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既望睡醒开车去了公司。
说是他的公司,但谈既望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回,以至于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走进来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手里刚接的果汁差点儿洒出去。
“谈、谈总?”
谈既望朝她点点头,笑吟吟地打了声招呼:“早啊,辛苦了。”他大步走向电梯,按了顶层。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听见前台小姑娘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同事说:“天呐,谈总居然来了,今天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谈既望在电梯里没什么感情地笑了一下,心说可不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是谈从章打东南回来了,恶霸地主非赶着他这个可怜人上工。
#许愿谈从章赶紧回新加坡。
快回快回!
看账比人想象中要更枯燥。
谈既望拿着谈从章昨晚在书房批注过的文件一笔一笔对账。他起初还端端正正坐着,挺直腰板,认真看批注上点出的收支疑点,对照账本检查每一笔支出。
但看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原形毕露,整个人歪在椅子里,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数字表格上艰难地游移。
再过半个小时。
他开始没事找事干了。
一会儿要喝咖啡,一会儿跑去捏窗台上的多肉,一会儿嫌空调太热,一会儿又嫌椅子太硬。
一旦开始干活就哪哪都不舒服。
更折磨人的是,他只要一低头看那些数字,脑子里就忍不住开始走神。想到下周林向煜组的那个局,听说要叫好几个好久没见的老同学,也不知道有没有意思。
再接着他又开始琢磨吃什么,公司附近那家潮汕牛肉火锅好像还不错,但一个人吃火锅未免也太凄凉了……
就这么想东想西快二十分钟,才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落回账本上,一看页码,还是刚才那一页。
郑经理抱着厚厚一沓补充材料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位祖宗正盘坐在自己的办公椅上,一条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手机举在脸前,屏幕上的消消乐正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
郑经理想假装没看见,又觉得好歹是个领导,得给点面子提醒一下,于是咳嗽了一声。
谈既望闻声抬头,脸上没有任何被当场抓包的心虚,反而十分自然地朝郑经理笑了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尖:“郑经理来了?辛苦辛苦,放下吧,我这就看。”
少爷,你真的有在看吗?
像是为了印证郑经理的想法,谈既望的手机响了一声,他点开看,发现是谈从章发来的消息:【今天至少把前两个季度看完,我对你要求不高,别告诉我这点儿工作量你都完不成。】
谈既望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嘴角抽了一下,有种被远程监控的窒息感。他咬着后槽牙打字回过去:【知道了,正在看。】
他不知道谈从章是怎么做到飞机落地就查他公司的账,熬夜写了一晚上批注第二天还有精力监管他的。
正如谈从章也想不明白,看个账本而已,多简单的事,怎么会有人能从天亮看到天黑?
谈既望就能。
等到他终于把所有乱账理清,深深地吐了口气瘫在椅子里,才慢慢回过神来,看了眼桌上的时间,晚上七点半。
窗外巍峨大楼的霓虹已经递次亮了起来,璀璨的楼体在渐暗的天色里泛着模糊的光。谈既望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报表本,旁边放着没喝完的冰咖啡。
他拿起手机,对准桌面拍了张照片。随后点开朋友圈,配了一行字发出去卖惨:【干一整天了,饭都没来得及吃。招聘cos我看账的,心疼我的人请自觉应聘。】
发送。
评论和点赞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林向煜第一个赶到战场:【哎哟,谈三少这是被谈二哥罚坐班了?怎么样?什么感受?】
谈既望回他:【老子腰快断了。】
许羿洲紧随其后:【应聘不用了,我给你转了钱,去买点好吃的犒劳犒劳自己。不过你居然能坚持到晚上七点半,厉害,我高看你一眼】
谈既望:【谢谢,我本人也很震惊。】
沈况:【真棒[大拇指][大拇指]】
“……”
程别肆打开车门。
他刚从一场持续了三个半小时的跨国视频会议中抽身,一边启动车子,一边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开红点扫了一眼。
他看到了谈既望那条朋友圈。
照片拍得随意,半张桌面堆满摊开的文件夹和报表,旁边搁着一杯咖啡,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文件边缘,手腕下是被某人捻得翘边的页脚,从屏幕里冲出来一股懒散又不耐烦的感觉。
程别肆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两秒,指腹在屏幕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退出朋友圈,打开通讯录,拨了个电话出去。
对面接得很快:“程总?”
