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科多少有点儿希望出发前布鲁斯又会失去动力觉得去看哥谭没意义然后放弃，不过显然布鲁斯一整天都在全神贯注地期待晚上的出行，尤其是中午与福克斯通过话之后。福克斯跟罐罗串好了第二个故事的词，还认领了摄像头，但通过罐罗转达了“绝对没有第三次”的强烈意愿。
旁观布鲁斯为了去见哥谭挑衣服还挺有意思的，某种程度上，这也算是与此生挚爱的初次约会了。布鲁斯折腾了将近两小时，他发出那种做出最终决定的呼气声时，明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的选择是一身训练服加运动鞋。
“怎么了？”对于明科的失笑，布鲁斯露出介于自我怀疑和气恼之间的神色，声音也高了一个八度，“这很显眼吗？”
那倒不至于，就现在的气温而言，布鲁斯肯定得在外面套件大衣。不过——“穿这个你会感觉自己比较强壮吗？”
布鲁斯没吭声，所以他说中了。明科看看到了日落时分，便拿出一根布条，将布鲁斯的眼睛也遮了起来。一方面，虽然布鲁斯短期内还不会有溜出基地的本事，但给他增加些麻烦坏处；另一方面，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明科已经意识到这种神神秘秘的做法总能让布鲁斯兴奋。小家伙喜欢被设置障碍然后动脑筋绕过它们，你几乎能看出他身上的哪些部分后来长大成了蝙蝠侠。
“罐罗怎么出去？”布鲁斯摸了摸布条，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它在家待着。”明科回答，“看它的样子也知道吧，它不能露面，地球上可没有很多会说话的海星。”
布鲁斯噘着嘴，苦恼地思索了一会儿，“它可以待在我衣服里，我大衣有口袋，而且——”
“不行。”【不行。】明科同时用嘴巴和脑子否决，他在精神空间里按住跃跃欲试的罐罗。
【你有工作。】
【好嘛。】罐罗嘟囔，明科能感觉出这个没嘴的家伙正在精神空间里噘嘴。【完成任务之后总可以吧？】
【我只管任务。】明科转了转眼珠。【又不是你爸。】
“你想去吗，罐罗？”布鲁斯意识到了自己又被排除在心灵交流之外，不高兴地朝上推开遮眼布。
“我，我……”罐罗结结巴巴地说，“不去。我是说……”
“啊！”布鲁斯忽然自顾自地恍然大悟，“对不起，我忘了。你知道我打算去墓地，对吗？”
罐罗赶紧抓住这个借口，使劲晃动朝上模仿脑袋的肢体表示赞同。
“我也会去看看……他的。”小布鲁斯在人称代词上犹豫了一下，“抱歉。”
“没关系！”
明科重新遮上布鲁斯的眼，顺便给他戴上一顶有蝙蝠标记的鸭舌帽，用围巾裹上他的下半张脸，领他去了车库。布鲁斯一路上都紧抓明科的手，像是生怕他改变主意。他抱起布鲁斯放在摩托后座时，布鲁斯惊叫一声试图踹他。反正男孩也看不见，明科大肆指挥圣象从各个角度拍摄，然后多少有点儿故意地猛踩油门，享受布鲁斯的惊叫。布鲁斯一条胳膊死死搂住他腰，另一只手慌乱地按住险些被吹飞的帽子和围巾。他们停车时，罐罗传来一条心灵短讯，告知明科自己已经“取货”。
没等明科允许，布鲁斯就一把扯掉了遮眼布，他一边迫不及待地环顾四周，一边心不在焉地爬下车，几乎摔个嘴啃泥。片刻后他就搞明白了自己在哪儿，回头望向路的另一端，那边再往前几英里就是韦恩庄园。
“为什么停在这儿？”他警觉地问。
“蝙蝠侠从前的巡逻起点。”明科将摩托靠边停好，要是有人想偷他的零件就自求多福吧，他可不像布鲁斯那么仁慈，“你接下来会从下面走一遍常规路线，我估计你的速度能走到天亮。”
“‘从下面’是什么意思？”
“蝙蝠侠和幽魂制造者通常都走屋顶。”明科坏笑了一下，“你要是求求我，我可以抱你上去体验一下哦。”
