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师得了准许进帐,照例行礼问安,隔着床帷为赵瑞殊断脉。
陆观泽在一旁补充:“她有好些时日受饥,每日都在风雪里辛苦劳作,是否积劳成疾?”
医师皱着眉,挪开手,躬身回禀:“若真有此情,这位娘子也算是根基甚好,旧患未留沉疴。只是其脉象浮紧带数,盖外中于寒,内伤于怒,需修养一段时日。”
又开了药方,侍者煎好药,陆观泽接过去喂赵瑞殊。
她就着她的手抿苦涩的药汁,抬起眼皮,浓黑的眼珠向上一滑,幽怨地盯住他:“我就说这病是全是你害的,你听到医师说的话没有?”
“你个生病的还质问起我来了。”陆观泽好笑道,“我倒要看看你喝了药、好好歇息,清醒之后回忆起现在言行是什么反应。”
听他一说,赵瑞殊回忆起来,可惜现在的脑海有如塞满泡水的棉花,昏昏涨涨。
“你连去农庄借宿都能被老太太骗,她给你的船根本渡不了江,你给她的马在军队里都能勉强用上。听说你还给她做了好些时日的农活,啧啧啧,偷鸡不成蚀把米啊。”陆观泽乘胜追击,一直在嘲笑,“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赵瑞殊定定地看着他。
他停下,不再说,只是微笑着看她。
二人对视良久。
福至心灵,她撑起上半身,另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嘴唇轻轻一碰他的脸颊。
他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扩大为一个餍足的笑。她在心里默默期盼自己的风寒也能传染给他,最好最终不治身亡,让梁国捡个便宜。
“还漏说了你的一件事,那老妪占了你那么多便宜后,又偷了你许多物件,送到军营里给儿子用,你居然不曾发觉。
手底下的人前去检阅,一眼看到他用的器物,知道这样的小兵素日里接触不到这般物件,留了个心眼。事.后遣人问了他物件从哪里来,顺藤摸瓜找到老妪,之后的自然不必多说。”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
“瑞殊,你生来不是这块料,根本不适合这些阴谋诡计,连一个农妇都能骗过你。”陆观泽甚至有点苦口婆心了,“把时间留给其他事不好么,你不是喜好丹青、喜好折腾些奇巧的物件?”
“若我早生几十年,或晚生几十年,或许有机会成日钻营这些。”她摇头。
“还不死心?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我便与你明说,先前你在齐皇宫的小动作,早早暴露了。”
这是唬她的,还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她传回去的舆图是真是假?
赵瑞殊蹙眉,这些问题她不好质问,因为如果只是唬她的,问了反而自露马脚。
“你若同意收手,好好待在我身边,我便既往不咎,你的同谋我也放了,随他云游。你若执意一条路走到黑,我也信守承诺,待你修养好身体,放你回父兄身边,看你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我要回家。”赵瑞殊一刻都没有犹豫。
陆观泽嗤笑一声,直起身:“我给过你选择与机会了,你今日还病者,暂时饶过你。”
侍者前来通报,有大臣寻陆观泽议事。
陆观泽吩咐他叫人在主帐等着,自己微微理了理方才因依靠着床榻揉皱的衣料,转身欲离去。
腰间的配饰触碰发出清脆响声,赵瑞殊循声望去,微微抬头,刚好看到那白玉已经被他系回腰间,大喇喇地给所有人看。
这也太无耻了。
“陛下,这白玉——”赵瑞殊欲拦住他。
陆观泽回头,作出一副不解模样,后又恍然大悟状:“过了这么久,玉已经冷了,瑞殊是好心的菩萨,想要再帮孤暖一暖玉?”
赵瑞殊气得眉毛恨不得飞到鬓中。
他见了,轻快地笑了一声,回头走向帐门口,一边走,一边用手指轻轻拨弄着白玉。
不知道他是气疯了还是干脆懒得装了。
赵瑞殊喝完药,睡意愈发浓厚,缓缓阖上眼皮。
待再次醒来,退了烧,病中回忆一涌而上。
想起自己说了什么,一阵后怕。
她怎么能说什么打不打死谢游的话,万一陆观泽被激怒,真去折磨谢游怎么办?
她清醒时喜好迂回谨慎行事,对发热时一直挑衅陆观泽的言论感到一阵阵的恐惧与尴尬。
情绪涌上来,一阵阵痒意揪住她的喉咙,催促她不停地咳嗽。一声一声,气流擦过肿痛的喉咙,先叫她咳得坐起来,又叫她咳得弯下腰。
侍者忙上前,一只手扶住她,另一只手轻拍她的背。
“水……”她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已嘶哑不堪。
生病发热时,就该少说些话的。
侍者将温热的茶倒在青釉盏中,微微倾斜,贴在她唇边。
赵瑞殊用舌尖卷了点水,微微润喉,忙不迭问:“天家去哪了?”
