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陆观泽洗漱后,见赵瑞殊坐在梳妆台的背影,朝一旁的宫女挥挥手。
宫女退至一边,陆观泽替代其位置,低头在盒中选了一支白玉海棠金簪。
白玉所雕海棠圆润精美,各色宝石点缀为花蕊,绿叶处以绿松石填充。
在他的推测中,现今的女子大约喜爱这式样的首饰,草原上的姑娘最喜欢有绿松石、珊瑚的金饰,齐国宫里其他人也都喜身上多彩多色。
只是见赵瑞殊素日里更喜玉饰,他未选一旁的珊瑚簪,选了这只。
为其簪好发簪,对着镜子一瞥,陆观泽才看到赵瑞殊略红肿的眼,心中一惊,在镜中与她对视。
她这是昨晚哭狠了。
“别难过了,今天带你出去玩。”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耳朵。
赵瑞殊今早一照镜子发现自己眼睛肿成了核桃。
这也难怪,昨日陆观泽一回来,忽然像恶鬼挣破了人皮,一双眼燃烧着怒火,恨不得当场用目光烧穿了她,又在她脸上乱涂乱画,作一副哭妆。
她都以为事情败露,刚准备求个痛快,他又忽然转了性,安慰起她来,后来也未在床帏里磋磨她,只是抱着她睡。
一冷一热,更为骇人。
她在湢室偷偷哭了许久,又在床上闭着眼装睡了大半夜,天色将晓才睡了一阵。
如此第二日眼睛如何不浮肿?
抬头一看发髻间插着的一支黄白红绿紫等各色混杂平铺而开的簪子,丑得她又想哭了。
谁把这簪子放库房里的,又是谁把它从库房挑到到妆奁里的?
镜中瞥一眼为她簪上这只簪子的人,心中更是愤懑。
自己每天也知道附庸风雅,穿个青衫,带个白玉,色彩和谐清雅,颇有向名士之流学习的风采,怎么轮到她就随便找了个俗气簪子往头上扎?
赵瑞殊忿而拔簪,重新选了支小巧质朴些的珍珠花金簪,睇一眼陆观泽,解释:“出远门还要穿风帽,犯不着用那么花哨的头饰。”
只要她照常与自己说话,陆观泽便没什么要抱怨的,只庆幸昨日情形没叫他们之间生了嫌隙。
二人早膳过后乘驾撵出了宫门,谢游一行人等早早牵着精马等待。
除却随行侍奉主人、照料马匹的宫人,侍卫便有数十人,另又有数不清的猎犬或端坐或跑跳吠叫。
领头人牵着一匹毛发油亮青黑的高大骏马,身着青灰缚腿裤褶服,外罩靛青忍冬纹??裆,头戴漆纱笼冠,更衬一双俊逸眉眼。
与他对视那一瞬,二人皆一愣,先后移开目光。
赵瑞殊一眼认出,这是赵呈卓的伴读谢游,出自世家,梁国宗室南渡时并未跟随,留在了旧都。
算来,他们也算半个同窗,闲暇时曾一同在文秀殿的后苑中盯着蚂蚁搬家。
如今一人是齐国的皇后,一人是御前侍卫,兜兜转转,都未出这个宫。
“瑞殊,你想骑马还是坐车?”陆观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骑马。”
谢游另牵来一匹温驯灰马,宫人、马奴搬来马凳,扶着赵瑞殊上了马。
她拍拍马头,熟悉了一阵这匹马的脾气,它娴静地伏在她的身下,微微侧头呼应她的抚摸。
侧目,发觉陆观泽已轻松翻身跃上那匹青黑骏马。马桀骜地四处摇摆马头,妄图将骑手梦然甩开。他手执金策,鞭柄轻轻一点马颈,它立即被制服。再一夹马腹,苍骊信步上前,与赵瑞殊的灰马并辔而行。
陆观泽含笑的琥珀色眼睛不加掩饰地盯着她。
被盯得脸热,赵瑞殊回看他一眼,僵硬夸赞:“你骑术不错。”
陆观泽扬起嘴角,继续盯着她看:“齐人善骑射,你也不赖,之前未说大话。你的骑术是教你习武的师父教给你的吗?”
先前夏日夜晚的回忆涌上心头,赵瑞殊脸颊微热,快速瞥一眼他身后侧身骑棕马的谢游,轻声道:“是我的兄长,他觉得多些人陪他一起练骑术才有趣味。”
提及她的兄长,二人都不可避免地想起,在这个琴瑟和谐的表象之内存在的不可弥补的嫌隙,都沉默下来。
良久,陆观泽才开口:“我的骑术是在草原上会的,好似记事起就会,很小就在马背上,夏末转场——”
话说一半,他忽然停下,对赵瑞殊笑了一下,执鞭策马,与她拉开距离。
未说完的话散在风中。
赵瑞殊拢过风帽的侧边挡马蹄踏来的风沙,莫名其妙盯着陆观泽策马远去的身影。
他只顾抄近路,跨过小河,溅起如雨般的水花,速度未减。
一半的侍卫赶忙策马跟上,留下一半护卫赵瑞殊。
真是阴晴不定,反复无常!
把话说完整又能如何呢?他齐国疆域会少一块还是怎么的?
