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邸后院的水榭内,一女子凭栏而立。她身姿窈窕,肌肤胜雪,容颜绝丽,眉宇间凝着一股疏离与沉静,却丝毫不乱仪态。偶有晚风携着荷塘的清香穿堂而过,拂动她一袭天水碧色的襦裙。
廊下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一位身着月白纱袍,腰束暗纹玉带的俊逸男子慢慢走近,烛火下他的气质更显温润,唯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此人便是巨贾:苏文。他手中端着一盏冰镇的莲子羹,径直走到陈婉身侧,声音放得极轻:“柔儿,吃些莲子羹,消消暑。”
陈婉回身看向他时,眼底的疏离瞬间化作柔波。他把莲子羹递到陈婉手中,用绢帕拭去她额角的薄汗,缓缓为她打着扇。清甜的凉意顺着瓷盏蔓延开来,恰好驱散了夏夜的燥热。陈婉唇角漾开一抹极淡却真切的笑意。
恰在此时,丫鬟轻步来禀:“少夫人,周先生回来了。他说您交代的差事,已经办妥。”
陈婉回了句:“知道了。”丫鬟便应声退下。
此时苏文已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揽住陈婉的腰肢,轻轻一带。陈婉低呼一声,跌坐在他的腿上,碗中莲子羹撒了大半。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却无丝毫怒意,只有娇慵。
陈婉并未挣扎起身,反而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倚靠在他的怀里,苏文拿过碗,放在身旁,一边将陈婉手上的汤汁擦拭干净,一边问道:“朱之强,会咬饵么?”
“由不得他不咬。”陈婉的声音仍是一贯的柔缓,字句间却藏着洞悉世情的淡漠,“大陶如日中天,南越却内斗不休。朱之强首辅之位看似尊荣,实则根基浮动。他若想腾出手来清理朝堂,稳固权位,就必先解决大陶这个外患。至少,要让它无暇南顾。至于赵弘德?”她语气里透出几分轻蔑,“他虽昏庸,却也想当个坐享其成的守成之君。若能断大陶一臂,这等‘功业’,他岂能不心动?只不过,他无雄主之魄,唯有小人之智。既想分一杯羹,又怕脏了自己的手。所以,他必定会默许,甚至暗中推动朱之强去火中取栗。”陈婉话音刚歇,苏文接过了话头,“诱惑虽大,但以他谨慎的性格,怕是不会轻易咬钩。”
擦干净手后,苏文把碗重新送回陈婉手中。
“明日再送他一颗‘定心丸’。”陈婉略一停顿,声调中注入一丝冰冷的笃定,“此事,便万无一失了。”说罢她尝了一小口冰镇莲子羹,入口是沁凉的甜,恰好压下连日筹谋的燥意。又舀了一勺,递到苏文唇边,声音比羹汁更甜,“你也尝尝。”苏文虽不爱吃甜食,却没半分推辞,含住了银匙,舌尖触到那抹清凉时,余光瞥见妻子眼底的笑意,喉间竟也觉出几分甘来。他抬手替她拢了拢她鬓边的碎发。陈婉终于彻底卸下盘桓在心的算计,侧头靠向他,连呼吸都较先前松快了几分,“我有点儿想安儿和嘉儿了。”
苏文收紧手臂,将她往怀中带了带,“那我们明天就回家。我给孩子们准备了不少新鲜玩意,他们见了定会高兴。”
陈婉闻言,眼睛亮了亮,抬头看向他时,眼底的柔软几乎要溢出来:“到底是你会讨那两只皮猴子的欢心。”
次日苏府的书房,陈婉坐在窗边看书,阳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苏文则在书案上临着帖。管家带着算命老者进来后,陈婉放下手中的书,对他道:“先生,今日还需您再走一趟。赠他一副‘兵锋所指,利在楚州,不世之功’的卜辞。”
老者心领神会,躬身道:“老朽明白!”
正当他欲转身离去时,苏文却忽然开口:“且慢。”他脸上带着几分纯粹的好奇,“先生的‘铁口直断’,究竟是怎么个断法?无论写下何字,您都能解出这个卜辞?”
