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辞京千里 > 45. 第 45 章
    晨光熹微,露白风清。

    太劳累,一夜无梦,再醒来她简直如获新生。

    休息一夜,宫里派来的官员依旧一副倦容。

    宫人呈上备好的衣物。

    青碧细罗交领广袖襦裙,茶色杂裾、蔽膝,外套素纱广袖衫,罗面可见忍冬纹织锦暗纹。

    没见过,是新做的衣裳。

    “宫中提倡节俭,为何又新制这样华贵的衣服?”赵瑞殊问宫人。

    “回殿下,这是太子的安排。”

    她不再多问,只疑惑事办成这样还要庆功吗?

    赵氏兄妹粗粗用过早膳,登上马车。

    赵呈吉简直是头秀气的猪,一上车又睡。

    赵瑞殊开窗,胳膊搭在窗沿,手支着头,瞭望缓缓滑动的景色。树丛后,风拖拽着云在原野上挪动,依稀瞥见青绿之间耕作的农人。

    她曾经也是其中一个。

    回想过往,自己出游的经历真是丰富,从和陆观泽一起微服私访起,一发不可收拾。

    偶尔去郊外游玩的贵女,勤恳当值的臣子,除却那些痴迷远游的,大多少有她的遭际。

    尽管此类遭逢起因与结果未必好,但抛却现实的重负,她仍喜欢观照大千世界,了知奇景的感受。

    可是现实的重负抛不开。

    最终,所有的漫游都要如她此次出行,回到富丽堂皇的宫殿中,日复一日地应对阴谋阳谋。

    如果能一直在路上不停留就好了。

    可惜不能够。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她生来就是要面对这些的。

    只是,只是……

    她闭上眼,把对旅途的渴望甩于脑后,让马蹄踏碎它。

    再睁眼,她又开始思考当下的处境。

    梁国颓势无法挽回。

    她以为等到大哥哥登基,一切就有回转的机会,可太子提前掌了权,一切如旧。

    她以为待到自己参政,能博得个峰回路转,实践才知杯水车薪。

    所有的努力,只是大河长江里的一滴水。

    狂风骤起,风将沿途树叶上的露水吹到她的脸上,凉意侵袭而来。

    她打了个激灵,将车窗阖上。

    车厢内是另一个洋溢着暖香的安全世界,她一会儿闭目养神,一会儿拿起手边的书卷品读,最后享受这段在路上的时刻。

    今日在马车上度过的时辰比她预计得要久,赵呈吉醒来与她顽笑几句,又接着睡,马车还未停。

    许久,马蹄声停。

    车外传来嘈杂人声,走来走去,就是不掀帘子接应人。

    赵瑞殊稍有烦躁,不过转念思及下人做事有疏漏也是常事,并未催促,继续低头看书,耐住性子等。

    喧嚣淡去,隐约有低低的谈话声。

    又静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实地敲在地上,徐徐而来。

    一双遒劲的手,握着乌木马鞭,鞭身缠在手心,鞭柄挑开车帘。

    风声一下灌进车厢,春寒料峭冲淡室内窒闷暖洋洋的空气。

    赵瑞殊将手中书卷在手心,飞快地挪到车门口,她忍不住要好好和大哥说道说道这些世家大族多会见风使舵。

    低着头,欲踩上马杌,一双玄黑六皮靴闯入眼帘中。

    分外眼熟。

    心中翻起波涛,天生的警觉将她的头皮激得像被隐形的绳索吊起。

    握住书卷的手开始先颤抖起来,接着,整具身体跟着战栗,寒意从脊背攀起。

    她不敢相信自己认出这是谁,不愿抬头看他的面庞去求证,甚至屏息,害怕嗅到熟悉的香味。

    身前人停在原地,不往前,也不说话。

    就着低头的姿势,她哆嗦着向后退,近乎跌倒般姿势。

    这一退,撞到了刚刚醒来的赵呈吉。

    他肉肉眼睛,困惑地看向半跌在自己身前的赵瑞殊,奇道:“妹妹这是怎么了?如此不稳重,还好有我陪着。”

    赵瑞殊没有回应,还沉浸在惊吓中。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他们没有渡江。

    只是有些相似罢了。

    她安抚自己,缓缓抬头——

    一张她以为永远不会再见面的脸庞,噩梦般甩不掉的脸庞,这辈子不会忘记的浅色眼睛含笑看着她。

    他居然在笑。

    门外灌进的春寒几乎要刺进骨子里,闯入的气味不断刺激着鼻腔。

    她伸手向后揪住赵呈吉的衣袖,勉强站定。

    启唇,想问问他为何站在此处,却说不出一句话。

    陆观泽先开口,语气和煦:“过来罢。”

    赵瑞殊摇头,剧烈地喘息起来。

    他眯起眼,伸手要去触碰她。

    赵瑞殊吓得往后一缩。

    赵呈吉被堵在车厢中,觉着奇怪,下个马车而已,二人在说什么呢,赵瑞殊跟耍小性子一样不肯下车。

    他挤到前头去,对着陆观泽嚷嚷:“干什么吃的,连公主这么好脾气的人都被你惹生气。”

    赵瑞殊真想跪下来求他别再添乱了。

    只是看着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又有种诡异的安全感,只努力平复呼吸,穿过他背影与门的缝隙偷偷瞄陆观泽的脸色。

    陆观泽歪着头,端详了二人片刻,恍然大悟,微微挑起一根眉,声音轻轻的:“是否还要孤请一请内兄劝说瑞殊下车?”