“不要！”布鲁斯气恼地一甩手，快步朝灯光更密集的方向走去——不过就他现在双腿的长度，快也只能相对他自己。
而且很快，他就慢了下来，跟在明科右后方半步，转动脑袋，观察着路灯和路面，明科能看出他在计数。每200英尺一盏路灯，高度统一，灯罩样式相同，不过新旧程度不一，没有闪烁、破损或熄灭。车道和人行道都有可见的修补痕迹，整体而言算是平整。这条路遭受过一些波折，不过至少最近六年都有人持续维护。
“你知道哥谭街上什么样吗？”明科问。
“知道一点，爸爸妈妈以前带我去过。”布鲁斯说，低头观察一个崭新的窨井盖，“最近两年没有了，阿尔弗雷德通常不带我出门，除了上学或者去公司。”
任何新出现的东西基本都能让布鲁斯停下来，从基础设施的编号到一面画满涂鸦的墙壁，按这个速度，到天亮他们也未必能走完全程。陪这孩子逛街算不上明科干过最乏味的事，但正在迅速接近，要是布鲁斯接下来试图逃走，明科还能提起点儿精神。
“我想去那儿。”布鲁斯拽了一下明科的袖子，明科顺着他手的指向望过去，看见一处街角的小型广场。
十一月的夜晚没什么居民出门，附近只有几个穿得严严实实的遛狗人，去看看也无妨。广场上最旧的地砖历史也不会超过十年，所以这无疑也是小布鲁斯记忆中没有的东西。明科走到广场中央，那儿的地砖中间镶嵌着一块金属板，上面刻着捐赠人的名字。
“韦恩基金会?社区复兴计划。”布鲁斯低声念出最顶上一行字。
布鲁斯破产后，韦恩基金会的项目大都搁置了，最近正逐渐恢复。这几周自然都由明科代为推进，他跟一些合作者的沟通不太顺畅，他们显然有某种哥谭之爱雷达，比起钱更相信其他东西——因为哥谭被外来善人放弃过太多次之类的。
“这里我记得，是片空地。”布鲁斯站了起来，边说边牵住明科的手，大概想显得很自然，但他下意识躲开明科视线的动作导致这完全是白费心思，“不管爸妈还是阿福带我进城，都会经过这里，但我们从来不在这儿停。我记得地上全是尘土和垃圾，那边的长椅——”他指向西侧供人休息闲坐的区域，“只有两条，都是坏的，左边那条翻了，右边那条有半边还能坐，我偶尔会看到有人坐在那里喝酒，那半边周围的地面上总是有烟头和空酒瓶。”
“变化不小啊。”明科咕哝。他对旧日哥谭的了解可能还不如小布鲁斯，跟布鲁斯重逢前，他倒是来哥谭待过一周，但大部分时候都在配合稻草人做各类实验，没有上街的兴致。
“……是我父母想做的事。”布鲁斯又说。
“他们经常跟你聊这些？”
“嗯。”布鲁斯注视着那块金属铭牌，明科把围巾往上扯了一下，遮住他露出的一小截后颈，“他们想在每个街区修小型公共空间——广场、儿童游乐区，社区花园……我父亲说他考察过了，这些设施的建设费用比预想的要低。他说，‘你知道吗，布鲁斯，哥谭最缺的不是摩天大楼，而是让普通居民愿意待在外面的地方’。然后我母亲说，‘还有安全，亲爱的，把设施建起来是容易的部分，建立让父母允许孩子们在那里玩耍的信任需要很长时间’。”
这的确像是养大布鲁斯的那种家庭会选择的佐餐话题。韦恩夫妇高谈阔论，用他们对哥谭的愿景浸透布鲁斯，就好像他们有成千上万个明天，就好像他们能一天天看着它实现、看着自己的孩子成年。
“一年一城。”明科陈述，“那是我的计划，在每个城市花费约一年的时间，彻底瓦解那里的犯罪网络，干掉所有该死的人，留下自由生长的空地供居民选择。我邀请长大的你加入，你拒绝了，说这样除了在我身后留下一串尸体之外什么都改变不了。”
布鲁斯看上去对于明科主动提起这些十分惊讶，“后来呢？”
“幽魂制造者和蝙蝠侠各干各的，我从东南亚开始，而你按照你的想法把自己种在哥谭。”明科回答，“我们都算是取得了一些进展。我去过的城市大部分在几年内回到了老样子，也有一些由更有资格的人掌握了权柄，有所进步。哥谭……也许不是完全没救，但我从来不认为它值得你浪费一辈子，你有能力做出更大的成就。”
