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说,他肚子里的那个,值多少?”
耳边低沉的声音响起,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了他,掐着他下巴的手不仅没有放开,反而更加用力。
宁伊白不得不顺着他的力道抬起下巴,眼神却像是固定在那对夫妻的身上一般,丝毫不动。
他从来不觉得,小孩是可以卖的东西,就像他曾经不觉得自己会被爹爹卖掉一样。
陆灼修知道他在想什么,见他不搭话,也不恼。
“想要一个弟弟吗?”陆灼修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片刻诧异后也只是盯着宁伊白的侧脸。
想要吗?一个弟弟?和他们流着同样的血、以后也干干净净的孩子。
不会像他们...不,确切地说是不会像“陆灼修”一样,骨子如此肮脏。
至于宁伊白,他还是个好孩子。
但是宁伊白没开口,瞳孔却在陆灼修的蛊惑下微微放大,那是他从未想过的问题,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不......”
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宁伊白紧锁眉头扫了一眼宁爹的肚子,他不期待什么弟弟,也不想承认那是他的父母。
在拍卖组织里经历的每一天冰冷的夜晚和充满了侮辱和折磨的训练,都在这一刻全部涌上心头。
那时,他听过最多的话就是“老师”下流地夸他水多。
而现在,宁伊白不得不承认确实有几分道理,都流了那么多眼泪了怎么还没有流完。
虽然两者并不相同。
陆灼修微不可查地叹了一口气,掐他下巴的手转而扫过他的泪珠。
似乎含有半分可惜的声音传来,“那你之后就只有我了。”
陆灼修没有感觉到这句话有哪里不对,反而是宁伊白回过了神,颇为不可置信的目光追逐着陆灼修的侧脸。
“既然如此,那他们就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
这破仓库里找把好椅子都难,陆灼修放松身体靠回去,周围就响起了细微的吱呀声。
“站起来吧。”
“......是。”
先生是什么意思?
两人离得也不远,三两步他就能走到陆灼修的旁边,脑子却没有随着他的站定而平静下来。
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木头娃娃,眼神还盯着陆灼修不放。
要是被下属们看在眼里,只会觉得他不太恭敬。
上面人还没有什么表示,下面人却眼尖的看见了他们的身影,原本也没有什么阻挡。
宁爹过了几年苦日子,哪里还有以前的胆识和气质。
从前苗条有致的身材因为不断生产而变形,花容月貌也因为营养不良而蜡黄,活脱脱老了十来岁似的,再不见万人追求的风姿。
他原本并没有分辨出这类人和以前催债人的不同,只是跪着祈求那个手下放过他们最后一次,却没想到仰头一瞥,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看见了宁伊白。
他确定那是他的孩子,因为宁伊白活脱脱的长得和他从前一模一样。
他明白了,宁伊白是回来报仇的,他是回来索命的!而他旁边那个坐着的......
怎么会....眼睛怎么会那么像!
“唉,我说你看什么呢?”手下很快就发现了端倪,毫不怜惜地踹了他一脚,没有多么用力但是足以让他往后倾倒。
他们都是些粗人,最讨厌的就是哭唧唧那套,可惜先生还没有命令,他们也不得不忍受这个omega尖锐的叫声。
旁边那个半死不活的alpha突然抓住了他的裤脚,就当他以为那个alpha还算有点骨气的护着老婆孩子的时候,只听见了让人火大的话。
“求你了,大爷,求你放我走吧......”
“等我老婆生了,我们就有钱了...咳咳,我们可以卖孩子...我老婆也可以去卖的....”
宁爹呼吸一滞,那么多年了,为了挽留他一起生活,就是卖血卖肾卖孩子,这个alpha也从来没有说出让他去卖身的话。
也是因为如此,他一直沉溺于这个曾经爱人的“占有欲”中,哄着自己做一对不离不弃的苦命鸳鸯,没有起一丝一毫离开的想法。
而现在........
宁爹红了眼眶,想他从前与如今的差别,怎么就信了这个alpha的鬼话!
“阿崽!爹爹错了!阿崽!”
宁爹的精神崩溃了,手脚并用的向前爬了几步,肚子隐隐作痛,坠得他趴到了地上。
宁伊白浑身一震,就连陆灼修正在点烟的手也抖了半分。
记忆,总会复苏。
万千个黑暗的夜里,他总会想到爹爹的怀抱,可惜每次睁开眼睛面对的又是再一次的地狱生活。
“阿崽!爹爹不想的,爹爹真的没有办法!”这个omega捂着肚子,鲜血沿着他的腿流出,却怎么也不肯转移目光。
这个omega,曾经对他万分宠爱,同时也推他入了深渊。
“什么阿崽......”宁父痴痴地看着自己的omega,许是太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小名,显得非常的无措。
“阿崽,是阿崽回来了?”宁父顺着目光看去,浑身一颤,继而又看向了旁边的陆灼修,什么都明白了似的。
他知道他那个儿子被卖进了拍卖组织,也就是说,他以为他儿子是攀上高枝了!
“哈哈哈...阿崽!是爸爸啊,快救救爸爸啊!”
