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台上残烬未熄，缕缕青烟袅袅盘旋而上，浓重的血腥气裹着漫山黑风，在黑风岭间盘绕不散，吹得地宫前的玄色旌旗猎猎作响。</p>
帝辛刚转回地宫正殿，负手立在黑石王座之前。那王座由整块玄岩凿成，冷硬厚重，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黑气，衬得他帝王威仪愈发沉凝。他才站定，忽见殿外跌撞进来一道瘦小妖影，连滚带爬，袍角沾满尘土碎石，正是此前遣出去探听消息的巡山小妖。</p>
“大王！探清楚了！小的探清楚了” 小妖扑到玉阶之下，上气不接下气，额头磕在青石地上咚咚作响，“那桑小勇、老白猿还有那头猪妖，一路往西去了！听他们路上念叨，是要奔洛邑取武王印！说要用武王印的正气，来、来镇压大王您的魂体！”</p>
“武王印？” 帝辛眉峰微挑，周身萦绕的黑气骤然翻涌数寸，声音沉如寒钟撞石，带着千年积威，“好大的胆子！孤还没去找他们算账，他们倒敢先打孤的主意！”</p>
他拂袖转身，玄色袍角扫过冷石，声威愈盛：“传孤号令，点齐五百鬼兵，即刻启程追击 ——”</p>
话音刚到半途，他却忽然顿住，指尖在黑石王座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指节敲击冷石的声响在空旷殿中格外清晰。</p>
阶下那名披青铜甲的百夫长上前一步，甲叶相撞发出铮然脆响，沉声禀道：“大王，您与我等殷商宿卫受陵地阴气滋养，魂体离不得黑风岭地脉百里。强行远出，只怕法力大损，反倒给了他们可乘之机。”</p>
帝辛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阶下列立的四员妖王，语调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如此，便由你四人领一队妖兵，星夜追击。务必在他们抵达洛邑之前，将人头带回。”</p>
阶下四妖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齐齐堆起苦色，依次出列推脱，个个说辞编得滴水不漏。</p>
为首的蛇妖扭动着水蛇般的细腰，舌尖信子吞吐不休，一张俏脸皱得苦巴巴的：“大王明鉴，非是小妖怯战推诿。这几日正逢小妖蜕皮关头，浑身骨软筋麻，半分法力都提运不起。真要随军追去，只怕反拖了众位兄弟的后腿，误了复国大事，小妖便是百死也难赎其罪！”</p>
黑虎精晃了晃斗大的虎头，两只虎耳蔫蔫耷拉着，瓮声瓮气接话：“大王恕罪！小妖也不是存心推脱，只是近来暑气重，前日里染了热伤风，至今头重脚轻，咳咳 ——” 他故意捂着胸口咳了两声，虎爪都跟着发颤，“如今四肢发沉，连啸声都聚不起半分煞气。那桑小勇刀气凌厉，小妖上去怕是撑不过三招。伤了小妖事小，损了大王威名事大，反倒不美啊！”</p>
豹子精缩了缩脖颈，两只爪掌来回搓着，满脸为难：“大王明察！小妖素来只会穿山越岭探听消息，搞些偷袭暗算的勾当还行，正面斗法的本事半分没有。那桑小勇刀法狠辣，老白猿诡计多端，再加个皮糙肉厚的野猪精，派小妖去，怕是连人家衣角都碰不着便要败下阵来，平白折了大王的脸面！”</p>
最后那鹿妖垂着头顶带血的嫩茸角，踉跄着屈蹄躬身，声音带着几分虚浮：“大王明鉴，非是小妖怯战。这几日正逢脱角生茸的关口，大王也知晓，雄鹿每年春日旧角脱落，新茸柔嫩，遍布血脉神经，既做不得兵器，还得耗损大量精血，正是一年里身子最虚的时候，半分法力都难运转。真要随军去了，反倒拖了兄弟们的后腿，误了复国大业，小妖万死难辞！”</p>
四妖你一言我一语，个个说得情真意切、冠冕堂皇，明眼人都瞧得出全是贪生怕死的托词。帝辛端坐黑石王座上，指尖一下下叩着冰冷扶手，非但没有动怒，反倒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哦？一个蜕皮体虚，一个伤风染疾，一个本事不济，一个脱角生茸 —— 合着孤这黑风岭上，竟全是些中看不中用的摆设？莫不是你们又想听孤讲一遍瀚海神牛的旧事？”</p>
他语气平淡无波，却压得满殿妖物齐齐打了个寒颤，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p>