老者微微一笑,神色间是看破人心的从容与自信:“郎君不妨随意写上一字,让老朽一试便知。”他的态度恭敬又不失分寸
苏文闻言,兴致更浓,他提笔蘸墨,略一思索,看到自己正临的碑帖拓片,便在宣纸上写下了一个“拓”字。他心想,此字寻常,看你如何附会。
老者目光落在字上,抚须缓声道:“郎君此字,写得是气定神闲,开阔有力。此字左为‘手’,右为‘石’!‘手’为执掌,为行动,是翻云覆雨之手!而‘石’并非凡石!您细看这‘石’字,一横为天,一撇为旗,一口为城,这分明是‘扬旗挥戈,拓土开疆’之象!”
苏文眉梢一挑,不置可否。他心思一转,想要再试一次,暗忖着若朱之强来问,多半会从其自身权位出发,先想到的,恐怕便是这“首辅”二字。
他提笔便欲写个“首”字,笔锋将落未落之际,心下已然雪亮:此字用意太过直白,即便写成,那老者也大可借“首为头,魁首在望”之言,轻易引到斩将夺旗的征伐之功上去,反倒试他不出。
笔尖一顿,他旋即改换了念头,想着不如写个“辅”字。然而“车”字旁一入心间,他便暗自摇头,岂不正合了兵车出行、征战沙场之意?照样落入其彀中。
心念至此,他唇角微扬,索性舍了偏旁,只在那雪白宣纸上,单独写下了一个“甫”字。此字既无“首”之张扬,亦无“车”之行动,倒要看看他如何拆解。
那老者目光落在字上,岂能不知苏文的心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于心的笑意,抚须缓声道:“郎君此字,选得妙极。‘甫’者,始也,大也,有万物伊始,气象盛大之意。然则……”他话锋一转,指尖虚画过纸张边缘,“您看此字,方正稳妥,却似被这纸,困于方寸之间。其形其势,正似潜龙在渊,亟待一场雷霆,冲破此局,方能显其‘大’之本色。”
他抬眼看向苏文,目光深邃:“由此观之,实乃拓土开疆,打破困局之象啊!”
苏文听罢,拊掌大笑。这老者将一个看似无关的字,如此圆融地绕回“出征建功”的主题上,反应之迅捷,令人叹服。
他兴致愈浓,方欲再寻一字相试,却听得身侧传来一声轻唤,音色如玉石相击,清清冷冷,却又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嗔怪:“六郎!”
苏文应声抬头,正对上陈婉投来的目光。她那眼神,分明是在说,正事当前,怎的还像个孩童般玩闹不休?
他面上的玩闹之色顷刻收敛,对着老者恢复温文之态,拱手道:“先生大才,苏某信服。正事要紧,请先生速去。”
老者含笑深深一揖,身影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的光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室内一时静极,只余熏香袅袅。苏文踱到陈婉身边,十分自然地执起她置于桌几上的手,合握在掌心,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孩童认错时无意识的讨好。
“莫要恼我,”他声音放得低柔,带着点儿讨饶的意味,“实在是此人机变有趣,便多试了一回。”语罢,他眼神清亮看向她,哪有一分真心悔过的样子,倒像是笃定了她不会真同他计较,带着有恃无恐的神情。陈婉无奈地摇摇头,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胡闹。
另一边犹豫不决的朱之强,终是派出几名心腹家丁,在城中寻找算卦老者。寻到时,他正倚着一棵百年老槐的树根,午休乘凉。
朱之强静静立于一旁,直到一个时辰后,那老者才悠悠转醒。
“贵人怎么不叫醒老朽?”他话虽说得客气,语气却不见半分愧疚。
“我多等些也无妨。”朱之强谦逊回道。
这似乎让老者颇为满意,遂笑道:“贵人印堂发亮,有鹏鸟振翅之相。无需老朽为你逢凶化吉。”
“老先生,何为鹏鸟振翅之相?”
