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舍竣工的那天傍晚，我站在那栋簇新的木结构建筑前，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罗宾用她那双巧手在门楣上刻了一个小小的星星图案，说是给我的“开业礼物”。
栅栏围起的小院子里，我撒下了一些草籽，玛妮说小鸡会喜欢啄食新鲜的嫩草。
“三天后小鸡就送过来，”罗宾一边收拾工具一边说，“玛妮会挑最健康的两只。记得准备足够的饲料和清水，刚开始几天让它们熟悉环境，别急着让它们到处跑。”
我记下她的叮嘱，付清了尾款。
罗宾推着空了不少的手推车离开时，回头冲我眨了眨眼：“以后有要修建房子什么的，都可以找我，我这里都提供图纸的，没必要自己在准备。”
我：？
她走后，农场恢复了宁静。
我走进鸡舍内部检查，栖木的高度合适，产蛋箱里铺着干净的干草。我从储物箱里找出前农场主留下的一袋饲料，倒了一些在食槽里，又检查了饮水器。
一切都准备好了。
我关上鸡舍的门，插上门闩，走回小屋。
——
第二天上班，地铁拥挤如常。
我抓着扶手，身体随着车厢摇晃，大脑迷迷糊糊。
“林谌！”
小陈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他已经在我旁边站了好一会儿，我居然没发现。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他揶揄地笑着，“该不会还在想你那农场吧？”
“没有，”我矢口否认，但脸有点热，“就是在想工作的事。”
“得了吧，”小陈压低声音，“你昨天是不是又熬夜玩游戏了？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我没法否认。昨晚鸡舍完工后，我又在游戏里待到半夜，把春季最后一批作物收了，整理了仓库，还去矿洞挖了些铜矿石。
退出游戏时，现实世界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一点半。
“那游戏真的那么好玩？”小陈好奇地问，“我看你最近魂不守舍的。”
“挺解压的。”我重复着之前的说辞，但这次心里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到了公司，上午的会议漫长而枯燥。
经理在白板前滔滔不绝，讲着下季度的销售目标和市场策略。
我盯着投影仪上跳动的数字，手指在桌子底下无意识地敲着桌子。
午休时，小陈端着餐盒凑到我工位旁边。
“说真的，”他咬了一口三明治，“你玩到哪儿了？见到所有NPC了吗？”
“大部分都见过了。”我说，掰开一次性筷子，“镇长刘易斯，皮埃尔，玛妮，克林特，哈维医生……”
“塞巴斯蒂安呢？”小陈眼睛一亮，“那个宅男程序员NPC，你遇到了吗？”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遇到了。”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高冷，说话爱答不理的？”
“……还好。”
“还好？”小陈挑眉，“论坛上都说他是最难搞定的NPC之一，送礼物挑三拣四，对话也总是那几句。我给他送过好几次咖啡，他每次都说‘谢谢’，然后就没下文了。好感度涨得慢死了。”
咖啡?
我想起塞巴斯蒂安在星之果实点黑咖啡时说的“不加糖”。
他确实喜欢咖啡，但论坛上说他最喜欢的礼物是泪晶、黑曜石和……
“你送过他泪晶吗？”我问。
“泪晶？那是什么？”
“一种银色的矿石，在矿洞四十层以下能找到。”
小陈一脸茫然：“我还没下到那么深。矿洞里面不是有怪物吗？我不敢下去，就偶尔在浅层挖点铜矿。”
“有怪物，但可以对付。”我说，想起塞巴斯蒂安给我的那把剑，“带把剑就行。”
“你还下矿了？”小陈瞪大眼睛，“不怕死啊？游戏里死了会掉东西的。”
“小心点就没事。”
小陈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摇摇头：“你玩得也太硬核了。我都是种种地，钓钓鱼，跟镇上的NPC聊聊天。塞巴斯蒂安那种难搞的，我直接放弃了。反正还有其他NPC可以攻略。”
“攻略？”
“对啊，刷好感度，看剧情。”小陈理所当然地说，“这游戏每个NPC都有专属剧情线，好感度高了会触发特殊事件。我最近在刷阿比盖尔的好感，她喜欢紫水晶和巧克力蛋糕，比较好哄。”
阿比盖尔。
“她的剧情是什么样的？”我问。
“嗯……大概就是她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小镇，想去冒险，但她父母不同意之类的。”小陈想了想，“触发了几段对话，还挺感人的。不过说到底就是程序设定好的台词啦，再多也就那样。”
程序设定好的台词。
我想到塞巴斯蒂安坐在湖边说“我哪儿都没去过”时的表情，他在矿洞救我时皱起的眉头。
那些瞬间，真的只是程序设定好的反应吗？
我们俩都沉默了。
办公室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远处传来同事的说笑声，但我们的工位区域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
“可能是隐藏剧情，”最后我说，“这游戏彩蛋很多。”
“可能吧。”小陈点点头，但语气里还是带着困惑，“反正挺奇怪的。对了，你看到官方公告了吗？”
“什么公告？”
“全息仓要上市了。”
小陈拿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递给我，“之前不是只有全息眼镜吗？戴久了不舒服，额头会压出印子。现在出了全息仓，类似游戏舱，躺进去玩，体验感更好，而且支持长时间在线。”
屏幕上显示着产品的宣传图：一个流线型的白色舱体，内部是符合人体工学的躺椅，头部位置有精密的感应装置。
