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望失魂落魄地回到侯府,林氏瞧见他连忙快步迎上前,抬手替他拭去额间细密的汗珠,“我的儿,你方才跑到何处去了?这般酷暑天气,怎的不在府中静心温书。再过两月便是秋闱,你万万要为自己为母亲争一口气。”
秦望望着林氏眼底真切的关切,只觉得那层层叠叠的殷切期盼几乎要将他溺毙。他下意识后退两步,声音干涩,“母亲,我这就回房温书。”
看着他仓皇躲闪的背影,林氏眉头一蹙沉声道:“站住。”
她迈步拦在秦望身前,“你究竟还要闹到何时?先前你同我说过,你并不喜欢姚宁。如今姚宁主动提出退婚,我知晓你气恼她不知好歹,可眼下头等大事便是秋闱。往后这两月你哪里都不许去,安心在院里准备秋闱。”
看着秦望紧绷的神情,林氏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将他逼得太近,于是柔声规劝道,“子瞻,母亲这般也都是为了你好。姚宁之事就此翻篇吧,等秋闱过去了母亲再为你挑选门户相当、性情和顺的姑娘。”
秦望怔怔望着林氏不停开合的唇瓣,她口中的话语仿佛隔着一层薄雾,怎么也听不清听不懂。姚宁那句“你我本就互相无意”倏尔在他脑海中回响,他像是挣脱迷雾般,抬眼死死盯住林氏,神色里透着几分难以抑制的癫狂。
“母亲,我从未说过,我不喜欢姚宁。”
林氏神色一怔,像是没料到他忽然提起此事,连忙安抚他,“这不重要。子瞻,你只需专心应对秋闱,你便听母亲这一回,好不好?”
“从小到大,我听从您安排的事情,还算少吗?”秦望伸手攥住林氏双肩,力道不自觉加重,声音微微发颤,“母亲,我从来没有说过不喜姚宁。是您,是您瞧不上姚宁,是您一直拦着我,不让我喜欢于她!”
林氏立刻挣开他的手,面色一沉矢口否认。“我从未说过。”
自他三岁起便与姚宁相识,还记得那日祖母带他去礼部尚书府拜访,笑着同他叮嘱,这是姚家妹妹往后要多多照拂。
看着摇篮里蜷着小小的妹妹,秦望心生好奇,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软嫩的面颊。下一瞬便传来了嘹亮的哭啼声,秦望吓得飞快收回手,将手指都缩进了衣袖里。正当他手足无措的时候,摇篮中的小婴儿却忽然止住哭声,朝着他浅浅咧开小嘴。
祖母见状欣喜地握住姚老夫人的手,“你瞧瞧,我就说你家小宝肯定会喜欢我们阿望。”
秦望张了张嘴,看看满面笑意的祖母,又低头望向摇篮里的妹妹。妹妹……是喜欢他的吗?
转眼他八岁了,那年上元节他牵着姚宁出门逛灯会。他一心想要挤到前排观赏鳌山灯彩,等回过神来回头唤她,却发现身侧早已空空荡荡。
耳畔传来丫鬟小厮慌乱的低语,说姚姑娘怕是遇上拍花子的被拐走了。秦望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他死死攥住小厮衣襟,艰难地吐出“去报官”三个字。万幸,最后顺天府尹安然地将姚宁找了回来。
没过多久姚老夫人便重病卧床,祖母再度带他登门,当着姚老夫人的面柔声问他,“阿望,你喜欢妹妹吗?”
秦望抬眼望着两位长辈,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喜欢,我喜欢同妹妹一起玩耍。”
“那阿望可想让妹妹做你的夫人?”
九岁的秦望尚不懂“夫人”二字意味着什么,只听见祖母说,若是姚宁成了他的夫人,便能朝夕相伴,永远不必分离。
听到时时刻刻都能和妹妹在一起,他再次用力地点头,“我愿意!”
可他和姚宁,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如今这般境地的?
他心里一直是喜欢的姚宁的。不然姚宁十岁生辰,他也不会亲手绘制玉镯纹样,还取出私库中最珍贵的青玉料子,请匠人细细雕琢成镯子送给她当生辰礼。
那时姚宁收到礼物欢喜不已,仰着头同他说,定会好好珍藏一辈子。可那只青玉镯,前些日子终究被她送了回来,最后还被他失手摔碎了。
心底千头万绪尽数翻涌上来,秦望抬步走到林氏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母亲,我是喜欢姚宁的,您还记得吗?儿时我便与您说过,我长大要娶姚宁为妻。当初府试放榜,我也曾同您讲,若是一朝中举便立刻前往姚府与裴夫人敲定婚期,早日将姚宁娶进门。”
他望着林氏,眼底满是茫然与不甘,语调渐渐拔高,声音里还带着委屈的诘问,“母亲,这些您全都忘了吗?为何您总一口咬定我并不喜欢她?母亲,我真心喜欢姚宁的。”
为什么连他也忘了。
想明白了自己的心意,秦望脑中只剩一个念头——他要去找姚宁。
他要亲口告诉姚宁,自己从来都没有不喜欢她,他是喜欢她的。
见他转身便要冲出府门,林氏气得浑身发颤,厉声呵斥道:“站住!”