“贵人不日当立不世之功。”
不世之功四个字,如同惊雷贯耳,狠狠撞在朱之强的心坎上。
“何为不世之功?”他明知故问道。
“请贵人写下心中之字,容老朽观其形,辨其气,为贵人窥探天机一二。”
朱之强略一沉吟,心中百转千回,最终,他用树枝在沙地上写下了一个“越”字。
此字既指他所在的南越,亦暗含他意欲挣脱心中困境。
老者凝视沙盘上的字,片刻不语,其神色由平静转为惊异,复又归于一种了然的肃穆,“贵人请看,此字左从‘走’,右为‘戉’。‘走’有行走、行动、远征之象;而‘戉’字,为斧钺之意,乃是征伐、权柄之器!”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朱之强:“走与戉合,便是持斧钺而行征伐之事!此乃大动干戈,开疆拓土之兆!”
不等朱之强反应,老者又道:“再看,此‘戉’字隐隐有‘成’字之形藏于其中,走而成之,行而必果!此非寻常功业,而是……”老者带着不容置疑的断语:“名载史册的不世之功!天命已显,贵人,当顺势而为,切莫迟疑!”
此言一出,所有的疑虑,所有的权衡,在这一刻,似乎都在这句谶语面前烟消云散。
“多谢长者指点迷津。”朱之强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从袖中取出一锭金子,默默放在老者面前。
老者看也没看那金子,只是重新阖上眼,恢复了那副与世无争的悠闲姿态,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判词,不过是随口一句闲谈。
最初一切都依循着城防图的指引,顺利得令人称奇。南越边军如同幽灵,绕过明哨暗卡,穿过被认为无法通行的小径,兵锋直抵楚州城下。正如胡贾所言,楚州城正在顽强抵抗着倭寇入侵。
然而,人算终有尽时。孙萧,成了那个无法被计算的意外。
这位被沈樽倚重的肱股之臣,没有如陈婉和朱之强预想的那般,在混乱中“意外”身亡,而是用自己的生命,将这场预想中“顺手牵羊”的混战,硬生生演变成一场刚烈殉国。消息传回大陶朝堂,沈樽挥师南下。
而一直被朱之强视为爪牙、严密控制的驿丞系统,也出现了一道裂痕。一名满身灰尘、背上插着三根翎羽的信使,没有按照惯例前往首辅控制的兵部衙门,而是凭借着一腔孤勇,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南越皇宫。
“八百里加急!大陶前锋已过淮水!淮南水师陈兵长江!”信使用尽最后力气喊出这句话,便昏厥在宫门前。
消息,像一滴冷水滴入滚油,瞬间在宫墙下炸开。
当朱之强还在密室中焦灼地踱步,思索着如何压下消息、挽回局面时,却见他的心腹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面无人色:“相爷!不好了!长江守军传回的八百里加急,被内侍省的阉人送到陛下面前了!”
“什么!?”朱之强浑身一僵,如遭雷击。他第一次感到权力,此刻正从他指缝中飞速流逝。而那个承诺他“一切尽在掌握”的盟友,连同其勾勒的“两相裨益”的局面,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一个将他推向万丈深渊的谎言。
窗外,南越的夜空依旧平静。
宝章殿内龙涎香袅袅,奢靡气息未减,空气中却压着一层近乎凝固的恐慌。南越皇帝赵弘德穿着松垮的龙袍,头发散乱,像一头被困在黄金牢笼里的野兽,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早已没了平日的慵懒,只剩下惊惧交加的扭曲。
“废物!都是废物!”他一把将案几上精美的琉璃盏扫落在地,碎裂声如同他紧绷神经断裂的声响。“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不是说只需攻破楚州、抢夺财货便收手吗?何曾提过半分风险?如今倒好,大陶的兵马都屯在长江对岸了。”
侍立在一旁的皇城守卫太监王明金,与身旁的内侍太监交换了一个隐秘而阴冷的眼神。他上前一步,躬身的幅度恰到好处,“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他先是假意劝慰,随即话锋如刀,直指核心,“军报上说,那孙萧乃大陶国舅,皇后至亲。朱相他怎就偏偏下令,非得要了孙萧的性命不可呢?这岂不是故意要引来这倾国之兵吗?”