那青铜甲百夫长早已气得钢牙紧咬，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甲叶撞得铮然作响：“大王！这帮妖物贪生怕死，推诿军令，留之何用！请大王下令，先斩一两个示众，看谁还敢怠慢军令！”</p>
“不必。” 帝辛摆了摆手，目光扫过阶下四妖，眸底带着几分洞若观火的冷意，“就凭他们这点微末道行，真去了也不是桑小勇一行的对手，不过是白白送命，徒增伤亡罢了。”</p>
百夫长闻言一怔，急声道：“那难道就任由他们去取武王印？那古剑本就镇了大王五百年，若再让他们得了印信，以正气镇压，岂非大事去矣！”</p>
帝辛却缓缓自王座上起身，玄色龙袍下摆扫过冷硬的青石地面，目光落向殿角囚室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笑：“武王印需以姬氏血脉为引，寻常妖物连近身都难。也罢，此番便由孤亲自走一趟。”</p>
百夫长大惊，连忙叩首：“可是大王！您魂体受陵地阴气滋养，离不得黑风岭地脉百里，强行远出，只怕法力大损，反倒给了他们可乘之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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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轻笑一声，语调平淡却带着十足的把握：“孤的魂体离不得黑风岭，借副躯壳便是了。” 他扬声吩咐，“去，把昨日擒下的那名姬姓青袍公子押上来。”</p>
百夫长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 大王这是要移魂夺舍，借姬氏子孙的肉身出行！他连忙躬身应道：“是！”</p>
阶下四妖王也跟着反应过来，先是一怔，随即齐齐松了口气 —— 不必他们去送死了！几人脸上的愁苦之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不等那姬公子押上殿来，便争先恐后凑上前，谀辞如潮。</p>
蛇妖摇着尾尖，声音甜得发腻：“大王神机妙算！这等移魂夺舍的通天手段，普天之下除了大王谁还使得出来！借姬氏子孙的身子去取武王印，简直是探囊取物，手到擒来啊！”</p>
黑虎精连忙附和，特意把虎吼放得柔了几分：“正是！大王这一招釜底抽薪，直叫那桑小勇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高！实在是高！古往今来，哪有第二位帝王有大王这般智谋！”</p>
豹子精弓着腰，满脸堆笑：“小的就知道大王自有妙计！跟着大王干，别说一个洛邑，就是整个天下，迟早也得重回大商怀抱！小的日后定当鞍前马后，万死不辞！”</p>
鹿精拍着大腿，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俺老鹿嘴笨不会说！反正大王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谁不服俺第一个用头顶死他！”</p>
四妖一唱一和，肉麻的吹捧声在空旷大殿里来回飘荡。两旁列阵的殷商鬼兵听得个个面皮紧绷，指节攥得咔咔作响。几个年少的鬼卒只觉胃里翻涌，偏过头偷偷干呕，又怕冲撞了殿上的王，只能死死咬着牙，眼底满是鄙夷 —— 这帮妖物谄媚无耻的模样，当真是污了大王的耳朵，辱没了殷商宗庙的威严。</p>
正闹哄哄间，两名鬼兵押着那青袍姬姓公子走上殿来。他衣衫虽沾了尘土褶皱，却依旧脊梁挺得笔直，发丝微乱，一双眸子却亮得如淬了寒火的剑。听闻帝辛要夺他肉身，他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倒厉声痛骂：“妖纣！你休要痴心妄想！我姬氏子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断不会助你为祸人间！”</p>
话音未落，他猛地运力挣开鬼兵的桎梏，袍袖一振，便朝着殿中冰凉的石柱狠狠撞去，厉声喝道：“我便是魂飞魄散，也绝不让你玷污我的肉身！”</p>
满殿鬼兵皆是一怔，心底竟生出几分佩服。帝辛却只是冷哼一声，袖袍轻挥，一缕黑气如玄铁长索般破空而出，精准缠住公子腰肢，将他生生拽了回来，重重摔在大殿中央，激起一地尘灰。</p>