    内兄?

    赵呈吉努力消化了一下眼前青年对自己的称呼。

    内兄!

    赵呈吉大惊失色,眉毛扬到天上去,飞快地回头看向赵瑞殊,质问般看她。

    赵瑞殊数不清自己这是今天第几次摇头了。

    方才颇有些英雄气概的身影,几乎屁滚尿流地缩到自己身旁。

    二人此刻都抱膝赖在车厢中。

    如果不是时机不对,她几乎要被气笑了,但是陆观泽堵在车厢门口,她笑不出来。

    陆观泽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这就是你投奔的兄长?”他问,不等赵瑞殊回呛他,立即又威胁,“你下车,还是我过去把你拽出来?”

    “你不是已经放我回家了吗?”她好容易寻到自己半碎的声音,近乎带着哭腔问。

    “我是放了你回家呀。”陆观泽的声音十分温柔,可越是如此,越是叫她惊惧,“不过你的家人又把你送过来了。”

    这是何意?

    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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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殊与赵呈吉困惑地交换眼神。

    如果只有她,她大概知道,自己又被人卖了。可是,赵呈吉也跟她在一块啊,他们连江都没有渡。

    长江以南,除了蜀地,现在都该是梁国的领土才是。

    一个不妙的猜想浮上心头。

    “瑞殊,我与你说过,你不适合这些阴谋诡计。之前能栽在农妇手上,这次栽在东梁太子手上,也不足为奇。”陆观泽的声音半分幸灾乐祸,半分惋惜。

    “我不明白。”她已猜到半分,仍想要从别人口中听到真相。

    “赵呈卓那小子早带着一家老小从金陵迁往临安去了,留下使团与我交涉,将他的二弟与小妹交予齐国,暂做人质。”

    赵瑞殊绝望地闭上眼,脸色发青,思绪陷入一片迷离。她多想就在此时,自己的魂魄能离开这个丑陋的世界,化入四周万物,可再睁开眼,自己还活着,被陆观泽搂在怀里。

    “你看清自己多年来心心念念的父兄了吗?”他问。

    她嘴唇发白,回答不了。

    也许自己该晕过去,她想,可是她醒着。上天连这样一种短暂逃离现实的机会都未赠与她。

    陆观泽也没准备等她真的回答,抱着她欲离开马车,赵呈吉却一把抓住赵瑞殊的脚踝,让他行动受阻。

    “内兄这是何意啊?”他问。

    赵呈吉半跪在车厢木板上,脸色也不好,装着胆问:“你要把我妹妹带去哪?”

    “自然是带回我屋内。”

    听及此言,赵瑞殊盯着眼前他光洁的脖颈,忽然一口咬下,同时,她的手脚都剧烈挣扎起来。

    陆观泽感觉自己在抓一条乱蹦的鱼,只是收紧了手,死死箍住她,并不腾出一只手去推她的头颅。

    任她啃噬他,任她手用劲锤自己的背也好,腿在空中乱蹬也好,就是没有机会顺势逃离自己的怀抱。

    “你发什么疯?”他低头看向怀中人,问。

    赵瑞殊一直咬到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发觉自己已被完全控制住,方才离开他的脖颈。

    “我不要跟你走。”她哭喊道。

    “不跟我走?”陆观泽简直要用话逼死她,“不跟我走,你还想去哪里?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大齐过了册封礼的皇后!”

    “我要回家……”她只梦呓般念叨。

    “如果你说的是梁国皇室,你和你二哥都一并被父兄卖了。你二哥也在这,你便把这里当做家吧。”他冷冷道。

    赵瑞殊不住地摇头,不停地念叨要回家,最后,把头埋在陆观泽的脖颈中嚎啕大哭起来。

    陆观泽垂头看了她一阵,就让她维持这个姿势,用泪水淹过自己被她的尖牙咬破的伤口,转身出了车厢。

    留赵呈吉目瞪口呆地坐在车厢内,满脸迷茫,思绪纷飞。

    齐国皇帝原来不是人面虎足猪口牙。

    大哥居然把两个姊妹都卖了。

    妹妹和齐国皇帝的互动看着非常不正常。

    最重要的是,那齐国皇帝亲自来接人质,把他妹妹抱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在此处,车又行驶了起来。

    他会被如何处置?总不能到时候他妹妹惹的怨,全要撒他身上吧?

    他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