旁边的内侍太监牛鸣立刻接口,“陛下!臣斗胆妄言,朱之强此举,恐怕并非为了我南越!他平日里便独断专行,视陛下如无物。如今擅启边衅,招来如此泼天大祸,若说其中没有私通大陶、卖国求荣的勾当,臣是万万不信的!他怕不是想用我南越的江山,去换他日后在大陶的荣华富贵!”
“他定是私通大陶,欲将我南越江山作为献礼!”王明金顺势定下这个罪名,如同丧钟,在赵弘德耳边敲响。
这些平日被朱之强斥为“阉奴”、极力打压的宦官们,此刻将积压已久的怨恨与眼下的危机完美结合,为惊慌失措的皇帝提供了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答案。
“乱臣贼子!狼心狗肺的东西!”赵弘德猛地停下脚步,双眼赤红,指着殿外声嘶力竭地吼道:“抓起来!给朕把朱之强这个老贼抓起来!剥去他的官服,打入死牢!快!”
王明金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寒光,立刻躬身:“臣遵旨!”
片刻之后,如狼似虎的宫廷禁卫,冲向了昨日还权倾朝野的首辅大臣府邸,只待使臣前来明正典刑。
当大陶使团的船队抵达南越国都杭州港时,一场刻意铺陈、极尽卑微的“迎宾礼”,正以近乎逾礼的仪仗恭迎。
牵头迎接的,正是南越内侍总管牛鸣。他率一众内侍、禁军在杭州港码头列队相迎,见到苏庭坚、秦俊二人,当即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透着疏离:“贵使一路辛苦,陛下已在宫中设宴等候,下官已备下仪仗舆轿,恭请使团入城。”苏庭坚颔首回应,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迎候官员,见他们尽着素服,不携寸铁,脸上满是掩不住的沉痛与惶恐。
车队启程时,禁军开道、鼓乐随行,沿途街道早已清空,两侧百姓闭门不出,只有马蹄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与仪仗的鼓乐声交织在一起,透着几分刻意营造的隆重。
车队穿街过巷,绕过护城河水门,一路直达皇宫午门。牛鸣亲自上前搀扶二人下车,引着他们穿过层层宫阙,直至大殿之外。
殿内,南越皇帝赵弘德正端坐龙椅之上,深吸一口气,眼底迅速聚起一层泪光。扶着龙椅缓缓起身,这个刻意示弱的动作让殿内南越群臣心头一紧。
“大陶使团远道而来,朕心实愧。”他声音沙哑,竭力扮演着一个懊悔之君,开口说道:“皆因朕失察奸佞,纵容其酿下大错,竟让贵国国舅不幸罹难,致使两国兵戈相见,此乃朕之罪责。”他刻意略去孙萧的官衔,只以“国舅”称呼,试图将一场国战轻巧地扭转为可化解的“私怨”。言及此处,一滴泪适时地滑过面颊,随即语调骤然转厉,伸手指向殿外:“首恶奸相朱之强,欺君罔上,擅启边衅,其罪罄竹难书!朕已将其革职下狱,不日便将明正典刑,传首边境,以告慰孙都督在天之灵!”话音落下,他目光紧紧盯着使臣面色,只求对方能流露出一丝可转圜的迹象。
对于南越皇帝抛出的朱之强,苏庭坚略带嘲讽地回应:“贵国整肃朝廷,乃是内政,某不便置喙。”他略一停顿,目光如古井无波,“然,我朝所欲闻欲见者,乃南越朝廷之明断,与国家之担当。”他话音陡然转厉,如同出鞘寒刃:“莫非南越国主以为,我朝国公之尊、皇后至亲、淮南都督的血仇,是凭一个奸佞的头颅,便能轻易清偿的?”
不待赵弘德喘息,苏庭坚向前踏出一步,袖中国书应势而出,虽未展开,却已让殿内原本刻意营造的缓和气氛瞬间凝滞。
“孙都督殉国,乃我大陶之殇,亦是南越陛下您必须直面的国事。今日某奉旨而来,只问南越三事:其一,两国盟约犹在,何故不宣而战,背信此诺?其二,长江天堑为界,何故越江犯境,袭我楚州?”他声调陡然拔高,字字泣血:“其三,两军交锋各为其主,何故折辱我忠良,逼我都督以血肉之躯,保全名节?!”