谢游慢下动作,在赵瑞殊身侧护卫,方准备借机说几句话,却见风帽下那一双浓黑的眼紧紧锁住前方,再一咕噜翻个白眼,身侧人也向前奔腾而去。
刚能碰到那匹苍骊的屁股,陆观泽却好似身后长了眼睛,脚跟一碰马镫,苍骊蹑影追风而去。
赵瑞殊自然是不甘落后的。
二人如赛马般,飞驰至崞山猎场。
赵瑞殊已是气喘吁吁。
她还是想问,陆观泽小时候在草原上如何学习骑马的。
齐国虽地处边陲,与胡人通婚交流诸多,但也算是藩国而非部落。他为什么不在齐王宫里,而会在草原上呢?是因为他的母亲吗?他在草原上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那离她太远了,她只能想象得出在宫中,至多是世家大族的宅子里的生活。
陆观泽根本没给她继续问的机会,用行动堵住她的嘴,召来猎郎与她禀报本次狩猎的规划。
猎郎与他们年岁相当,肤白体健,恭恭敬敬地叽里呱啦禀报。面对这样的人,赵瑞殊心软,不好意思打断。
此次狩猎,只是旬休的一次散心,陆观泽吩咐他们从简布置。他们无需深入猎场,只要在入口处打些兔子、鸟之类小型猎物便成,主打一个随意。
仆从呈上弓箭,千牛卫背着备用箭囊随性,又有犬监牵着猎犬,猎郎引着众人进山中猎场。
猎犬兴奋地吠叫,以惊人的速度敏捷地穿梭在马蹄之间。有一大半的猎犬胸深臀阔、身披长毛,与常见的细犬形状不同。
赵瑞殊多看了几眼。
“这是齐国常用的漠北猎犬。”注意到她的眼神,陆观泽解释。
他心中暗笑,她看到点新奇的眼神就跟着转,心比天上飘的云还软,一点所谓计谋全是纸上谈兵。所谓沉静似水的性子,也真就如水般,投个石子便有波澜,极易翘尾巴。
她父兄怎么敢让她跑过来当奸细的?
又要驱马前行,又要留眼神看漠北猎犬,赵瑞殊一时间没再说话。
想起还未得到关于他童年旧事的答案时,众人已进入猎场。
秋风袭来,拂动猎郎赤色发带,山林郁郁苍苍如海浪翻涌,露出野禽星星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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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观泽终于开口,说的却是狩猎之事:“今日我们只在前半山,莫要瞎跑,跟紧我。”
好奇心和八卦心驱使下,赵瑞殊都快忘了昨天怎样担惊受怕,也忘了早上怎样受闷气,找机会就问:“你还没说完呢,你小时候在草原转场的事。”
陆观泽见她一扫眉头郁色,心中也轻快起来,却偏过头拉弓瞄准草丛中翻飞的一抹白:“你先猎到五只猎物我就告诉你。”
“瞧不起谁!”
赵瑞殊反手利落抽出箭,搭在弓上,眯起眼粗略瞄准,开弓放箭。
她先一步猎到了那只白兔。
猎犬飞快地跑入树丛中兔子叼回。
她向陆观泽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朝侍卫打了个手势,策马向另一侧树林奔去。
一半的侍卫随她而去,谢游与同僚点点头,挥动马鞭,恰准备跟着她,却被陆观泽铁钳般的手拉住,眼神锁住他,带着警告:“你跟着孤。”
谢游低着头:“臣遵旨。”
陆观泽看向赵瑞殊的背影时,却全然转成另一种眼神,阴鸷的眼逐渐沾染笑意。
目光里除了欣赏,还有自己都未曾发觉的一丝自豪。
一直到不远处又传来箭矢声,他才收回目光,鞭柄轻点马颈,悠哉向前,走马观花般寻找猎物。
谢游意急心忙,轻锁眉头跟于其后。
他有许多话想和赵瑞殊说,却没有机会。陆观泽或许看出些不对,他摸不清楚他对瑞殊的感情,贸然行事不仅自身难保,还可能会连累她。
可是……
“你与皇后是旧识?”
冷飕飕的声音从前侧传来,谢游一惊。
马儿感受到骑手的惊慌,打着响鼻,不安分地用蹄子轻刨空气。
他只能看到陆观泽挽弓的背影,弓开如满月,瞄准远处树丛中一只他看不见的猎物。
他未曾参军,但千牛卫中曾有齐军部将的亲属,闲聊时谈起陆观泽行伍旧事。
朔川族的年轻千牛讲自己兄长与自己说过的旧事,说齐国的王有一双——
现在是皇帝了!有人小声提醒。
于是千牛卫急忙改变称呼,继续讲传闻,说齐国的皇帝目如苍隼,阳光下会闪着金色的光。他的眼力和鹰一样好,能看清百里内风中的一粒沙,也能透过人的眼睛看到你心里的话。
就是靠着这样的一双眼,齐国皇帝帷幄之中能通晓敌情,沙场之上能斩将杀敌,几乎百战百胜。
所以啊,那年轻的千牛卫总结道,我们偷闲的时候得小心点,很容易被发现。
谢游当时听得心中直发笑,默默想,所谓陆观泽的眼睛,在战时估计也就是一批极佳的斥候,和北衙在太平时做的事差不太多。这小孩不夸同僚,反而大肆夸赞了陆观泽一番。
陆观泽不过是擅长用人而已,他唯一和鹰有些像的,也就是形状、颜色。
他那时对这种杜撰的神话嗤之以鼻。
可现在,即便陆观泽背对着他,瞄准一只他看不见的畜生,他却觉得被瞄准、即将被猎杀的是自己。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盯着他。
“嗖——”
谢游的马发出长长的嘶鸣,陆观泽伸出手抚在它的头上,马逐渐安静下来。
只有猎犬在树丛中奔跑的声音。
不多久,漠北猎犬兴奋地叼回一只橘黄的。
陆观泽转过头,肩膀不动,几乎像一匹狼,看着谢游,嘴角扬起一个阴恻恻的笑:“说说吧,中郎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