“想死？没那么容易。” 帝辛缓步走下王座台阶，玄色龙袍扫过青石地面，不带半分波澜，“孤要借你的身子成就大业，你便死不得。借尔躯壳，掌我王权。这天下，也该认认它真正的主人了。”</p>
话音落下，他周身骤然腾起浓重如墨的黑雾，整道魂体在雾中渐渐扭曲变形。殿内烛火猛地一跳，尽数化作惨绿幽光，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整座地宫，连石缝里都凝上了一层白霜。</p>
帝辛抬起手，指尖涌出无数发丝般纤细的黑气，如活物般将那姬公子层层缠绕包裹，缓缓托至半空。那黑气触到肌肤便发出滋滋轻响，宛如冰雪浇在烙铁之上。公子痛得浑身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却被黑气封了口舌，连半声惨叫都发不出来，只能瞪着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帝辛，眸中满是不屈的恨意。</p>
紧接着，帝辛的魂体彻底化作一团浓稠墨烟，顺着公子的口鼻、耳孔、眼眶，一点点往他躯壳里钻去。公子的身躯猛地弓起，像一张被拉满的硬弓，青筋从脖颈蔓延至额角，皮肤下仿佛有无数虫豸游走蠕动，骨骼发出咔咔的错位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p>
他的瞳孔先是骤然涣散，随即被浓重墨色一点点吞噬。眼白渐渐消退，只剩下两点幽蓝鬼火在深处跳动，忽明忽暗。殿外的山风忽然变得尖厉，呜呜地拍打着厚重石门，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号。四妖王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连大气都不敢喘；殷商鬼兵则齐齐单膝跪地，垂首屏息，恭迎他们的王入主新躯。</p>
不知过了多久，躯壳的抽搐渐渐平息。</p>
悬浮在空中的身影缓缓落回地面，先是轻轻活动了一下十指，感受着血肉温热的触感。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划过下颌线，动作带着几分生疏，却又透着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仪。</p>
再抬眼时，眸中幽蓝鬼火一闪而逝，最终沉淀成深不见底的墨色。声音还是姬公子原本清润的音色，却裹着五百年化不开的沉冷与霸气： “此躯壳……”</p>
百夫长连忙上前，躬身道：“这躯壳容貌粗陋，如何及得上大王天姿英武！”</p>
阶下四妖王闻言，偷偷对视一眼，心底都暗道：这姬姓公子明明生得俊朗不凡，这鬼将拍马屁的功夫，竟比我等还肉麻几分。</p>
帝辛闻言侧目，冷冷扫了百夫长一眼：“你与这帮谄媚小妖待得久了，也学会这等溜须拍马的本事了？”</p>
百夫长脸上一热，惭愧地低下头去。</p>
帝辛收回目光，淡淡道：“容貌粗陋倒也无妨，只是这副躯壳太过羸弱不堪，孤的法力怕是只能施展七八成了。”</p>
百夫长面露忧色：“大王，不如再遣人去捉些精壮凡人来，容我等殷商宿卫也随大王一同前往？”</p>
“不必。” 帝辛摆手，“时间紧迫，等你们捉到人，黄花菜都凉了。况且你们另有差事。孤法力无边，便只七成功力，收拾他们也绰绰有余。你等好生留守黑风岭，设法降服附近山头，扩充兵马，等孤归来，再谋大事！”</p>
话音落下，殿内众妖与鬼兵齐齐伏地叩拜，山呼之声响彻殿宇：“殷商万岁！大王万岁！大王法力无边，千秋万载，一统天下！”</p>
帝辛立于殿中，声如沉雷，字字掷地有声：“魂归凡躯，玄鸟再鸣。大商的王，回来了。姬发欠孤的，欠殷商的，孤要连本带利，一一讨还。尔等守好山门，招兵买马，等孤归来。孤这就去会一会那位桑少侠。”</p>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转，化作一条通体燃着幽火的黑龙，振翅冲出殿外！</p>
殿外黑风卷着血雾呼啸而起，朝着西方滚滚而去。阶下四妖连忙伏地高呼万岁，谄媚之声再次此起彼伏；而跪地的鬼兵们，却悄悄攥紧了手中长戈 —— 他们的王，终于要踏回人间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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