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溪是九零年生在玉溪的姑娘,从小跟个假小子似的,胆子比男孩儿还大。她爸在单位上班,忙得脚不沾地,能腾出空带孩子出去玩的日子屈指可数。所以八岁那年秋天,她爸忽然说“今儿带你去乡下吃酒席”的时候,若溪高兴得在客厅里转了三个圈,拖鞋都甩飞了一只,书包往沙发上一砸,跟着就蹿上了车。</p>
车开了快俩钟头,越走越偏,水泥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了石子路,两边的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密。等到了那个村子,若溪趴在车窗上差点把脸贴扁了,那村子是真漂亮,房子全是石头垒的,灰扑扑的墙缝里长着绿茸茸的青苔,房前屋后种着芭蕉树,叶子大得像蒲扇。村口有一条小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圆溜溜的鹅卵石,几条小鱼在水里一窜一窜的。她下了车就撒了欢,她爸在后面喊了两嗓子“别跑太远”就被熟人拽去喝酒了。</p>
村里的孩子看见来了个城里小姑娘,新鲜得很,没一会儿就玩到了一块儿。五六个小孩带着她满村钻,爬土坡、摘野花、往溪里扔石头打水漂。后来不知谁提议说后山坡上能看见全村,几个人就顺着田埂跑了上去。山坡不高,可站上去视野好,村里的白墙灰瓦、池塘边洗衣服的女人、院子里趴着的黄狗,全收在眼里。</p>
可若溪一扭头,就看见山坡另外一面,靠近山脚的地方孤零零杵着一间房子。跟村里所有房子都不一样,那间是黑的。石头墙是黑的,屋顶是黑的,连院门口两棵树的树干都是焦黑的,像是整间屋子被火烧过,又没人管它,就那么荒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烟熏过的棺材戳在草地上。若溪的好奇心一下就被勾起来了,指着那边问:“那房子怎么是黑的?”</p>
几个本地小孩原本还在嘻嘻哈哈地追跑,一听这话全停了。有个大点的男孩顺着她手指看了一眼,脸色都变了,把头扭到一边说:“不知道。”若溪更来劲了,拉着他就问带我去看看呗。那男孩挣开她的手,使劲摇头:“不去不去,那房子去不得。”若溪问为什么,旁边一个更小点的女孩憋了半天,嘴唇都咬白了,声音小得像蚊子:“那里面闹鬼……我奶奶说那个老婆婆还住在里面。”</p>
若溪一听“闹鬼”两个字,反而眼睛亮了。她那时候正迷《聊斋》电视剧,成天盼着见点稀奇古怪的东西,哪肯放过这个机会。她撇下那群小孩,自己就顺着山坡往那黑房子走。身后几个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来,可越走脚步越慢,等离那房子还有五六米远的时候,那两个跟过来的小孩说什么也不走了,躲在一棵大榕树后面冲她喊:“若溪!回来!我爸妈知道了会打死我的!”若溪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怕什么呀,我就看一眼!”</p>
可走近了她自己也觉着不对了。那房子外面看着焦黑一片,可院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像一张半张的嘴。最让她发毛的是温度,明明下午两三点钟的太阳毒得晒头皮,可她离那院子门口还有两三步的时候,忽然感觉一股凉气从门缝里涌出来,贴着她的脸擦过去,跟大夏天忽然站到冷库门口一样,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站在院门前犹豫了几秒钟,回头看了一眼,榕树后面的两个小孩已经缩成了一团,冲她拼命摆手。她咬了咬嘴唇,伸手推开院门,迈进去了一步。</p>
脚刚踩到院子里的泥地上,一个声音就从屋里头传出来了。</p>
老太太的声音。不尖不厉,不凶不恶,甚至带着点笑意,跟寻常老人家招呼邻居小孩进屋喝水一模一样:“若溪,你进来呀,进来让奶奶看看你。”</p>
若溪整个人像被人从后面掐住了脖子。她长这么大头一回来这个村子,除了她爸没第二个人认识她,可那个声音叫的是她的全名,清清楚楚的,一个字都没差。那声音是从屋子里头传出来的,隔着那扇黑漆漆的木门,像有人在门背后站着,脸贴着脸跟她说话。</p>
她后背上“唰”一下汗毛全立起来了,脑袋里像炸了一个炮仗,两条腿软得差点跪下去。她猛地转身往外冲,院门口的门槛绊了她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磕在石头上生疼,可她连看都没敢看,爬起来继续跑。跑出院子的时候她听见背后那扇木门“吱呀”响了一声,像是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寸。她没敢回头,一路跑一路哭,嗓子眼里发出的声音又尖又碎,整个村子的人都扭头看她。她穿过半个村子、穿过酒席的桌子和板凳,一头撞进她爸怀里,嚎啕大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话都说不利索了:“爸!那、那个黑房子里面有个老奶奶喊我进去!她喊我名字!她知道我叫啥!”</p>