“秦望,你是执意要气死母亲吗?”
秦望身形一僵脊背绷得笔直,只停顿了片刻又抬脚朝着府外走去。这彻底点燃了林氏积压的怒火,她转头对着一旁侍立的小厮厉声道,“还不快将世子拦下,绑回院中!今日谁敢放他出府,一律重罚二十板子!”
一众小厮面面相觑,他们深知夫人手段凌厉,不敢违抗夫人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死死拦住秦望,硬生生将人架了回来。
瞥见小厮眼底藏不住的同情与无奈,秦望压抑了十数年的委屈、痛苦彻底崩裂。他红着眼眶,朝着林氏嘶吼出声,“母亲究竟还要管束我到何时!看着我这般痛不欲生,您当真就痛快了吗?!”
“痛苦?”林氏快步上前,满脸难以置信地指着他质问,“你竟说这是痛苦?我做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为了整个定远侯府!你父亲坐拥空爵,朝中无实权傍身,我费尽心思为你谋划前程、铺路借力,到头来你竟怨我让你痛苦?”
“母亲当真全然为我?”秦望低低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嘲讽。
一旁的桂枝、春碧吓得心头一紧,连连侧目示意他噤声,生怕他彻底激怒了夫人。可此刻的秦望早已被多年压抑的情绪冲昏头脑,只想将心底积压的情绪尽数宣泄出来。
“您不过是想让我压过姚瑾樾,替您挣出一副前程颜面!您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和裴夫人一较高低。”
林氏被他戳中最隐秘的心思,羞愤涌上心头,她扬起手一巴掌狠狠地甩在秦望脸上。秦望被打得偏过头去,身形踉跄不稳,林氏看着他颓败的神色,心里升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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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慌乱与悔意,她下意识抬手想去抚他的脸颊,“阿望……”
可秦望却猛地拂开她的手,一言不发地转身朝着前院走去。
……
就在前些日子,母亲忽然寻她谈话,告诉她定远侯府将她的庚帖送回姚府。庚帖归还,婚约便算正式解除了。
也是那日她才知晓,兄长姚瑾樾在庄子上小住两日后便赶回府中,竟以放弃参加今年的科举这般无赖的法子相逼,硬是劝得祖父松口,出面与定远侯商谈退婚。
姚青文下值归家,听闻三郎赌气不肯参加今年的秋闱,还被老爷子罚跪在祠堂,连忙赶往老太爷院里替他求情。
恰逢姚青让也下值回府,手中还提着一包酥饼,慢悠悠往西院走。姚青文一眼瞥见他便上前将人拦住,“三郎的事情你没听说啊?”
“听说了。”姚青让神色淡然,还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宽慰,“三郎就算今年不下场,等三年之后再赴科场也无妨。”
“这怎么能一样!”姚青文被他气得心口发闷,瞪了他一眼,“你自己行事散漫、不求上进也就罢了,莫要耽误了三郎的前程。他如今十九岁,若是此次秋闱得中举人,来年再中进士,纵使不在三甲之列,这个年纪进士及第在顺天一众学子里也已是难得。”
“倘若耽搁了三年,我并非有意说晦气话,万一到时三郎名落孙山,旁人闲言碎语你可有想过。今年应试就算不中,尚且能推说是三郎年纪尚轻。你身为父亲,怎么如此不知轻重!”
姚青让轻轻叹了口气,“大哥,三郎的倔脾气你也是知道的,哪里是我能说得动他的。”
姚瑾樾那犟脾气,当时在他非要去应天书院求学的时候全家人就都领教过了。当时姚尚书为了不让孙子去应天,还叫来姚宁让她去三哥面前多哭闹几次,说不准三郎便能回心转意。
谁料家中素来最疼小宝的三郎,却半点没有动摇。姚宁也是能屈能伸,见三哥是打定主意了要去应天,于是她偷摸地拭去眼泪,反倒翻出自己记下的清单,盘算着往后要让哥哥从应天捎些什么物件回来。
“三郎平日里行事稳重守礼,绝不会拿自身仕途开玩笑,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的给他出的主意。”
话音落下,姚青文目光狐疑地望向一旁的姚青让,“该不会是你撺掇三郎的吧?”
“大哥,这话可真是冤枉我了。”
姚青文转念一想,他应当也不敢拿儿子的前程胡闹,却仍旧狠狠瞪了他一眼,一甩袖子往老爷子的院落走去。
姚尚书被孙儿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举动搅得头疼不已,再加上三郎可是姚府最后出息的儿郎,他的科举一事可以说是姚府最重要的事情。于是他还是松了口亲自找上定远侯,商议解除婚约。
见姚老尚书无奈出面,定远侯只得无奈应允。说到底,也是他家那个孽障辜负姚家姑娘在先。只是念及秋闱在即,定远侯还是厚着脸皮恳请姚尚书暂且将退婚之事秘而不宣,一切等科考结束之后再对外声张。
姚宁得知后当即便应下,她如今对秦望虽无儿女私情,可年少的情分情分尚在。更何况科举是何等重要的事情,她也不想秦望若是此次秋闱失利,世人反倒职责起她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