“但他做的仍然是有效的，所以你留下继续了。”
明科耸耸肩，“你自己看去吧。”
于是他们继续走。一英里后，布鲁斯又参观了一个公交站，它有个透明、带顶棚的小型候车空间，一侧墙壁上安装了电子屏，显示着下一班车的到达时间；另一侧是后车座位，椅子上遍布磨损痕迹，无疑也使用过好一阵子了。布鲁斯记忆中的公交站还是由锈迹斑斑的铁皮组成的。
“我没坐过公交。”布鲁斯这样说着，从公交站里走了出来，没有搭乘末班车的意思。
“不算什么损失，坐公交的人多半也希望他们可以不用坐。”
“但他肯定坐过。”
“大概吧。”明科说，“他有几个伪装的假身份，用在你喜欢的那种间谍游戏，他们大概会坐。”
他们接近午夜才抵达哥谭的核心地带，布鲁斯脚步开始有点儿蹒跚，把更多重量加在拉着明科的那只手上，继续死犟着不肯求助。两人停在一个路口。对面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橱窗里透出的灯光在周边的路面上形成白色四边形。一对年轻人恰好从里边出来，手里拎着购物袋，边走边聊天。
布鲁斯观察着他们。要是他真正在不安全的街区待过，会发现他们走得不快，没有左右张望，也没有紧握包带生怕被抢。在他们身后，便利店的玻璃门缓缓合上，发出轻柔的气压声。
“灯变多了。”布鲁斯说。
“这点全美国的大部分城市都一样吧。”明科说，“光污染之类的。”
明科进一步放慢速度，让布鲁斯注意到街道两侧的建筑物渐渐变矮，墙面的材料也重新变成了褐色旧砖和裸露的混凝土。他们在巷口的路灯下站住，布鲁斯的指甲抠进了明科的掌心。路灯很亮，而且相对别处间距更短，照得这条本就不长的巷子一眼就能望到头。
“这是哪里？”
明科没有指出他在明知故问，“犯罪巷。”
“它本来叫公园街。我父母死之前它是公园街。”布鲁斯的手把他攥得太紧，在他掌中发起抖来，“我同学……他们告诉我人们现在叫它犯罪巷，因为我父母死后，这附近成了投资黑洞，没人愿意碰，失业的人们开始变坏……就好像是我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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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害了他们。”
他猛地扭过头，动作大到明科怀疑自己听见他颈椎发出了咔吧一声。他的目光穿透泪水，激烈地质询：为什么这里还是“犯罪巷”？真的有什么彻底改变了吗？
明科只是对他打了个“去吗”的手势，布鲁斯喘息了两次，拽着明科埋头向前，一头扎进巷子。明科及时在巷子中间拉住了他，在他暴躁地跺脚时，强行把他的脑袋扭向墙壁一处特地做出来的凹陷。凹陷处约两英尺深，墙壁上有四排高度不同的蜡烛架，内部嵌着一块铭牌。铭牌正上方有一盏暖黄的壁灯，将每个字母都照得清清楚楚。它的位置不高，像是特地要方便小孩子阅读。
这条路曾被称为公园街，由于曾经发生的暴力事件更名犯罪巷。
这里的许多居民曾因犯罪失去他们的亲人、朋友和邻居。
这座城市的改变始于那些永远不会被忘记的人。
愿每一个经过此地的人记住：哥谭值得被拯救。
布鲁斯的眼睛微微转动，阅读这四行字。他读了三遍，然后一声不吭地转身，走向巷子另一头。
“现在还差几天。”明科说，“最近三年左右，那天晚上前后几天，这条巷子都会有给犯罪受害者的纪念活动。”
“他们现在又不怕晚上出门了。”布鲁斯说，没有回头，语气很平。
“也可能是因为人多。”
“或者这里受蝙蝠侠关照。”
