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退开、视线被白光笼罩后，有大概三十秒，明科只能听到康斯坦丁念咒的声音。对于他自己这边的体验，比较贴切的形容应该是怪异。那些组成他的存在的碎片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一样重新聚拢，达到一定程度时，他周围的世界变得澄澈透亮，仿佛他原本处于层层毛玻璃的包围下，现在它们全都被撤走。他的感官开始过载，皮肤因织物而发刺发痒，被布鲁斯压倒在地面时撞伤和擦伤的部位跳痛不止，而且他饿得要死。
然后他听见了布鲁斯的闷哼，随后是摔倒的声音，布鲁斯挣扎着打了两三个滚，开始尖叫。明科当然从未误以为这会是一场轻松体面的交易，如果他没有将对哥谭的情感认知为布鲁斯的人格底色，它也不可能成为与明科的存在等重的交易对价。濒临消失的那些时刻，世界如此模糊，而布鲁斯的双眼亮得像荒漠夜晚穹顶的星河，他的喜悦和他对自己与哥谭之间纽带的信心传进明科稀薄的感官，明科大概是被蛊惑了。
这个魔法肯定不像所谓正常人那么在乎首肯问题。布鲁斯的叫声在明科的胃里和咽喉间造成了一种极不舒服的扭曲，伴随着极其罕见、近乎陌生的念头：他可能做了错误的选择。实际上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被剥离对哥谭的感情后，布鲁斯还能否继续存活，甚至存在。明科不想死亡或者消失的理由不比正常人多或少，他没有理由为他人而死，相应的，也没有理由作出为他人活下去的决定。活着是一种强大的惯性，他只会为一些重大的理由改变它，仅此而已。
他已经抬起了脚，试图走出魔法阵，但他的双腿像是陷进了流沙，无法真正前移半分。他听见布鲁斯的声音转低且变得破碎，就施刑而言，这阶段最好叫个暂停，免得受刑者断气。很明显，康斯坦丁不像明科那么有经验，对明科的提醒也充耳不闻。交易持续了三分钟，无需魔法师宣布，明科也知道自己没事了，完好无损，完全在这儿。感觉好极了。
可是他所有的感官都捕捉不到布鲁斯的动静。明科瞪向地上那一堆披风和装备，他几乎以为布鲁斯从中消失了，他必须确认。他拎起蝙蝠侠的披风并掀开，内甲中明显有实物，明科转过头盔——
看见一个小孩。
十岁左右，比布鲁斯至少矮三英尺，身板薄四肢细，显得脑瓜格外大。
“你他妈逗我呢。”明科骂道。尽管不觉得自己会认错，他还是先掀开头盔看了一眼，然后动手用最快速度脱孩子的衣服。
“他是个孩子！”康斯坦丁惊愕地嚷道，记着他和布鲁斯临别时的胡言乱语。
“这身装备有一百磅！”明科不耐烦地说，“他会喘不上气！”
他扯掉自己的大衣，将只剩内衣的孩子裹住，见鬼，这可不是他做这事的理想场景。十岁孩子体重这么轻是正常的吗？从布鲁斯的深情厚谊来看，不像是那位管家经常让他饿肚子，但布鲁斯也有那种优待伤害自己的事物的倾向。明科的装备没直接回来，可能重新出现后就掉在莫斯科街道上了，扫描做不了，不过至少这孩子的确有气儿。
“嗯……确实出人意料。”康斯坦丁走了过来，在明科的目光中举起双手，“让我检查一下，至少得确定他目前的存在状态稳定。”
【爸爸呢？？？？？！！！！！！！！！！！！！！！！！！】
明科畏缩了一下，感觉感叹号和问号像机枪子弹一样扫了自己的脑子。虽然像是做了看着明科消失的思想准备，布鲁斯来找他前还是给了罐罗一项需要全神贯注的任务，确保自己拯救明科时不会被阻止。罐罗发觉自己跟老爸的心灵感应纽带断裂的同时，又能重新想起和联系上明科了，对于出了什么事自然有数。明科给它共享了位置，同时紧盯康斯坦丁的检查，而后者嘟囔着抱怨自己不适合被扭断脖子之类无聊的死法。
“真有趣。”康斯坦丁后退一步，展示双手表示无害，“他的感情肯定很庞大，我知道这家伙的灵魂重得吓人，但没想到能有这种程度。”
“说人话。”
“严格来说，这不是蝙蝠侠被变小了，而是契约读取他的灵魂、拿走对价之后重新生成的锚点——全新的，存档了蝙蝠侠在这个年级的身体状态和全部记忆。他的灵魂和□□可以重新发育，再次长大成人，这样他就再次具备可交易的条件了。”
他妈的啥。
“他没法原样再长大一次。”明科说，“把他养大的人已经死了，现在还有一只外星海星正飞奔过来要爸爸。”
“那很遗憾。”康斯坦丁耸耸肩，“我会去想办法，但我什么都保证不了，所以建议你同时考虑怎么让他按照原本的轨迹长大。”
“撤销交易。”明科命令道，康斯坦丁摇摇头。
“对面对这次交易挺满意的，换回来就不是原来的价了。加油吧。”
明科至少能用一只手阻止康斯坦丁离开，但小布鲁斯在他手里扭动了一下，脸也皱了起来，明科立即意识到了一个火烧眉毛的麻烦——这家伙第一件事多半是找他的管家。罐罗已经在他脑子里跟进完了进展，他命令罐罗先把孩子重新哄睡，然后权衡了一下自己的选择。在装备全失的现状下抱着孩子跑过整个哥谭太蠢了，不如让罐罗多出些力，反正现在布鲁斯也没法找他的麻烦。
【他恨哥谭。】尽管是在心灵感应里，但罐罗传来的这条信息还是偷着一种偷偷摸摸、不愿相信的意味。