她爸的手还端着酒杯呢,被她撞得酒洒了半桌子。旁边几个本地的叔叔阿姨围过来,有拍她背的,有递纸巾的,可若溪缩在她爸怀里发抖的时候,瞥见那几个本地人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了——那种笑是硬的,嘴角咧着,眼睛里的光却没了,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男的冲她爸微微摇了摇头。</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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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爸也察觉到了,没再追问若溪,把她交给了旁边一个阿姨。那阿姨四十多岁,皮肤黑黑的,手上全是干活的茧子,说话声音很轻很慢。她把若溪领回自己家,先拿了根红绳儿,对折了两下,套成两个圈挂在她脖子上。然后又到院子里掐了一把花草,有艾草、有薄荷、还有几样若溪叫不上名字的,攥在手里在若溪头顶和两个肩膀上慢慢扫了好几圈,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一个字也听不清。做完这些她把若溪搂在怀里拍着背,哼了一首不知道什么调子的歌,像极了那种哄婴儿睡觉的老调,哼得又慢又软。若溪哭累了,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艾草味儿,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p>
那天回了家,进门还没十分钟,若溪的脸忽然红了起来,从两颊红到耳根,红得发烫。她妈一摸额头就慌了,拿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八。退烧药灌下去不管用,换了一种还是不管用,反反复复烧了三四天,烧退了又起来,起来了又退,她妈急得嘴里起了满嘴泡。到了第五天才慢慢降下去,可人瘦了一圈,眼窝都陷进去了。</p>
这件事若溪后来好多年没再提。一直到初中,有天晚上父女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广告间隙闲聊天,若溪不知道怎么忽然又想起那年的事,随口问了一句:“爸,那年那村子黑房子里的老太太到底怎么回事?你后来怎么也没跟我说清楚。”</p>
她爸正拿着遥控器换台,手指头顿了一下。电视画面在几个频道之间跳来跳去,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遥控器搁在茶几上,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若溪说那个眼神她记到了现在,里面有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有话要说,又觉得不该说。</p>
她连着追问了好几句,她爸才慢慢开口了。那间房子的主人是个孤老太太,在村里独居了半辈子,老伴走得早,儿女也没了音信。大概在若溪去村子的四五年前,那房子半夜忽然起了火,烧得特别快,等村里人发现的时候火苗已经蹿上了房顶,黑烟把月亮都遮住了。人们泼水救火根本压不住,好像有人在往火上浇油一样。等火终于灭了,房子烧得只剩四面焦黑的石头墙,老太太的遗体在灶间找到的,缩成一小团,跟个柴火捆子似的。从那以后村里就没人敢靠近了,可不断有人晚上路过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有时候是脚步声,有时候是叹气声,还有小孩子说听见老太太在院子里头喊他们的名字,喊着让人进去坐坐。所以那天若溪一说,旁边几个本地人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她爸后来才从那个叔叔嘴里问清了原委。那个给她拴红绳、拿花草扫身的阿姨是村里懂这些老规矩的人,据说那些花草都是驱邪避秽的,红绳能拴住魂魄不往外跑。</p>
“你烧那几天,我夜夜没合眼。”她爸把脸别过去,点了根烟,“怪我,事先没跟你说清楚,让你瞎跑。”若溪靠在沙发里,手攥着遥控器,指节捏得发白。电视里的笑声还在哗啦啦响着,像另一个世界的事。</p>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整夜的梦。梦里她八岁,站在那扇黑漆木门前,门缝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冲她招了招。她看不清那只手后面连着谁的脸,只知道那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晃晃悠悠的,镯面磨得锃亮。她在梦里迈不动腿,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只手一下一下地招,直到天亮。</p>
