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涌一直在等褚序星的回音。
聊天框绿绿的自我介绍之后,塞满了他努力一年半、五百多日夜,探索的宇宙湍流理论推导的假设。
真怕师兄觉得他太菜了,不想认识,反手一个拉黑删除。
可惜,褚序星除了那句“云涌?”,再无音讯。
云涌觉得,师兄对我印象应该很好吧。
不然怎么会在食堂听了他和潘凡聊天之后,性格大改,主动来加他好友了。
等了老半天,褚序星都没消息,云涌急了。
“你说我给他打个微信电话怎么样?”
系统:“最好不要。”
云涌不理解啊:“为什么?他主动加我微信了,肯定是认可我了。”
系统:“可能在开会,可能在做实验。你打扰了他,会扣印象分。”
噢,有理。
褚序星已经是成熟的科研社畜了,比起他这种自由时间很多的科研牛马,还是凄凉不少。
云涌也没别的事干,干脆打开褚序星的论文,再读一遍。
他和褚序星明明没有任何关系,对方还是个毁灭世界的大反派。
但在云涌心里,已经是亲生的师兄了。
云涌给手机开了铃声,微信开了通知弹窗、横幅、提示音。
反复去看,反复确认。
唯恐错过褚序星发来的小红点。
系统都忍不住出声:
“你可以做自己的事情,消息来了我会提醒你。”
“我哪儿还有心情做事!”
云涌觉得系统完全不懂人类。
“我现在的心情就像给暗恋的人递了情书,忐忑不安,辗转反侧,除非他回我消息,不然我饭都吃不下,觉都睡不着……”
“噔~”
微信短促的提示音清脆出现。
云涌打开一看,果然是褚序星!
褚序星:你要核湍流实验的高精度数值算法过程和结果?
云涌:对!师兄你能发我吗?我邮箱是。或者你微信窗口丢我也行。要是模型太大了,传网盘也可以,我都能下!
渠道给得十分完善,云涌心中奔腾着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欣慰。
云涌满心欢喜:“师兄居然真的愿意给我研究成果,现在的他一定是个不想毁灭世界的好人。”
系统:“也许。”
云涌:“你说他是不是被我的真诚打动了?忽然意识到,给我研究成果是在做善事,又能拯救一个被论文逼疯的好师弟。”
系统:“可能。”
云涌不是很满意。
怎么系统回答得模棱两可,连“是”“不是”都不会说?
权限低了,理解分析能力也低?
云涌不管它了。
他捧着手机期待了好一会儿,褚序星终于发来了链接。
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网盘地址,也不是课题组传数据常用的中转站。
这链接云涌没见过。
原来他们搞核物理的,有特殊渠道!
他充满期待,直接复制,打开浏览器粘贴。
很快,网址跳跃到一个简洁的页面。
上面只有一个蓝色超链接,写着:下载。
冷清、严肃,和褚序星一样惜字如金。
下载中……
下载成功……
是否运行?
是!
会是什么精彩美妙的模拟验算程序,需要用这种渠道传递?
他从来都没见过如此有创意的下载运行方式。
好新奇、好独特、好有仪式感!
云涌等待着结果。
突然,电脑黑屏了。
“我去,Windows又强制升级?!”
那一瞬间,云涌只有这个念头。
搞科研的哪一个没受过Windows强制升级之苦。
怎么这个不懂事的Windows系统,非得在关键时刻升级?
云涌杀了微软的心都有了。
他慌忙的按键中止,试图恢复电脑控制权。
可他尝试了许多办法,一无所获。
电脑风扇嗡嗡嗡的转动,比他平时玩游戏叫得更欢畅。
快炸了。
云涌还在手忙脚乱,以为自己电脑太破太烂太拖后腿,心里已经开始愧疚。
云涌:“啊啊啊这破电脑怎么偏偏这时候死机?怎么对得起我师兄对我的期望!”
系统无机质的声音,冷漠宣判:“你中毒了。”
云涌:?
系统再次强调:“你的电脑系统,中病毒了。”
云涌:“……怎么可能!”
系统:“反派刚刚给你发送的是木马程序,现在你的电脑正在以每秒30兆的速度,传输数据。”
“他在窃取你的信息。”
“啊?!”