侍者面露踌躇,她只知道这是天家带回军帐的女子:“天家公务繁忙,奴不过是个下人,不好过问,也不知道天家行踪。娘子再等一等吧,天家这几日似乎十分钟意娘子。”
赵瑞殊没说什么,只是叫侍者拿来隐囊给她依靠,又叫她拿来昨日读的那游记随意翻着。
今日清醒时看,才看清楚这游记是个赋闲的文人跑去漠北草原写的人文风景。
她气得把书忘地上一扔。
虽然还没去过,也曾经憧憬过,但是她已经恨上草原了。
陆观泽掀开帐帘,一走进帐中就看见的是这一幕。
“这是怎么了?”他屏退侍者,自己弯腰捡起书,随意翻看了几下,了然,“你之前就对这些感兴趣,若是决定待在我身边,战事结束,一同去去也未尝不可。”
“我要回家。”赵瑞殊果断道。
陆观泽死死盯着她,忽然伸手去碰她的额头。
“我已经不发热了。”赵瑞殊往后躲,又发出一串咳嗽。
“你想好了?”
“我的想法从来没有变过。”等咳嗽平息,她继续道,“只是我发热时有些话是冲动了些,还请陛下海涵。陛下说我不是那块料,连农妇都能将我蒙骗,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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否认。可……按这么算下去,谢游也一块被骗了,他还在官场上混过呢,更不是那块料。他对陛下毫无威胁,也心无大志,还请陛下从宽处置……莫要真的如我病中提到的那般处置。”
说完,她又有些后悔,因为陆观泽眼珠子在冒火。
“我只求陛下这两条,放我回家,从宽处置谢游,其他的任由陛下处置。”她赶紧靠向他,捧过他随意搭在榻沿上的手,一边低头吻他的手心,一边抬眼恳求地看他。
“任我处置?”他问。
“任陛下处置。”她确认。
“我只是奇怪,你怎么会认为,爬上过你床的人,对我来说是毫无威胁?”
赵瑞殊面色发白,期期艾艾不知如何辩解:“那是老妪瞎编的,老人家看谁都不正经,她……”
“谢游在军府都招了。”陆观泽轻轻一笑,手捏着陆观泽的两颊,将她的脸颊肉捏得变形,继续捏着向上提,“你们还挺有默契的,他也在给你求情。”
他的力道很大,捏得她脸颊酸痛,为了减轻向上的力给她的疼痛,不得不坐起,又半跪着到跪着。
仍然是仰视着他。
一滴带着热气的泪从她的眼眶滚下,落到他的虎口凹陷处,形成一个小小的湖泊。
“自己把衣服.脱.了。”他忽然说,将手松开。
赵瑞殊跌回榻上,睁大眼睛急促地呼吸着,怅惘地盯着地,泪水断线珍珠般往榻上砸。
回过神抬头,陆观泽还看着自己,她哆嗦了一下,赶紧去扯.衣服。
好久没穿这么繁复的衣服,从前穿这种衣服时,也不用自己亲自穿衣脱.衣,她差些将自己绊倒。
一片的白净。
她坐在榻上,双腿.交叠,手无措地搭在腿上,长长的眼睫也遮不住那双眼里的恐惧。
她不敢看他,可长久听不见动静,只好偷偷抬头。
这一抬头倒是给她招来了现在最恐惧的东西。
陆观泽一伸手,她就下意识地向后缩,看见他不悦的脸色,颤抖着迎上。
手一探,再举到眼前时,表面被润泽得晶亮。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把证据伸到她眼前:“瑞殊,我骂你,你倒只是表面难过。”
“不是的……”赵瑞殊不停地摇头,可她也无法解释这种现象。
陆观泽叫她含着玉,又把玉取出来,叫她尝一尝味道。
一边折磨她,一边在她耳边不住地低语,要她承认之前自己的行为让她成为这个世上最自轻自贱的人。有时也叫她说自己才是带给她最多欢愉的人,其他人都不行。
她一边哭,一边按他的要求做。
陆观泽简直对那块白玉上了瘾,折腾到她昏睡过去,结束又要她含着玉。若是自己要出门又将玉取出,系在腰间见人议事。
每日都这样对待她。
直到她的风寒好全,她不再咳嗽,他真的在她半睡半醒间通知她:“你的病好了,明日梁国的使者来,你跟着回去。”
赵瑞殊的困意消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