“也对。”
他们绕过已经不再属于韦恩家族的韦恩大厦，体力的下降耗尽了布鲁斯的兴致，男孩愈发沉默寡言。他的脚肯定疼得要死，走走停停，但始终自我惩罚般地拒绝明科帮助，明科只好耐着性子等他。有好几次他都险些在平地上绊倒，多亏拽着明科的手，明科把他拎了起来。
他们抵达韦恩家族墓地时，天是真快亮了。布鲁斯至少还坚持将这一小片土地买了下来，明科眯起眼环顾四周，找到了最新那座坟。罐罗的活儿干得还不赖。明科白天让机器人做了个款式与韦恩夫妇相似的花岗岩墓碑，由罐罗进行做旧处理和搬运，让它看上去像是已经立在这里好几个月。眼下罐罗藏在……布鲁斯曾祖父的墓碑后边。
布鲁斯没理会其他，松开明科的手，径直走向父母的坟墓。他又绊了一下，跪倒在地，双手抓住墓碑，脑袋磕到了墓碑，不过不重。他趴在父母的名字边喘息了一会，没有起身的意思，而是调整了跪坐的姿势和手臂的位置，仿佛他所处的是父母膝头。
“爸，妈，你们能看见吗？”他低低地说，“你们肯定会高兴的。哥谭现在……很好。”
他的声音中没有一丝喜悦，相反，他吐出那个“好”字时，语气近乎恶毒。然后他的后背弓起，手臂更加用力，精疲力竭地抱紧他的父母。
“好极了。”他冷冰冰地说。
明科一下子记起了布鲁斯的笑容。当布鲁斯谈及哥谭最近的进步，或是在高处眺望他的城市，他嘴角总是会挂着那种骄傲、傻乎乎、让明科胃里扭曲的笑容，它意味着布鲁斯永远不会跟明科走，他最需要的永远不会是明科。即使如此，明科想，它还是该死地漂亮，它让布鲁斯闪闪发光。
会那样笑着的布鲁斯，绝不会诅咒哥谭，怨恨哥谭的改善；明科认识的布鲁斯热衷于记录和留念，但绝不会跪在没有生命的花岗岩前，向虚无发出无谓的质问——凭什么？凭什么哥谭变好了而他仍然是个孤儿？凭什么外面那个哥谭不属于他？凭什么他的父母倒在暗巷中，没有得到蝙蝠侠的拯救？
墓地不再安静，罐罗朝明科脑中投放了一大股悲伤，明科走上前去，捂住布鲁斯的嘴，引导他缓慢呼吸，以免呼吸性碱中毒。布鲁斯浑身发抖，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像只应激的小流浪狗。正常人似乎是会这么做的：明科等待了一会儿，等布鲁斯搂住墓碑的胳膊慢慢失去力气，允许明科把自己压向胸口。他的身体软了下来，牙齿松开，一边咳嗽一边哽咽。
“别有压力，我会假装这从来没发生过的。”明科说着，拍拍他的后背，“毕竟让人知道我安慰过小孩，我也会觉得很丢脸。”
小布鲁斯发出一个像笑似的声音，更深地蜷进明科怀里，抓紧他的衣服。
“我……他，死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算是说了‘一会儿见’。”明科回答。
小布鲁斯又笑了一声，似乎不怎么相信。他用自己和明科的衣服擦眼泪鼻涕，把他俩都搞得一塌糊涂。随后，他脱离明科的怀抱，摇摇晃晃地走向那座假坟。明科甩甩今晚被连抓带咬的倒霉右手，跟了过去。
“布鲁斯?韦恩。”小布鲁斯念道，“成为比自己的本性更加优越的存在。”
明科思考了布鲁斯的墓志铭几秒就直接放弃了，罐罗好歹没给自己爹选个“爱过哥谭”之类，不过这句话不大像是布鲁斯会给自己选的，更像是布鲁斯给别人的寄语。当然，放在目前的情境下，对小布鲁斯搞不好还算合适。
“嘿。”小布鲁斯继续说，“我希望……你在死的时候为自己感到骄傲。”
没有比这更简单的真相了：明科根本无需小心翼翼地对待他，因为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能阻止布鲁斯?韦恩成为他注定要成为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