苏庭坚三问如惊雷落殿,余音在梁柱间回荡,压得南越群臣几乎窒息。
一片死寂中,御史大夫率先出列,躬身行礼道:“贵使三问,锥心刺骨。然,不宣而战、越江侵袭,此皆前相朱之强独揽大权时所行悖逆之举。陛下已被其蒙蔽,此为我朝失察之过,我等臣子,亦难辞其咎。”
户部尚书随即出班,“陛下!陈贼罪孽滔天,万死难赎!当将其全族抄没,所有家产尽数赔偿大陶,以稍解大陶皇帝陛下与皇后之悲愤!”
礼部尚书也趁机开口:“贵使明鉴,孙都督城下玉碎,忠烈之气,实令天地动容。为表我朝愧悔之诚,愿于江畔望北之地,为孙都督立‘忠烈祠’,四时祭祀,使我南越臣民,永念此憾,永怀敬畏。”
苏庭坚持节而立,声音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贵国以为,以权臣顶罪,以金帛赎过,以虚名慰灵,便可了结此事?我朝皇帝陛下有言,若南越欲解兵戈之危,需应三件事:其一,南越国君需亲书罪己诏,向我朝国主陈兵败之责,并公告天下。其二,为免兵衅再起,南越需割让宣州、池州、歙州三郡,以为两国缓冲之壤。其三,严惩战犯,赔偿大陶军费八百万两。此三事,关乎两国是战是和,无价可讲,亦无余地可还!”
此言一出,南越朝堂顿时哗然。
皇帝赵弘德脸上的肌肉因惊怒而微微抽搐,但他迅速垂下眼睑,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再度抬眼时,面上已是一片沉痛与凝重。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疲惫:“贵使所言,字字千钧,只是此事事关我南越国本存续,朕心乱如麻,需与诸位大臣细细斟酌,方可回复。”他当即传下旨意,以礼部尚书郑元则为正使,统合户部、工部二位侍郎,再辅以数名辩才出众的翰林学士,组建议和使团,专门对接大陶使团商谈停战盟约。
往后几日磋商,双方单单围绕“陈明战败之责”一句措辞便反复拉锯、字字斟酌。
郑元则为难道:“陛下乃一国之君,岂可言败?不若改为‘不忍生灵涂炭’,贵使以为如何?”
苏庭坚闻言只冷眼相视,并未松口。对方见状,又转寻说辞,称文中“责”字语气过重,提议替换为“过”或是“失”,百般周旋,以弱化己方罪责。
当议题转到割让宣州、池州、歙州三郡时,场面更是热烈。南越官员搬来无数陈旧地图,就一条小溪、一座山丘的归属争论不休,声称某些村落自古以来便属于江南某县,试图在未来的边界划分中埋下钉子,最大限度地保留实际控制区域。
更有甚者,户部竟不顾体面大倒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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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拿着不知真假的账册,痛陈连年天灾、府库如何空虚,甚至暗示八百万两赔款恐逼得民变四起,言辞恳切,仿佛大陶才是制造饥荒的元凶。然而,与驿馆内这出文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长江南岸如火如荼的武备。老将阮猛亲赴前线督理军务,南越各类军械、战具的造办筹措,正以空前的速度日夜赶制。
溃散的残兵被重新打散整编,填入忠诚可靠的将领麾下。一道道征调令发往各州府,府兵、乡勇被源源不断送往前线。沿江所有的险隘处,民夫在兵士的监督下,日夜不停地加固城墙、设置鹿角拒马。水寨之中,受损的战船在抢修,更多的小型战船被集结起来,船上堆满了引火之物,显是准备效仿赤壁旧事。密林之中,一架架床弩被架设起来,冰冷的弩箭对准了江北方向。虽然所有准备都在隐秘进行。然驿馆之中的苏庭坚,仍敏锐察觉到空气里弥漫的紧绷气息。他当即遣亲信暗中查探,搜集信息。果不其然,南越不过是借谈判桌上的唇枪舌剑虚与委蛇,只为给江防工事争取时间。
“伯才(秦俊字),速联络城中暗桩,三日后我等若未抵达西津渡,便是殉国。大军可即刻挥师渡江,兴师问罪于南越”
秦俊立即派遣随员韩青,换上仆役衣服,混入傍晚运送污物的车队中出了驿馆。之后直奔城西骡马市,寻一个叫‘老何’的马贩,以最快速度赶赴安庆大营,传递消息。
次日,苏庭坚如同往常端坐于谈判席上,面沉如水,听着南越礼部尚书郑元则又一次老生常谈,用那套民生多艰、府库空虚的陈词滥调,在赔款支付年限上纠缠不休。
“贵使明鉴,非是我国不愿赔付,实是若依贵国所定期限,则需加征重税,恐生民变,届时……”
“郑尚书!”庭坚猛地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打断了对方的絮叨。右手重重按在身前紫檀案几之上,整个身体随之霍然站起,让在座所有南越官员心头一悸。
他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刺郑元则,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千钧之力,清晰地传遍议事厅每个角落:“贵国口口声声民生艰难,府库空虚,言必称加税恐生民变……本使倒要请教!”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既然如此艰难,为何尔等江防线上,征发的民夫数以万计?运送的砖石木料堆积如山?打造的舟船兵器昼夜不息?!”
