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辞京千里 > 21. 第 21 章
    他走路为何不声不响?

    鬼一样就在那现身了。

    赵瑞殊吓得脸色泛白,钉在原地。谢游半跪,嗫嚅了半天未说出半句话来。

    陆观泽淡笑,扫一眼二人:“这是作何?”

    不能再沉默下去,要在他发疯前消减他的愤怒。

    “陛下。”她松开白马的缰绳,走向陆观泽。

    他琉璃般的眼珠跟着她转。

    颤抖的手臂轻轻环上他的,皂色锦衣带着寒气挨着她的脸。

    “原来陛下已经知晓妾与中郎将曾算是同窗了。”声音尽量软和。

    陆观泽一时没有说话,低头打量她。

    风帽遮去留白,只余五官,杏眼里的逞强、恳切、不安都分外明显。

    原先他逗完猎犬,一回来就看见二人站在一匹马旁,郎才女貌,相称得很。

    早在第一次看赵瑞殊与谢游碰面时,他就发觉二人有什么,逼问过谢游后确定了二人过往的交情。

    当时更是怒火中烧。

    可赵瑞殊现在在暗暗恳求他。

    她习惯于迂回行事,这般抓住他胳膊晃,已经是在努力抛下面皮去安抚他。

    上次这样还是偷誊假舆图。

    她都这样了,他难道还要继续冷脸吗?

    思及此处,他伸手搂过赵瑞殊的肩,轻轻拍拍她的背以示安抚。

    随即抬头看向谢游,嘴角拉平,问:“谢卿以为,皇后比之年少时,有何变化?”

    怀中人又是一抖,他安抚地摩挲她的肩头。

    赵瑞殊本来害怕陆观泽追问自己,可被追问的是谢游,自己更没有主动的辩驳空间,唯恐他说了什么惹怒陆观泽的话。

    谢游冒着冷汗,深深行礼:“臣不过只是有幸与皇后殿下同窗过,殿下道高轩曜,柔明极于光大,如何能由微臣评介?”

    陆观泽面色稍缓:“孤不过想知道皇后年少趣事,爱卿无需如此恭谨。”

    到底是没有继续追究谢游。

    陆观泽此人究竟还是太阴晴不定,偏又心细如发。

    好不容易被盖住的有关昨夜的恐惧重又涌上心头,浸冷一颗玩闹的心。

    带有布防信息的舆图已交出,她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可以借口搬离兴庆宫。

    最好趁着陆观泽看她顺眼,又正食髓知味,巧妙地推荐其他几位妃嫔上去。

    如果能有入他眼的宠妃,再操作一番,也可为她金蝉脱壳、事了拂衣去多增加一份可能。

    策马向山腰行进时,陆观泽一直在旁敲侧击,引诱赵瑞殊她自己说旧事。

    氛围缓和,赵瑞殊又开始耍宝:“你不跟我说你为什么儿时在草原上过,我就不跟你说我以前的事。”

    陆观泽乐得见到她跟自己使脾气,不怒反笑,马背上歪过身子去咯吱她。

    猎郎们目瞪口呆,此起彼伏地喊着“陛下!”,请求他多注意自己的安全。

    赵瑞殊没想到能有这样不要脸,这样于礼教于不顾的人,一手隔档,一手紧握着缰绳,尽力躲着陆观泽的手。

    见她面色真的有恼意,陆观泽适时停下手。

    却见赵瑞殊眉一蹙,鼻子似有喷气声,嘴角下撇,握着缰绳直直地看向前方,半点不回应他的目光。

    “是我太过火,未注意安危。”他道歉。

    “陛下二十又一,如此沉稳,佩服佩服。”赵瑞殊真情实感讽刺。

    这话落陆观泽耳里就跟使小性子调情一样的,惬意万分。

    “别恼了,待会儿进山腰,鹿、獐、野牛,够你泄愤的。”

    猎郎中不乏善言者,为不冷场小声点评猎场上树的形状,惹得同僚憋不住笑,赵瑞殊听了也勾起嘴角。

    山中闪过一抹棕红,众人对视一眼,队伍安静下来。

    猎物已入场,应屏气凝神、眼观六路。

    赵瑞殊略收紧缰绳,白马快步向前奔去,马蹄踏入草丛,簌簌作响。

    同时,她反手取箭矢,张弓搭箭。马儿速度到达最快,前方猎物发觉开始狂奔时,箭已在空中。

    “嗖——”

    一声闷响,箭扎进棕鹿前蹄,伴随凄厉的嘶鸣,它拖着伤腿向前奔逃。

    身后的陆观泽以及一众猎郎早已准备好,蜂拥而上、箭矢如雨。

    悲鸣很快只余零星喘息。

    猎犬窜上,尖牙咬断最后一丝气息。

    收取猎物等善后工作,由猎郎来做,赵瑞殊只需继续前行寻找新的猎物。

    但她回首看了鹿尸一眼。

    她只是射出了第一箭,剩下的围猎由他人促成,因而她得以围观鹿逃亡的全程。

    不知所起的悲伤在心中萦绕。

    “你放心,猎郎会处理猎到的猎物。”陆观泽在前方转头。

    赵瑞殊轻夹马腹。

    猎手何必对猎物生出多余情感,不觉惺惺作态么?

