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瑞殊没有说错。
在旅途中,每日看着车窗外变换的风景,有愁绪也被广阔的田野稀释了。
坐车不动弹也耗人,不用陆观泽使出千方百计,她也吃得更多、睡得更香。
几日下来,竟使她长了点肉,面色也红润许多。
她是一个天生适合在路上的人。
医师诊脉时欣慰点头,称这几日她身体修养得不错,继续保持这个状态,还可以再多吃些,太瘦不利于长途跋涉。
陆观泽放下心,不再提重修车驾或暂缓行程的事。
赵瑞殊本有自己单独的车驾,由宫人侍奉着,陆观泽嫌停车下车去见她太麻烦,把人掳到自己车辇上。
帝后的车驾前后除了护卫的千牛卫,跟着各类臣子的车。稍微关注点行程的,就发觉这车队走走停停。
“怎么回事啊?”有户部大臣不耐烦问。
家仆掀开帘子,神秘莫测地指了指车外,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户部大臣头探出车窗外。
遥遥瞥见天家冷着脸从自己车辇下来,绕到后面一辆皇后的马车上。
不到一刻,天家被推出马车,浓眉低压,非常不悦的样子,转身要说什么,一只纤手将帘子一拉。
天家没说成话,在原地对着车帘静默片刻,回到自己车上。
车队复又向前,走起来倒很快,皇后识大局,就算有身孕也没叫人造那种十分舒适稳健却行不快的马车。
没走个半个时辰,又停下。
户部大臣掀帘子,欲看天家又要做什么。
同僚用账本砸他的头:“你到底算不算?”
他不语,只往车窗外指。
这是有逸闻可观!
三四个户部大臣一同挤在车窗处、车门处,悄悄掀开帘子往外瞧。
天家反反复复上车下车了两三趟。
这不闹呢吗。
几人嘀咕起来。
“没想到天家只有不到一刻钟。”
“你别放屁了,净污蔑人。天家从皇后马车下来时眉头紧锁的样,根本不像是做了那事的。”
“天家眉毛不是一直压着眼睛,看上去每天都很生气吗?”
车厢内静默了一瞬,没人敢回这句话。
“去一趟又不开心,天家上赶着去触霉头做什么?”
“少年夫妻嘛,嗐。”
“皇后也跟着闹吗?”
自从听说皇后劝诫天家早日启程,知道的大臣无不称赞,皆对其有着敬意。
“这不每次都把天家都推走了。”
正说着,陆观泽从皇后车上下来,怀里抱着个人。
户部这几个臣子未见过皇后,只略略听兵部的传过一些天家如何如何为其折腾的传言,又好奇,又畏惧陆观泽。
往车帘后又躲了几分,只留双眼睛在外头。
皇后今日穿的粉裙,随天家走动带起的起伏,裙角一晃一晃,偶尔现身,时常被遮住。臂上戴着缠了好几圈的珍珠串,一双手愤怒地锤天家的肩,其他全被天家宽阔的身体挡住。
陆观泽往前走,转过身欲登车,背后长眼睛般向这边看来,目光如炬。
几人匆忙将帘子一拉,吓得气喘吁吁,更信一分天家有着鹰眼的传闻。
户部臣子看得见这一幕,其他臣子也看得见。
一到庐江郡休息的庄子,集书省散骑常侍与门下侍中立即奔到陆观泽书房。
可怜赵瑞殊,白日里被他掳去车厢里,没个自己的宫人侍奉,做什么都要喊他来帮忙,晚上到了歇息处,又被告知为了轻省,要与他用一处书房。
她黑着脸作画,努力把所有思绪都集中到画上。
今日观览了许多田野景象,哪怕只是随意记下也是好的,待以后想作较规整的作品,也可以此为参考。
陆观泽坐在一旁三面围榻上,手撑着凭几,看庐江郡的诸类册子。
眼神一飘就能看见他,赵瑞殊只好竭力将眼神汇聚到画上。
正挥墨,外头传来声响。
陈公公在陆观泽耳畔说了什么,他点头,小宫人出去传话。
外面来了二位臣子,依着惯性,一走过屏风,对着案前坐着的人就要行大礼。
赵瑞殊不声不响,静静等他们何时反应过来。陆观泽也满脸坏心思地缄默着,坐在一侧榻上看着二人对她行礼。
“陛下”二字已喊出,集书省散骑常侍与门下侍中一抬头,却见案前一位粉衫的年轻女郎,睫影朦胧、脸庞贞静。
皆目瞪口张。
门下侍中反应得很快,改口喊皇后殿下,又说了几句祝贺她得子的吉祥话。
“天家在这边。”赵瑞殊指向一旁,并不准备与齐臣有什么交流。
二位臣子道谢后转身,对上陆观泽促狭的目光,立马换上一副苦口婆心、痛心疾首模样:“陛下!”