那之后好些天她不敢一个人关灯。到了高中才慢慢好些,可有时候半夜醒来上厕所,经过客厅没开灯的那段走廊,她还是会加快脚步,总觉得黑暗里有人站着。她从来没跟她爸说过这些,说了怕他自责。</p>
若溪后来考上了编制,在县城一所小学教语文。有一年市教育局组织骨干教师培训,她被派到市里参加,培训地点设在一所规模很大的中学里头,食宿安排在学校附近一家旅馆,为期七天,不许请假。</p>
她出发那天还挺高兴的,换了条新裙子,在镜子前面转了两圈。培训虽然累,但不用上课改作业,能跟同行聊聊天,也不算坏事。前两天的日程紧锣密鼓,白天记笔记听课,晚上回旅馆三个人挤在一间房打扑克,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p>
第三天出了事。那天因为上面来了领导视察,培训拖了堂,等讲师终于喊出“今天就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七点半了。若溪憋了一下午的尿,收拾完本子就小跑着去了走廊尽头的厕所。推门进去,里面空空的没人,十几格蹲坑安安静静的排在那里,瓷砖擦得发亮,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她挑了靠里面的一格蹲下来,长长舒了口气。</p>
刚蹲下不到半分钟,走廊上传来一阵高跟鞋声。咔嗒,咔嗒,不紧不慢的,鞋跟敲在瓷砖上的声音很清脆。声音越来越近,推开了厕所的门,咔嗒咔嗒地走到了她隔壁那格的门口,停了一下,拉开门进去了。若溪听见对面传来坐下来的动静,心想应该是本校的老师,下了课还没走。</p>
她收拾好站起来冲了水,推开隔间门的时候隔壁的人正好也出来。是个女老师,看着三十岁不到,跟她差不多年纪,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底下是一条深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别着一只黑色发卡。长得挺斯文,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形状挺柔和。若溪下意识朝她笑了笑,点了个头:“您好,我是来这边培训的老师,您是本地的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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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老师看了她一眼。若溪后来回忆了无数次那个眼神,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跟正常人不一样。瞳孔不聚焦,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人,又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东西。她没有回答,嘴角往上提了提,算是给了若溪一个笑,然后转身走到洗手台前面,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啦哗啦的,她低着头没再抬起来,也没有从镜子里看若溪。若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觉着胸口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可又说不出具体什么感觉。她想了想要不要再搭句话,最后还是没张嘴,洗完手扯了张纸巾擦干,推门走了。</p>
回了旅馆已经快九点了。同屋的两个老师一个在敷面膜,一个在嗑瓜子,见她回来了就说打牌打牌,又拉了隔壁屋的两个凑了一桌。若溪洗了把脸也坐下来,四个人盘腿坐在床上甩扑克。打着打着,那个叫刘姐的老师嘴闲不住,一边甩牌一边压低声音说:“跟你们说个事儿啊,你们可别到处嚷嚷。”几个人都竖起耳朵凑过去。刘姐说她有个以前的同事现在就职于这所学校,来培训之前那同事跟她提过一嘴——就在培训开始前两个礼拜左右,这学校的一辆教师通勤班车在山路上出了事,连车带人翻进了深沟里,车上七个老师全没了。</p>
刘姐竖了竖手掌:“七个啊。你们看看人家这大学校,死了七个老师跟没事人一样,培训照开,秩序照常。搁咱们那小破学校,少个看门大爷都要全校贴通告。听我同事说这事被压下来了,外面没见报,内部下了封口令,谁提谁倒霉。我跟你们讲就是让你们心里有数,别到时候嘴快惹麻烦。”</p>
若溪手里的牌停了,心里头沉了一下。七个,都是下了班坐车回家的,可能就是跟她差不多大的年轻人,白天还在讲台上给学生上课,晚上就没了。她跟着嘟囔了几声“可惜了”,刘姐又说了些别的,牌局打到十一点多散了。若溪洗漱完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翻了个身也就睡了。</p>