    秋风瑟瑟,草木萧萧。

    众人很快又盯住一只野牛,背对人群,黑蹄有力地掘地,时而低头嚼草。

    猎场除虎豹等猛物,皆是野物,性情有别于温驯家畜。

    猎郎分了三路,一路列队西侧,一路列队东侧,剩下拥在帝后身旁。

    众人形成一个缓慢包拢的包围圈,一旦马蹄声急,野牛只有峭壁可躲。

    队形方行成,陆观泽手中箭已离弦。

    一箭射中要害,野牛发出愤怒的嘶鸣,仍拖着将死的身躯冲向陆观泽。

    陆观泽拔剑,护在赵瑞殊身前,嘱托:“你体重轻,莫要和野牛硬碰硬。”

    她本就打算避着野牛的冲锋,和其他猎郎一道远远射箭,被他这么一命令自己原就想做的事,气闷不已,干脆牵紧缰绳,溜到队伍最后。

    其他人纷纷射箭吸引野牛注意力,野牛转头寻找其他伤害来源,奔来奔去,在徒劳中没了气息。

    “瑞殊,这牛毛发油亮,四蹄通白——”

    一转头,哪有赵瑞殊的影子?

    陆观泽沉脸,策马走向队伍之外,猎郎纷纷为他让路。

    赵瑞殊没有走远,她只是牵着马,站在附近的小溪边,看着马儿喝水。

    顺便生闷气。

    从重重殿宇中走出,投入自然,心也清新广阔,围住情绪的堤坝也渐渐溃烂。

    和亲以来的委屈、恐惧、焦虑,都随轻微的不满倾泻而出。

    她没法像在宫中那样隐藏自己的情绪,干脆独自在小溪边消解。

    “赵瑞殊。”

    这一声惊起的不止是她一人。

    还有林木隐蔽下,蛰伏依旧的一只黑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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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说熊瞎子、熊瞎子,指的是熊常常视力不好,晃悠到人跟前才发现有人,随即大怒,用铁掌与利牙扯碎它以为的领地闯入者。

    注意到野兽低吼,赵瑞殊下意识利落翻身上马,方才有余心惊恐。

    “慢慢往后退,别慌张。”身后传来陆观泽的声音。

    僵直的身体这才缓和,她紧紧盯着黑熊,同时握着缰绳,操纵马儿后退。

    于此同时,陆观泽却缓缓向前,右手已按在刀柄上。

    幸好只是一头未足年的黑熊,他听说过足年的巨熊吞吃一家人的惨案。

    黑熊口喷浊气,喉中咕噜作响。

    待赵瑞殊与陆观泽齐平,他不再前行,嘱托也停下的赵瑞殊:“你慢慢退去后边。”

    赵瑞殊开口想说话,但陆观泽手中刀已出鞘,挡在她身前,黑熊也慢下动作,俨然是进攻前召。

    眼见身侧猎郎与护卫也都持矛上前,她也就后退,和其他猎郎一道挽弓。

    见到黑熊的一瞬,谢游几欲膛目欲裂、血液凝固。天子打猎前,猎郎负责清扫猎场,陆观泽还特地吩咐此次前山莫要放置猛兽。

    更令他吃惊的是,陆观泽居然上前挡在赵瑞殊身前。

    虽然猎郎与侍卫定当会上前护卫陆观泽,但黑熊直直追着赵瑞殊,他这是极其冒险的行为。

    他真的琢磨不清楚陆观泽对赵瑞殊的情感了。

    原本谢游本来不敢上前,但毕竟职责所在,咬咬牙提刀上前。

    黑熊放缓速度,后退一蹬,忽而加速冲向挡在它正前方的陆观泽。

    猎郎们心中惴惴,握紧手中长矛,直指黑熊。

    恰逢犬监将猎犬放开,惊恐的猎犬上前围着黑熊的后肢吠叫撕咬,转移了已经抬起前肢扑向人的熊的注意力。

    猎郎趁机纷纷将矛刺向熊的肩胛与腹股沟。

    被长矛刺中架住,黑熊咆哮一声,仍有恐怖的力量,挥舞大掌拍向陆观泽。

    冷静持刀待在原地的陆观泽这才有动作,单手举刀,腰腹却以惊人的角度带动上半身向后一仰,长腿一夹马腹。

    马随主人,面对近在咫尺的熊也丝毫未显露出畏惧,顺从地撒蹄向前。

    因向后仰的姿势,陆观泽躲过熊掌一击,从熊身侧溜出。手中长刀顺着向前的力道,在熊嘴上划出深深长口。

    这一击,便带着陆观泽来到黑熊身后。

    疲于面对身前长矛与箭雨,黑熊再无心顾及身后。

    长刀一挥,黑熊脑袋一歪,露出颈侧红白混合的豁口。

    巨大的身体直立了片刻才轰然倒下,露出一反握持刀的马上青年,恰遮住太阳,逆光形成剪影。

    剪影高大飒爽,背后夕照霞光万道。

    被护在队伍后侧,与其他人一道挽弓的赵瑞殊放下弓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秋风拂过,将落叶卷至池塘,旋转、颤动,掀起层层涟漪。

    秋风也拂动赵瑞殊耳畔的发丝。

    她眉毛微压,睁大眼睛,眸光闪烁,嘴唇微张。神情像看见世界上最震撼的美景,也像遭遇了最痛苦的事。

    陆观泽策马向她行来,猎郎与侍卫都识眼色地驱马让出一条小道。

    “瑞殊,你可还好?”

    她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