他向前踏出一步,逼视着脸色瞬间惨白的郑元则:“尔等所谓‘细细斟酌’,斟酌的究竟是我大陶的和平条款,还是如何利用这拖延来的时日,来加固城防,整顿军备,好与我朝王师,再决生死?!”
这一质问,撕下了南越君臣最后一块遮羞布,将对方暗中的备战行动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郑元则嘴唇哆嗦,一时语塞,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他求助般地看向同僚,却发现其他人也都面露惊惶,无人敢在此刻直面苏庭坚的锋芒。
苏庭坚环视一圈,将南越官员的狼狈尽收眼底,他知道,伪装已经撕破,和平的假象再无维持的可能。他冷笑一声,不再看郑元则,而是目光望向皇宫方向,朗声道:“既然南越朝廷无心议和,一心求战,那本使便再无逗留的理由!尔等就好好守着你们这新建的江防,准备迎接我大陶王师的雷霆之怒吧!”
言毕,他不再多言,猛地一拂袖袍,转身便向厅外走去,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副使秦俊与一众大陶随员立刻紧随其后,甲叶铿锵,带来一股决绝的肃杀之气。
厅内,只留下一群面如死灰的南越官员,以及被彻底戳破、再也无法挽回的破裂局面。
苏庭坚踏在静得可怕的回廊上,面色沉静,心中却警铃大作。方才厅中那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郑元则等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机,都清晰地告诉他:危险!
几乎在他离开的同时,议事厅内便炸开了锅。
“狂妄!嚣张!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安敢如此!”一名武将模样的官员勃然大怒,按剑欲起,“依我看,不如将他们立即拿下,枭首示众,以振军威!”
“不可!”礼部尚书郑元则虽面色惨白,却尚存一丝理智,急声劝阻,“杀使臣,等同向大陶宣告不死不休!届时便再无转圜余地了。”
“难道就任他如此大摇大摆地回去吗?!”南越朝臣群情汹汹。
“是否放他走,如何放,需立刻面圣,请陛下圣裁!”郑元则深知此事已非他一个礼部尚书所能决断。
驿馆内,苏庭坚语速极快地向众人通报情况,“和谈已破。我等须即刻突围!”他目光扫过聚集过来的所有随员,文吏、护卫,共二十三人,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决然。
“伯才,你带人即刻销毁所有文书,片纸不留!其余人,轻装简从,只带兵刃、干粮和金银。甲胄穿于内,外罩常服。”
命令被迅速执行。纸张在火盆中化为灰烬,沉重的箱笼被舍弃,横刀与劲弩被仔细检查,分发到每一个人手中。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金属摩擦的轻响在空气中震荡。
苏庭坚推开窗棂一条细缝,望向驿馆之外。果然,原本只是象征性的守卫已然增多,且皆是精锐甲士,虽未直接冲入驿馆,但那隐隐合围之势,分明已是囚笼。
“他们还在等上面的命令。”苏庭坚冷然判断,回看眼前一张张决然的面孔,声音沉静如水,却带着千钧之力,“诸位,我等使命,至此已达成。”
他目光扫过窗外隐约晃动的甲胄寒光,继续道:“今夜突围,若能重返故土,他日必当披甲持剑,随我军再踏杭州城。”他顿了顿,众人屏息,却见他嘴角泛起一丝坦荡的笑意,“若不能,便让大陶的旌旗,插上杭州城城头,届时,自会有人为我等洒酒祭奠!”