云涌尖锐爆鸣,“窃取我的信息?我有什么好窃取的?”
“如果师兄想要我那100G的资源,直接说啊,根本不需要他发木马来拿。”
“我哪怕去偷个实验室的移动硬盘,都给他装好了,亲自送上门去!”
系统不说话。
云涌捣鼓半天,实在没招了。
“系统!你都能救世了,不会连我电脑都救不了吧?”
系统:“我查了《笔记本电脑抢修手册》,现在必须给笔记本断电,你先拔掉电池。”
电池……电池……
云涌把自己的笔记本翻来覆去的摸,反应过来了。
“我这是一体机,我没法拔电池!”
“你查的哪个年代的抢修手册!”
废物啊!
一阵兵荒马乱,云涌只能硬生生盯着自己的电脑,黑着屏幕,狂转风扇。
强制关机都没用。
他失望的感慨:
“系统,原本我对你期望是很高的。”
“你说要我拯救世界,我就帮你拯救世界。”
“你说没权限要申请,我就等你申请。”
“怎么现在连一台被褚序星控制的电脑都拯救不了,你还能拯救个什么?”
系统倍受质疑,情绪稳定。
“放心,他查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云涌关心的是这个吗?
他关心的是:“我电脑!我电脑!”
系统依然是平静的死样子:
“这个木马不仅窃取数据,而且会毁尸灭迹。和你的电脑说再见吧。”
云涌惊恐:“不会吧,我师兄不像这种人。”
系统:“他都能毁灭世界了,一个小小的电脑,有什么不能毁灭的。”
云涌:……
好痛,好有道理。
“果然是毁灭世界的大反派!”
云涌如梦初醒,终于遭受到来自反派的毒打,悲从中来。
“太坏了!”
系统由衷感慨:“你知道就好。”
这一路走来,实在很不容易。
褚序星的程序,很快传回了云涌电脑重要的信息。
云涌的电脑,配置有点低,运行不了什么大模型。
无论怎么看他设备频繁读取的记录,都只有游戏、小说、电影、电视剧。
没有违法乱纪的关联,最多有个澳门的远房亲戚。
难道冤枉他了?
褚序星反思了起来。
那他怎么知道我的研究方向,还精准的到食堂找我。
总不能真是看完了我的论文,对研究内容产生了兴趣吧?
褚序星不是很信。
一个连论文都没有的研究生,能对科研产生什么兴趣?
他数据筛选,在云涌信息里,发现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十分简约:论文。
褚序星点开一看——
《论文1》
《论文111》
《论文2》
《论文222》
……
一堆论文的文档,乱七八糟的挤在文件夹里。
褚序星选择按日期排序,终于找到了最后编辑的版本:
《论文999(8)初稿》。
命名格式十分混乱,但褚序星大约懂了他什么意思。
……他保存这么多废弃版本做什么?
褚序星打开初稿看了一下。
摘要废话连篇。
逻辑混乱跳跃。
还没排版。
这要是他审的论文,要么拒稿要么大修。
但他依然皱着眉,从头看到了尾。
云涌研究的方向,确实小众。
宇宙湍流的理论研究,大部分倾向于研究三维量子湍流的衰减。
而用引力全息对偶,将复杂的高维宇宙,等价转化为可严格求解的力学方程,没听说谁在做。
论题很宏大,内容很前沿。
因为没人做,所以没人知道这条路是对还是错。
不过,云涌的探索切入点有意思。
确实有创新。
褚序星顺着云涌的思路,揣度着这篇惨不忍睹的论文,想表述的结论。
他思考起来,手也没停。
顺便给云涌的初稿论文写了四十二条意见。
等他回过神,洋洋洒洒的意见、参考、推荐,占据了极大的篇幅。
比他审稿还认真。
褚序星眉宇间的沟壑更深了。
干什么?
改论文改成习惯了,这也要批?
褚序星赶紧关掉云涌的论文。
在程序抓取的信息里,尝试找找有用的东西。
然后,他发现一个《学习笔记》。
褚序星有点好奇:
云涌论文写这么差,研一研二到底在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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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他点进去,最新篇迎面而来:
《褚序星!我的神!》
褚序星:?