这也的确是个新闻。明科低头打量皱着眉、无疑不大愿意老实睡觉的小孩儿，他认识布鲁斯是在这之后……五年？或者六年？那时布鲁斯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该死的城性恋了。中间发生过什么，明科一无所知，对他来说爱哥谭一贯是布鲁斯的底层代码。然而这个十岁左右的布鲁斯别说爱哥谭了，甚至恨哥谭，他这会儿到底是个什么小东西？
【他想要消灭犯罪。】罐罗又告诉他，这点似乎让罐罗安心了些。【但他几乎跟憎恨犯罪同样憎恨哥谭，因为他父母深爱哥谭，一直教育他要帮助和建设哥谭……哥谭却把他们杀了。】
“哦，这很正常。”明科在嘴里和脑子里同时说，依然盯着那孩子——瘦小、脆弱、悲伤，“人类往往这样。看来他也正常过。”
“爸爸不是这样的！”罐罗总算甩着眼泪抵达，声音的刺激令小布不适地转了转脑袋，它赶忙闭嘴（等等，它有嘴？）。【哥谭是他最重要的宝物！他不会恨哥谭！】
【那是在你认识他——我俩认识他的时候，人类的感情很容易变化，幸好我基本没有那种麻烦的东西。】明科撇了撇嘴，得知自己要消失的时候，他也没感觉这么烦躁。【你还能让他安静多久？】
【最多二十分钟，他挣扎得很厉害，太久他会受伤的。】罐罗似乎还有些不平，但肯定也意识到现在有更紧要的问题。
【我有个计划。先把我们都带到我现在告诉你的这个地址，然后联系卢修斯?福克斯。】
十八分钟后，小布鲁斯在明科的基地睁开了眼，与此同时罐罗嗖地藏到了床底下。明科站在床边，看着小家伙猛地吸进一口气，瞪着陌生的天花板，脸上写满困惑和恐惧。太容易阅读了，真的，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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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跟普通小孩没区别。他当然知道这会儿布鲁斯没受过任何训练，甚至可能都还没决定自己要干什么，但这孩子除了一张布鲁斯的脸没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明科都有点儿庆幸自己认识布鲁斯比较晚了。而这孩子可能没法经历那些把他变成布鲁斯的事的念头，明科绝对不喜欢。
小布鲁斯抓紧床单，极力稳住自己，颤抖着坐了起来。意识到自己在床上，而且只穿着一条大到能在里边游泳的内裤，他的脸色变得煞白，呼吸急促。他将床单扯上来裹紧自己，鼓足勇气环顾四周，总算看到了靠在墙边的明科，朝后一缩，惊叫了一声。
“嘿，布鲁斯。”这个游戏开始让人厌倦了，“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儿吗?”
布鲁斯吞咽了一下，又一下，咬着牙不让自己崩溃，然后抱着一丝侥幸，声音细微地说：“……你想要什么？钱吗？我有很多。”
“那倒不一定，不过答对了。”明科说，“我的雇主是潘尼沃斯先生，他要求我把你带走保护起来。”
布鲁斯诧异地盯着他，没有放松警惕，“……为什么？阿尔弗雷德现在在哪儿？”
“在处理，他很忙。”明科简单地说，慢慢朝布鲁斯走过去。
布鲁斯又退缩了一下，这次轻微得多，依然紧抓床单，“处理什么？”
“公司之类的，不关我事，我只是收了钱给你当保镖和保姆。”明科蹲下平视他，“你们现在有麻烦，孩子，你能不能像个大人一样听我说？”
这招对孩子总是管用，“像个大人一样”，人类的开关千篇一律。布鲁斯当即开始假装自己是个成熟的大人，告诉明科自己最后的记忆是放学，紧接着明科告诉他他此前被绑架了（算事实吧），一些觊觎他父母遗产的家伙正在行动。布鲁斯很快就信了一大半，这类事在布鲁斯丧亲后的两年间多次发生，布鲁斯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提供的情节完善了明科的故事。见火候差不多了，明科拨通福克斯的电话，罐罗已经跟那边串过了词，通话实时传进明科的耳机。
“布鲁斯？”
“你好，卢修斯叔叔。”布鲁斯的嗓音仍有些发抖，“……你听起来有点儿不一样。”
“过去几小时很疯狂。”卢修斯真心实意地说，“你怎么样，布鲁斯？”
“还好。”布鲁斯的眼珠转了几转，“凯恩舅舅有没有说什么？”
哟，算是有点儿脑子。这肯定是件十岁的布鲁斯印象中最近跟卢修斯讨论过的事，但现在的卢修斯记不记得就另说了。
“没……我想他还在找她们，盖比和贝丝一直没消息，可怜人。”卢修斯叹了口气，“还是先担心我们的事——可汗先生跟你解释过了吗？”
“是的。”那个答案似乎让布鲁斯彻底放下了戒心，“有没有我能帮忙的地方？我知道我的签字法律效力有限，但我可以接受采访。”
“不行，你现在不能露面。”
还算顺利，小布鲁斯同意了暂时待在明科的基地，不过明科很难觉得这算什么好消息，假设布鲁斯哭着喊着要跟福克斯待在一起，他搞不好会从善如流。还手机时，布鲁斯追着明科问这是什么手机，反正装备没有品牌标识，明科说了些特工秘密武器之类的胡话，就这对小布鲁斯而言至少超前二十多年的款式问题搪塞过去。他才不会费劲去伪造什么复古风格，小布鲁斯貌似还挺吃神秘特工这套，想象力丰富那款的，哈。
【他在估算你可能需要多少薪水，希望事情结束后能让阿尔弗雷德把这个好看的保镖长期留下。】罐罗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