第二天下午两点培训就结束了。年级组长说带她们几个外来的老师在学校里转转,晚上安排了顿饭。若溪跟着一群人走在校园里,那学校是真大,教学楼有五六栋,中间还有个小花园,种着一排桂花树,花刚开,香味厚厚地裹在风里,闻着让人心里软软的。年级组长一路介绍,这是图书馆那是体育馆,前面就是公告栏了。</p>
公告栏是个大玻璃橱窗,里面分了好几栏,有优秀学生、优秀班集体、优秀教师。年级组长指着上面几个照片介绍,说这个学生全市统考第一,那个老师评上了省级骨干。若溪跟着他的手指挨个看过去,目光滑到教师栏那一排照片的时候,忽然定住了。倒数第二张照片,米色针织衫,深色长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细框眼镜,嘴角微微往上挑着,右下角盖着学校的红章。</p>
她脑子里“嗡”了一声,嘴比脑子快:“诶,这个老师我见过啊,昨天晚上在厕所里碰见的,是你们学校的老师吧?”</p>
话一出口她就觉着空气不对了。旁边三四个本校老师同时看向她,脸上的笑就像被什么东西一瞬间吸走了一样,干干净净的,一点没剩。年级组长张着的嘴还维持着讲话的弧度,可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了。旁边一个女老师脸白了一瞬,然后挤出一个笑,笑得很用力:“那……那是以前评的,那个老师调走了,你怕是认错了。”另一个老师立刻接上:“对对对,调走了。那个那边就是我们的英语角,来,若溪老师咱们过去看看。”</p>
一群人的脚步哗啦啦往那边去了。若溪站在原地没动,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人笑着,眼镜片后面那两粒瞳孔安安静静地看着镜头,跟昨天晚上在洗手台前面回头冲她笑的那个表情一模一样。</p>
那天晚上回了旅馆,若溪端着水杯坐在床边发呆,水都凉了也没喝一口。刘姐推门进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把门关严了,坐到她边上,声音压得很低:“若溪,你今天下午在公告栏前面说的那话是认真的?你说你昨天在厕所碰见那老师了?”</p>
若溪点点头。</p>
刘姐吸了一口凉气,半天没吐出来:“我昨天跟你说那七个老师里面就有她……学校还没把照片撤下来。”她盯着若溪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看见了?”</p>
若溪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又点了一下头。</p>
刘姐往床尾退了退,眼睛瞪得溜圆,后背靠上了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走廊上有人趿拉着拖鞋走过,啪嗒啪嗒的,隔壁房间有人在笑,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若溪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已经凉透的白开水,水面微微晃着,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一团黄澄澄的光在里面浮浮沉沉。她忽然想起来昨天晚上那个女老师洗手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看镜子,水声哗啦哗啦响着,她就那么低着头,弯着腰,手在水龙头下面搓了又搓,搓了又搓,搓了好久好久。</p>
那天晚上若溪一宿没睡着。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就转着一件事——如果那张照片上的人两个礼拜前就没了,那昨天晚上七点半,站在洗手台前面拧开水龙头洗手、低着头冲她笑的那个人,是谁。</p>
剩下的四天培训,她再也没一个人进过那个厕所。每次去都掐着时间等刘姐或者别的老师一块儿,站在外面等着,等有人来了才进去,出来也等别人一块儿走。那张照片她再也没去看过,绕了整整四天的路。直到临走那天她拎着包上大巴车,坐稳了之后透过车窗最后看了一眼那所学校,公告栏的玻璃橱窗在下午的太阳底下反着光,白花花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p>
车开动了,校园一点一点退远,教学楼里的灯一排一排亮起来,跟什么事都没有一样。若溪靠在椅背上闭了眼,耳朵里却还是有那个咔嗒咔嗒的高跟鞋声,不紧不慢的,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推开厕所的门,走到她隔壁那格,拉开门,坐下来。</p>
安安静静的。水龙头在滴。滴答。滴答。</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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