“帮我订个位置,今晚晚上,两个人。”程别肆停了一瞬,看了眼时间和路况:“按照之前的菜单做,大约一个小时后到。”
“好的,程总。”
程别肆“嗯”了声:“辛苦。”
朋友圈还有一堆狐朋狗友在底下嘻嘻哈哈,吵着说给谈既望送个美女过去,玩玩办公室play放松放松。
谈既望只回了玩得好的那几个,扫了两眼,懒得搭理那些浑话,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撂,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他闻到指尖残留的咖啡香气,混着纸张和打印墨水的气味,忽然觉得有点儿饿了。
中午郑经理叫的外卖他没吃几口,光顾着对那些数据头疼。现在整个人松懈下来,饥饿感就迫不及待地涌了上来,胃里空荡荡的,伴随着一种细微的酸胀。
他心想,回去让阿妈给他煮碗面好了,正要收拾桌上那堆报表准备走人,手机又震了一下。
谈既望拿起来看了一眼。
程别肆:【下楼。】
谈既望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靠着办公桌打了个问号过去。
程别肆:【下来,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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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吃饭。】
【好啊。】谈既望挑了挑眉,捞起一边的外套就往外走,按了电梯,一边把手机举到嘴边发语音:“肆哥你怎么这么好?掐着饭点儿给我送温暖。”
程别肆回语音:“看到你朋友圈了。”
谈既望委屈:“我还以为我们心有灵犀。”
门打开的时候,寒气扑面而来。十一月底的北京已经冷得透彻,干燥的北风混着寂寥吹到人骨子里。从公司门口到车上这么一小段距离,谈既望的手指头就已经覆上一层冰凉。
“冷?”
一只手把他的爪子捞了过去。
安全带从指尖脱落,谈既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只手被程别肆的手掌整个包裹住,男人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指骨,暖意从相贴的皮肤间一点一点渡过来。
“还好,”冷也只冷了那么半分钟而已,谈既望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黏糊地朝程别肆那边靠了靠,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这只也冷。”
程别肆看他一眼,青年弯着眼睛,笑吟吟地看着他。掌心里那只手早已经恢复了体温,但程别肆没有抽手,只是把谈既望另一只手也拢住,拇指揉了揉他的手腕。
在车上这会儿早就不冷了,谈既望知道自己在瞎说,程别肆也知道他只是在撒娇,但两个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戳穿。
拉着手温存得像一对小情侣。
谈既望捏了捏程别肆虎口处的肉,指尖又轻轻挠了挠他掌心,像小动物一样蹭着人类,末了笑着道:“肆哥怎么这么好?这么疼我。”
他抬起眼睛打量了程别肆一下,男人微垂着眼睛,细心地握着他的手,或许是因为今天没有打理发型,发丝微微垂下来,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商务场合的锐利,多了几分居家感的柔和。
当然,也仅仅是“看起来”柔和而已,程别肆那张脸摆在那儿,眉眼深邃冷峻,骨相锋利,没什么表情的时候依然生人勿近。
程别肆不冷不热地笑了一下。
回道:“应该的。”
谈既望就是天生让人疼着的命。
他们两个人混到一起后,谁都没再提过第一次,毕竟那是混乱的、让人意外的一夜情,不算多么难得的开始。
固然有酒精上头和深夜气氛的缘故,但归根结底,程别肆自知,他其实也有见色起意的成分在。
青年醉态朦胧,亲昵地依偎着他,笑的时候露出那颗小虎牙尖,眼尾微垂着弯起来,整个人像三月春风里第一枝抽芽的垂柳,软绵绵地晃在人的心尖上。
谈既望长在了他的审美点上。程别肆从不否认这一点。他活了二十多年,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但能让他多看几眼、多记一阵、多上心一些的,谈既望是头一个。
谈既望年纪比他小几岁,是千娇万宠的少爷,是小孩子心性,是他的情人、床伴,约摸着来讲,也算得上是半个男朋友,他年长一些,更稳重一些——
多疼疼他又怎么样?
应该的。
再多的,程别肆也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