上,遥望着湖畔那抹雪青色身影,委实费解,“故意做给我看?”

    大可不必,我还能不认可你的实力吗,龙傲天。你要不是主角,搁班上高低算个显眼包。

    “不知。”樾川后背倚着窗沿,斜睨了苏衡秋一眼,碍事。

    观望片刻,黎瑧重新躺回织羽簟偷闲。苏衡秋要是不来找他,他坚决不主动搭话,平白触发什么不该触发的剧情,做得越多,越容易露馅。

    不知过了多久,樾川忽然开口:“打起来了。”

    “啥?”黎瑧一个滑步扑上窗棂。只见原本好好练剑的苏衡秋,被不知何时来的苏修昀一脚踹飞,身躯在半空滞留了足有五秒,才重重砸进草丛,翻了个跟头,一口浓稠鲜血喷涌而出。

    “这叫打起来了?”黎瑧惊吼道,“这叫单方面碾压吧!”

    “金丹对筑基本就合该碾压,”樾川语气轻飘,“他能撑到此刻已是罕见。”

    必须的,主角全是打不死的小强,日常锁血是基本操作。别人一剑毙命,他万箭穿心都死不透,就算剧情需要死上一回,那也是为了触发顶级外挂,包括但不限于妈妈级大佬倾力呵护、神秘大小姐倾心追随。

    而让那些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自动降智、开启嘲讽大法,完成越级强杀,才是真正的高潮看点。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见惯天才的宗门长老,偏要跟一个修为还不及自家亲传弟子的人过不去,反正无脑爽就完事了。

    可真亲眼目睹这一幕,明知苏衡秋是主角绝对死不掉,看着他一次次艰难站起迎战苏修昀,下一刻又被打飞剑,黎瑧的心脏仍不受控地揪紧。

    苏修昀摆出一副标准的因妒生恨的反派嘴脸,果然还是降智了,不然得多脑残,才会在来仪阁外对苏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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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下杀手。好歹也是被当作继承人栽培的,这么沉不住气,迟早败光苏家的千年基业。

    隔得太远,听不清苏修昀说了些什么,只见他以掌作刃,压在苏衡秋头顶。苏衡秋虽横剑格挡,手臂、腰腿的衣衫却被威压震裂,碎布般随罡风猎猎翻飞,整个人像一颗即将被捶进地底的钉子,一寸寸矮下去。

    “你打得过苏修昀吗?”黎瑧问。

    樾川瞟他一眼,云淡风轻道:“打不过,我也才筑基。”

    他漠然望着苏衡秋分明不敌却依旧死命顽抗,竟真给他一次次扛下来了,该说这小子命硬,还是资质超凡?

    若是苏衡秋今日死在此处,未尝不是好事,黎瑧仙君的首徒不日便毙命,还是横死在来仪阁外,定会折损仙君清誉,动摇正道内部的心志。

    “横竖与你无关,收徒不过是替仙君完成一桩任务,”樾川道,“他们兄弟相残,怎么也怪不到你头上。”

    他倒是可以暗中助苏修昀一把。

    别的剧情黎瑧不一定记得特别清楚,原主的戏份可谓倒背如流,苏修昀嘲讽苏衡秋这一段情节,书中师尊没有下场,甚至不是发生在来仪阁外,他不作为确实没有任何毛病。

    但黎瑧仍面露不忍,喃喃道:“不管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

    “人命最不值钱。”似想起什么旧事,樾川语气渐冷,“修行本就是与天道奋力相争、与同族殊死相搏,你今日心软,明日便会被旁人当作绊脚石,毫不留情地铲除。”

    黎瑧被话中的残酷刺了一下,转头看他,四目相对,好比一朵颤巍巍的火苗撞上凛冽的寒冰,几乎要被冻成冰棱。

    “你才筑基就有这种经历了?”

    “你当我那盏长明灯如何制成,蜕落的鲛鳞是黯淡无光的。”

    黎瑧脱口而出:“你也受过剥皮的痛吗?”

    他的语气和眼神都透着显而易见的痛惜,樾川盯着他看了片刻,嘴唇嗫嚅几下,终是一言不发,别过脸去。

    意识到自己问了傻话,黎瑧拍了下嘴,目光重新投向湖畔那两人。

    小说影视剧中快意恩仇、杀伐果决的桥段固然让人上头,可回归现实,人的生命和自由意志永远大于一切。在这样一个时代长大的人,怎么可能面对霸凌视若无睹,无动于衷。

    “你把我丢到他们中间。”黎瑧下定决心道。

    樾川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把我丢到他们中间,苏修昀绝对不敢对我出手,眼下只有我露面才能结束。”

    “你一丝法力也使不出,苏修昀残余的威压都能将你震伤,你还要去?”樾川无法理解,“他是仙君的徒弟,不是你的。”

    “跟他是不是我徒弟没关系,就算他是陌生人,我能救,为什么不救?”黎瑧道,“如果哪天你也遇到这种情况,我一样会挡在你面前。”

    樾川闻言一怔,最先浮上心头的是一声嗤笑,你一个法术都不会的凡人,挡在我面前有何用?

    可这份轻蔑在黎瑧笃定的目光下渐渐退却,他反复摩挲着指腹,收紧五指,移开视线时只吐出两个字:“笨蛋。”

    那厢苏衡秋又被苏修昀一掌击飞,仰面摔落在地,雪青色的衣襟早已被鲜血浸透,口中仍不住涌出血沫,浑身筋骨好似散作碎片,疼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修昀慢慢逼近,满口讥讽,嫉恨滔天。苏衡秋咬紧牙关,手肘撑着地面拼命想站起来,可惜只抬起半寸便无力摔回。

    苏修昀的身影在他逐渐模糊的视野中不断放大。

    难道今日真要丧命于此?

    不甘如潮水般卷来,苏衡秋攒尽最后一丝气力,再次挣扎着起身,就在苏修昀掌风即将落下的刹那,一抹红影全然挡在他面前。

    清灵而冷肃的嗓音轰然砸在心头——

    “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