“难得夫妻是少年,陛下与皇后情深意笃,是天下人的幸事。可陛下既已决定亲自监督均田,岂可因私情屡屡耽搁行程?微臣的话陛下可不听,皇后的话陛下也不听了么?皇后深明大义,拖着身子也劝陛下以国事为先。还望陛下念及社稷之重!”集书省散骑常侍慷慨激昂说了一通。
门下侍中跟着劝了几声,又与陆观泽交流起庐江郡具体的情况。
赵瑞殊只是在案前作画,莫名其妙被牵扯进谏言里,心烦意冗。
送走二位臣子,陆观泽走到她身边,从后揽住她的腰,头搁在她的肩上,幽幽吐息:“明日我们坐一辆车便好了,不然我忍不住去看你,天天挨谏官骂。”
这难道是她的错吗?谏官不是他自己设的,难道还真能罚了他?
赵瑞殊嗤笑一声,侧过头垂眸盯他:“你不来看我不就行了?我不要你看。”
这个角度看她,她浓黑的眸冷蕊般潋滟,里头蕴藏的嫌恶与恨意勾得他心火躁动。
他继续压着嗓音,故作可怜:“可是我想看。”
手抚着她的肚子,终于感受到微微隆起的一点幅度。她不显身子,有时不去触摸,都怀疑他们是否有个孩子在等待降生。
这是他现在能牵绊住她的最大底牌,不见到她隆起的腹,他心中不踏实。
如果不是男子不能生,他简直想亲自生他几个孩子绊住她。
一想到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他就兴奋不已。
而赵瑞殊低头看他的手,依然紧锁眉头。
“你真的不期待这个孩子?”他落寞道。
赵瑞殊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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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是不期待。
这个孩子身上会流淌着仇敌之间的血,他的父亲杀了他的舅舅与外公。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她早筹措如何离开,如今总不能带着孩子颠沛流离。
不过赵呈吉之前真心献上的韬光养晦之策也不错。他说,陆观泽战无不胜,如今在她这里尝了败绩,所以执念深重。也许先不焦心,将孩子生下,在一间间日常的琐事中,他的这种执念也会日渐消磨。
“按理说,我父亲妃嫔众多,子嗣稀薄,两个哥哥也是如此,他们好几个姬妾,这么多年却一个孩子都没有。我也应当是个子嗣缘浅的……”赵瑞殊又喃喃提到此事,还是不可置信自己为何如此不幸。
陆观泽嘴角微弯,眼里带着一丝得意:“正如打仗般,有的金城汤池只有良将才能攻下。”
赵瑞殊冷冷扫来一眼。
“好了,不开心的事我不提便是了。”生怕她在旅途中刚好一点的心情又因自己的话败了兴,陆观泽赶紧收了笑,转而去夸她的画,“这是今天路上的景罢?真灵动。”
他又提到要给群臣炫耀画。
赵瑞殊摇头:“你如今给他们看,谁都知道你拿出的画是我所作,博得的全是虚名。”
她隐隐约约有个想法,如果自己的画能像许周夫妇那般闻名天下就好了。但若是因她的身份而出名,那倒无甚意思。
第二日,赵瑞殊还是与陆观泽同坐了一辆车。
她已经没什么精力应对他的死缠烂打,生怕他破罐子破摔,继续像昨日那般,到时候不仅他挨谏官训,自己也要被谏官训。
谏官总叫她忆起夫子。
不过,共处一室时,陆观泽反而不瞎折腾了,认认真真处理政事。
她倚着车窗看风景,记下不同时辰同一物象的不同色彩。
未多时,车辇慢下,有宫人呈来一捆书。
陆观泽笑微微叫人将书置于赵瑞殊身旁:“这是我命人昨夜去市集上搜的民间游记,你瞧瞧,不同地方的可有不同。”
常常见她捧着游记读,唤人找来这些,总算能让她心情好点吧。
赵瑞殊恍惚一瞬,解开捆书的袋子,随意拾一本又小又薄的,缩在小榻上看。
陆观泽也不准备看到她有什么殷切的回应,见她眉展开,就已满足。
车停,外面众臣忙碌起来,宫人为他整理仪表,他轻轻唤她:“瑞殊,要走了。”
赵瑞殊根本没听见。
她翻开小书,前几页还是正经游记,讲的是一书生游黄山,简略介绍了黄山风物。
到了第十页,话锋一转,说书生进入一座庙宇,遇见庙中观音化作人形,从此之后,整本书的内容朝着诡异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既诡异,又出格。
她从未接触过这样的书,主角使出的把式,只有第一个她是知道的,到了第二个她就云里雾里。
“瑞殊,你发烧了么?”陆观泽碰了碰她的脸,疑惑道,“若是不适,你待在车上便好。”
“不用!”赵瑞殊红着脸,将书猛得一阖。
她想起来,今天陆观泽要亲自到田里去跟着测量,看均田是否公正。
人已经半步踏出车,鬼使神差,她又折返,将书藏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