他缓缓拔出腰间佩剑,剑锋在暮色中泛起幽冷的光:“现在,随我杀出去。”没有激昂的呼喊,所有随员齐齐无声顿首,眼中再无一丝彷徨,唯有与敌偕亡的决绝。
馆舍大门轰然洞开!
但率先冲出的,并非使团人员,而是几匹被点燃尾巴的驿馆骏马!马匹惊嘶,带着熊熊火苗,疯狂地撞向门外严阵以待的南越士兵阵列!
“拦住他们!”南越军校嘶吼,阵型瞬间被受惊的马匹冲开一道缺口,混乱成了最好的掩护。
苏庭坚一马当先,手中长剑击退一名挡路的南越士兵。秦俊紧随其后,刀光如匹练,护住苏庭坚侧翼。二十余名大陶随员,无论文武,皆如出柙猛虎,结成紧密的战阵,以决死之势向南突进!
“封锁南门!”南越军官反应过来,高声呼喝。越来越多的士兵从黑暗中涌出,刀枪并举,箭矢开始零星射来。
“噗!”一名文吏打扮的随员后背中箭,扑倒在地,他挣扎着将手中的横刀掷向一名敌人,嘶声喊道:“别管我,快走!”
苏庭坚心头一痛,却无暇回顾。他知道,每一刻的停留,都是用同伴的鲜血换取。他剑势更疾,招招搏命,竟硬生生在重重围堵中杀开一条血路!
距离南门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城门外的零星灯火,听到往来的嘈杂人声。希望,仿佛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此时,南门方向火把大亮,一队精锐的南越甲士如同铜墙铁壁般堵死了去路,为首者,正是那名在议事堂上主张杀掉使臣的武将!他狞笑着看着已成困兽的苏庭坚等人:“贵使不如留下吧!”
前有强敌,后有追兵,使团成员已折损近半,人人带伤。苏庭坚持剑而立,血水顺着剑锋滑落,他喘着气,环视四周越来越多的敌人,脸上却不见绝望。
他看向秦俊,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消息,想必已经送出。他们的使命,已然完成。
“杀!”苏庭坚猛地举起染血的长剑,发出了最后一声怒吼,如同雷霆,响彻夜空。
“杀!”剩余的大陶勇士齐声应和,声震四野。他们不再试图突围,而是面向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发起了最后一次,也是最绚烂的一次冲锋。
剑光与血光交织,怒吼与惨叫混杂。
苏庭坚身中数箭,犹自手刃三人,最终力竭,以剑拄地,昂首面向北方,轰然倒下。秦俊战至最后一刻,与两名南越军官同归于尽。
当黎明来临,驿馆通往南门的街道上,尸骸枕藉,鲜血浸透了青石板。大陶使团二十四人,全员殉国。
三日后,长江北岸鼓声震彻云霄,大陶全军缟素,白幡如林,浩浩荡荡的复仇之师踏浪渡江。船帆遮天蔽日,桨声拍击江水,与将士们压抑的呜咽交织在一起。使团壮烈殉国的消息,早已刻进每个大陶人的心间,化作勇往直前的悲愤。这支哀兵挟着雷霆之势,如燎原烈火般席卷江南,所过之处,杀气冲天。
不到十日,便兵临钱塘江。南越王都杭州城已遥遥在望。城楼上的南越守军望着密密麻麻的白幡与铠甲,早已面无人色,连守城的鼓声都变得断断续续。江风卷着血腥味与硝烟味弥漫开来,破城的号角仿佛已在耳边吹响,杭州城的陷落,似乎只在旦夕之间。
然而就在此时,前线突然收到一道加盖了皇帝玉玺的紧急密令:停止攻城,准备和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