手下人转眼看向陆灼修,只见先生的面孔被缭绕的烟雾遮挡,根本没有做出示意。
他就只好狠狠踢向宁父的胸口,“玛德,叫什么叫!”
宁父怎么可能再承受得住这一击,当即吐出一口血来,剧烈咳嗽。
而这次,宁爹没有任何表示。
血越来越多。
宁伊白双眼看着下面的赤红,心脏犹如被无形大手狠狠抓了一把。
有点晕。
下一秒,他就倒在了椅子上,确切的说,是陆灼修的身上。
陆灼修眼里担忧一闪而过,搂住人让他缓气,照旧一言不发,等待他的抉择。
而站着他们身后的高峰,原本伸手想上前接一把,看见这场景只是默默退了回去。
所有保镖,在他的示意下纷纷低了头。
可怜omega的哭声从破旧窗户传出,凄冷的风又把它吹了回来,落到了宁伊白的耳边,窜进了心里。
陆灼修只感受到滴落在脖颈上的温热的泪珠,他还是明白了,宁伊白不是“陆灼修”,宁伊白还有心。
宁伊白总会心软。
或许有片刻走神,陆灼修都听不见那细微的哽咽,“先生...我想要个弟弟......”
他还是选择了原谅他的爹爹。
这个结果,陆灼修并不意外。
“好。”
守在一旁的烛端第一时间上前,避嫌般地盯着自己的鞋尖,低声道:“先生,有何吩咐?”
“把那个omega带去治疗,孩子生下来后抱走。至于那个alpha,砍了双手,扔到垃圾堆去,让他自生自灭。”
烛端本想问那个omega之后如何处置,但是余光却扫过了先生搂着怀里人的手,也就了然了。
“是。”
烛端的工作效率非常高,几乎立即就实行了计划。
几近昏厥的宁爹被担架抬走,而宁父惨叫时,陆灼修正好捂住了宁伊白的耳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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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好像,这样他就听不见了。
这样,他就什么都可以不知道了。
而陆灼修自己,习惯了。
现在的宁伊白,确实和他“陆灼修”不一样,他们好像两个人,而事实上他们拥有着同样的灵魂。
“先生,解决了。”烛端上前试探道,“需要属下抱宁先生回去吗?”
“不必。”
陆灼修看了一眼怀里人,精神受到打击、伤心过度、激动过度,已经昏厥。
只有眼泪还在流动,温热的,活着的。
他以前真有那么脆弱吗?
.......
再次睁眼,宁伊白已经躺在了先前的房间,他左右打量了一下,确实是在别墅里。
一时静下心来,他才发现这个房间和他记忆里的房间很相似。
床头有一架飞机模型,是他五岁时爹爹送的生日礼物。
书桌上立着一个变形金刚,是六岁时的生日礼物。
除此之外,七岁、八岁、九岁、一直到十岁前夕,都在。
但是这房间也有所不同,就好像刻意模仿却记忆模糊,只能弄个大概。
宁伊白侧身看着,说毫无波澜是假话,只觉得割裂感极强,好像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
但同时心里也起了疑惑:先生,究竟是谁?他们从前认识吗?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什么也想不起来。
宁伊白看了一眼自己肿得像核桃一般的眼睛,突然很想找先生问个明白。
实际上,他也这么做了。
宁伊白四处晃悠,一路问人。
而下属们都见了陆灼修对他的重视程度,心有不满也不敢提出来,只好如实相告。
在训练室,那个大房间。
“你醒了?”站一旁的烛端是第一个看见他的人,但也只是简单地问了一声。
“先生呢?”宁伊白声音尚且有些嘶哑,左右环顾了一番,不待他回答,自己就看见了陆灼修的身影。
先生在比试台上。
陆灼修仅穿着一身紧身训练服,勾勒出丝毫不逊色于那些肌肉男的身材,手上戴着拳套,正在和林忍比试。
两人招数很相似,而且速度极其快速,拳拳到肉的打法很有看头。
毕竟台下人个个都叫得很欢。
“先生在和哥哥打架?”
“不是打架,是比试。”烛端语气平淡的纠正他。
静默了一会儿,还是多嘴道,“你爹已经被伪装成精神失常的omega送到omega保护协会了,至于那个孩子,交给了一个生育过的后勤。”
“先生从来不管闲事,同样也不做对自己没有利益的事情,这是他的第一次破例。”
宁伊白咽了一口口水,沉声道:“我明白了。”
两人第一次的短暂对话结束了,而另一边,当陆灼修余光瞥见宁伊白的时候,就预告了这个比试即将完结。
只见他突然识破了林忍几乎可以称之为微小的破绽,一个侧抬腿将其压制在了地上。
“那个破绽不应该出现。”
林忍笑笑不说话,很快就从地上爬了起来,“我本来就打不过您。”现在倒显得不那么像下属,反而像朋友。
林忍刻意忽略了陆灼修的眼神,时间久了,他明白这人没那么容易生气。
况且他能感受到,他们可以交手那么久,是因为陆灼修想发泄罢了。
至于发泄什么,不敢妄加揣测。
“宁伊白。”陆灼修放过了林忍,淡淡开口道。
顿时全场寂静,纷纷看向了宁伊白所在的位置。
“换上训练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