“我现在整个人被知识狠狠暴打,震撼得想把褚序星的论文打印出来,供奉起来!”
“天才啊!写作技巧完美!把控能力超神!”
“论证严丝合缝,论述恰到好处,创新点在我灵魂上疯狂蹦迪!”
“我啥也不懂,看了都在疯狂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样,我怎么没想到!”
“不愧是褚序星,名字好听,人也厉害,简直是宇宙中永恒燃烧的太阳!”
“我的神!”
褚序星沉默许久。
他忽然觉得,刚刚云涌那篇论文也没那么差。
可能只是一个小创意的初步草稿,还没有深入挖掘,更没开始系统性修改。
四十二条意见还是太过分了。
云涌才研二,不能以博士、博士后的要求,对待一个刚走上科研道路的萌新。
虽然论文写得乱七八糟,但充满了想象力,至少符合研究理论物理的基本素养。
竟然能够想象宇宙湍流在收束。
收束……
代表着能量最终耗散殆尽,回归热平衡,能量死亡……
但是……
褚序星的视线,盯着那篇杂乱无章的学习笔记,想到的却是云涌论文里阐述的结论。
等一下?
难道说——
褚序星立刻起身出门,往核研院去。
-
核研院实验室的灯光,亮了一整夜。
潘凡来上班的时候,门卫都忍不住提醒:
“小潘,褚博士昨晚十点过来,现在还没走,你赶紧去看一下。”
潘凡吓死了。
褚博怎么悄无声息的,大晚上跑来熬夜做实验?
好歹叫上他啊。
万一熬夜猝死或者出了别的什么问题,那还怎么得了!
潘凡快步急走,直奔实验室去。
灯光大亮,设备嗡嗡嗡运转,持续着轰鸣。
褚序星站在那里。
凝视着他们的小型模拟装置,观测每一项数据变化。
潘凡一声:“褚博……”
褚序星的眼神锐利,稍稍看他一眼,就足以让他噤声。
如此隆重、如此关键的时刻,褚序星似乎不希望外界的任何响动,干扰核聚变反应堆中规律碰撞的高能粒子。
潘凡看不懂那些数据代表的什么,但他本能的屏住呼吸。
好像……
有什么不得了的成果,要出现了。
核研院每一个上班经过的人,都能看见实验室门外蹲守着看热闹的人。
大家都是从门卫听来的消息,越传越离谱。
“听说褚博要出结果了?”
“什么?可控核聚变吗?”
看热闹的研究员,在实验室外面扎堆。
隔着厚厚的防护门,期待里面的人,突然开门宣布:
成了。
结果,热闹没看到,只有小兵通风报信:
“瞿院来了、瞿院来了。”
研究员们一阵小跑,纷纷作鸟兽散。
他们赶紧上工,回到自己的研究岗位,免得被院长看见,又得挨骂不务正业。
临走了,不少人还在依依不舍的求个答案。
“咱们院长,是不是有希望升院士了?”
“有啊,肯定有。”
说不定,这一夜,可控核聚变能从“永远的五十年”,变成指日可待!
瞿院长昨晚接到消息,一早缺席了学术交流会,也要赶回实验室。
褚序星的独立研究项目,这一年半,始终卡在边缘湍流爆发问题。
在核聚变反应中,边缘湍流爆发导致高能粒子扩散损失,不仅不能转换为电能,还会造成装置损毁。
根本无法制造出他们想要的“人造太阳”。
现在,这个问题有了解决办法!
什么学术交流会都没有数据重要。
数据!
数据就是一切!
瞿院走入实验室,仔细观察屏幕展示的反应结果。
他见到的,不止是结论数据、影响因子。
更是一颗能够照亮文明前路的星辰之光。
还照亮了那顶庄严的、神圣的,无数人权谋博弈、竞相追逐的“院士”帽子。
但他按捺住了所有的激动,毕竟他已经破灭过一次笃定的希望。
这一次,他的语气显得尤为平静。
“问题解决了?”
“对。”褚序星还是这么言简意赅。
瞿院耐心追问:“怎么解决的?”
褚序星想到云涌叨叨叨的样子。
难得勾起笑意,觉得云涌实在可爱。
他说:“我师弟给的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