宣传语写着“沉浸式体验再升级，感受另一个真实世界”。
价格不菲，几乎是我两个月的工资。
“你会买吗？”小陈问。
我看着那些图片，想起每次摘下全息眼镜时额头上那两道红印，想起长时间佩戴后的头晕和干涩感。又想起游戏里的那片湖，那个小鸡仔还没有进去的鸡舍。
“可能。”我说。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在犹豫。全息仓的价格让我肉疼，但那种“额头被压出红印、眼睛干涩”的不适感也确实影响了游戏体验。
周三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说：两个月工资！就为了个游戏！你疯了吗？
另一个说：可是在农场里真的很放松。而且塞巴斯蒂安说……
停。打住。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可是那些画面还是不断冒出来。
周四中午，我趁着午休时间，点开了购买页面。
手指在“立即购买”按钮上悬停了足足五分钟，最后心一横，按了下去。
付款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我心里一半是肉痛，一半是……期待。
发货很快，预计周六送达。
周五上班时，我完全不在状态。经理让我整理的报表错了好几个数据，被当众批评了一顿。
小陈偷偷给我发消息：“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没事，就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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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好。”我回复。
其实是根本没睡。
昨晚一直在想全息仓的事，想游戏，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六点又被闹钟吵醒。
下班时间一到，我第一个冲出办公室。地铁上，我给安装公司发了消息，确认明天上午十点上门安装全息仓。
对方回复得很及时，还附带了注意事项和准备清单。
等全息仓到了后，我已经好几天没有上线了。
到家后，我快速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进入全息仓时，手心居然有点出汗。
登录游戏。
视野亮起，我站在农场的小屋里。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晨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我走到门口，推开门——
农场沐浴在初夏的晨光中，一切都和昨天不一样了。
春季的嫩绿被夏季更浓郁的翠绿取代，树木的叶子茂密了许多，草长得更高，在微风中泛起波浪。
我走到田边，昨天还种着春季作物的土地现在已经空了，土壤呈现出夏季特有的深褐色。
我猛地想起来，上次登录是春季十八日，鸡舍刚建好那天。
之后因为现实世界太忙，再没上过游戏。
而现在……
我环顾四周。
农场的样子变了。
那些春季作物土豆、防风草、花椰菜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新翻的土地，有些已经冒出了我不认识的嫩芽。
工具棚旁边多了个洒水器，正在缓慢旋转，喷出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小小的彩虹。
我走到日历前。木牌上挂着的月份牌已经翻到了“夏季”，底下的日期是：二日。
夏季二日。
游戏里的时间，在我没有登录的时候，自己过去了。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星露谷的时间流逝机制我听说过——
游戏内时间会按照现实时间比例流逝，即使玩家不登录。
但那是针对那些一直开着的存档，而我每次退出都会保存并关闭游戏，按理说时间应该暂停才对。
除非……
除非这个游戏世界，在我离开后，仍然在以某种方式运行着。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隐约的花香。
夏季的花开了——
我在篱笆边看到几丛淡紫色的薰衣草，还有星星点点的野花。
先去镇上买夏季种子吧。
皮埃尔的杂货店应该有新的作物种子了。
我回到小屋，从储物箱里取出所有积蓄
——春季作物卖了不少钱，加上之前攒的，有八千多金币。
应该够买种子和饲料了。
正准备出门，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
“……他真的把鸡舍建好了，现在看起来不错。”
是山姆的声音。
我打开门。
三双眼睛在空中交汇。
时间凝固了几秒。
然后山姆的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他朝我挥手，大喊：“嘿！农夫！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迈开脚步，朝他们走去。
每一步都感觉很真实，脚踩在土地上的触感，风吹过耳边的声音，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加速。
“刚刚，”我说，声音有点干，“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们来帮你照顾农场啊！”山姆理所当然地说，捡起地上的小本子，拍了拍土，“你突然消失了，作物没人管，鸡舍也空着，我们就商量着轮流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