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特雷索这一觉睡了大约12个小时。

    比起睡觉或许用昏迷来形容比较合适,他是上午十点来到实验室,现在已经是晚上的十点,总之完美地错过了午饭和晚饭。

    “这下糟糕了……猫咪老师。”

    他拖着并没有因为睡了一觉就恢复的虚弱身体,在实验室回到房间的过程中心虚了整整一路。

    “到底为什么这么心虚啊可恶,我为什么不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就算是猫咪妖怪,我也才是主人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也许大家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了也说不准。”

    就算是这样想也完全没能理直气壮起来,在自己的卧房门口踌躇了很久,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一鼓作气推开房门——

    只亮着感应地灯的卧房里,四双发亮的猫瞳幽幽地盯着他。

    蒙特雷索:“……啊。”

    “嗨……晚上好。”他打开房间的灯,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吃晚饭了吗,猫咪老师。”

    ——不是,你到底在问什么鬼问题,哪壶不开提哪壶?只要这宅子里的厨师还没被莱奥吃掉,当然就有人给猫咪老师们做饭。

    猫咪老师们沉默地走过来齐齐蹲坐到他的脚边,并不发出声音。

    这种安静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让人心底发毛。

    他垂眸去看脚下的小猫,明明他才是居高临下往下看的人,这一时刻却感觉到身高仿佛发生了逆转——他变成了那个被审视的对象。

    “咳,那个……很晚了哦。该睡觉了诶,我先去洗漱——”

    他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迈脚准备跨过猫咪老师们的拦截线。

    ——反正在梦里以外他也听不懂猫咪老师们说话,姑且就当不理解他们的意思吧。

    “小蒙。”

    “?!”

    蒙特雷索抬起来的脚步顿住了,有那么个一瞬间他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你答应过大家的吧?会按时回来吃午饭——可你食言了。”

    这是景老师的声音,不过此时没有那么温柔、是稍稍有压迫感的版本。

    蒙特雷索完全蒙住了:“……”

    “……为什么又能听懂了。”他下意识地问出这个关键问题。

    “不要转移话题,说说看——你今天到底在干什么?能够午饭和晚饭都不吃,你知道自己还是个伤患吗?”臭着一张猫脸的阵喵第二个开口。

    “没有转移话题啦……”他感到有些冤枉,小声地解释:“这个问题对我来说非常重要啊,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希望能够一直能和你们这样对话。”

    四只小猫因为这番话面色稍霁。

    “唔……别担心,以后大概都能这样对话了呢。”萩原研二接过话,他微妙地看了看自己的同期诸伏景光——几个小时前,因为蒙特雷索一直没从实验室里上来,他向来温润有礼的同期叫出系统并进行了一番少有地强硬谈判——结果是得到了这个不再需要血液为媒介的对话能力以及……一些福利。

    ——温柔内敛的类型,一旦强硬起来完全压迫感十足啊。

    ——总之……小蒙,你保重。

    萩原研二看着虽是心虚但完全没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蒙特雷索,多少还是试图帮小朋友再缓和一点同期的怒意,“所以你今天做了什么?身体恢复期还不按时吃饭可不行哦。”听懂了就赶紧老老实实承认错误吧,你真不知道自己的脸色现在有多苍白吗。

    蒙特雷索迷茫地看了眼不知道为什么在对自己疯狂眨眼的萩喵,回答说:“抱歉,做实验太入迷了所以——”当然是谎言,难不成还真的说是因为昏迷了所以才错过了饭点。

    景喵盯着他看了半晌,直到蒙特雷索被这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才开口道:“你应该知道猫咪的嗅觉是人类的数倍吧?”

    这问题有些突兀,但蒙特雷索的危机雷达几乎是瞬间响了起来。

    “……啊,嗯。”他下意识垂下眼睫看了眼左臂受伤的地方有没有渗血,在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后又做贼心虚地立即移开视线,“……书上有说。”

    “所以血腥味是怎么回事?”景喵接着问。

    蒙特雷索:“那个……咬伤恢复得比较慢,白天又有点出血。”

    “那么,现在把左边的衣袖挽起来。”景喵语气淡淡。

    蒙特雷索:“……”

    蒙特雷索完全招架不住了。

    ——不是,这种宛如站在老师办公室被请了家长的惶恐感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把求救的目光投向另外三只猫咪老师身上,结果——不仅完全被无视,他们甚至还甩着尾巴走开了——整个过程中只有萩老师给他丢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真的太过分了,猫咪老师们!

    “对不起,我错了。”所以现在滑跪还来得及吗。

    “挽起来。”景喵说。

    蒙特雷索咬了咬下唇,老实地照做了。

    千方百计隐藏起来的伤口就这样完全地暴露,他窘迫地垂着脑袋站在原地,像一个等待着老师审判的小学生。

    他想这模样多少是有些好笑的,因为不远处卧在沙发上的三位猫咪老师那边传来了毫不留情的嘲笑声。

    哪怕景老师现在是猫形,他也不敢去看对方的表情了,只是将目光以一种要将木地板盯穿的力度死死钉在脚下的一个点上。

    不知过了多久,幽幽的叹息声响起,他听见自己的猫咪老师问:“……是莱奥又伤害你了么?”

    景老师的声音在这个时刻恢复了往日的柔和,强硬和压迫感渐渐从他的声音里消失。

    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蒙特雷索反而感觉到自己的眼眶开始发涩。

    “不是莱奥……是我自己。”他强忍住眼眶的酸涩感,沮丧地小声道歉:“不过我没有在自-残——这个真的不是有意的,只是为了救人而已。”

    -

    ——小骗子。

    诸伏景光看着眼前避开和自己对视、强忍着声音里哽咽的少年,心软得一塌糊涂。

    ——要救人怎么可能没有其他的方法,你只是习惯性地在众多的方法中做出伤害自己的选择。

    虽然是这样想,到底也没有说出口来戳破。

    他深知观念这种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这是少年在厄舍府十几年日日夜夜的痛苦磋磨中逐渐形成的。

    他们都需要时间。

    站在原地的少年身形不稳、摇摇欲坠,看得出是在凭着意志力保持着现在的清醒。

    想必是在二次失血的昏迷中怀揣着害怕他们担忧这种想法,强撑着醒来……而现在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干嘛一直站在这里,又不是在罚站。”诸伏景光在心底叹息一声,不知道第几次对身为猫做不了很多事感到无力。

    没有了那名叫玛吉的女佣,蒙特雷索是更不把照顾好自己这件事放在心上。

    而他身为猫,也没办法在很多个蒙特雷索需要的时候伸出手提供帮助……就比如今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位伤患糟蹋自己的身体。

    无法自由地说话向他表达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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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法及时伸出手帮助他、更无法替他承受这些痛苦,他与自己的同期像少年生命里的观众和旁观者,每一次靠近都是如此困难。

    不过这种现状,在今天白天与系统的交涉里多少得到了一些改善——

    那位系统先生居然说用血液来变身和交谈是原本没有的设定,只是在卡bug,还言之凿凿将他们四个已死之人变成小猫已经用光了所有能量没办法提供更多帮助。

    结果呢,还是在他和松田差点揪系统衣领的情况下,又改口说可以帮他们增加除了蒙特雷索血液以外的变身媒介,比如,草莓牛奶或者红酒之类的——都是红色的液体,姑且算严谨?

    ——不是,哪里严谨了啊……果然太草率了一点吧?

    ——可是既然可以变为这么草率的设定,干嘛藏着掖着不早点拿出来。

    ——这个系统……怎么好像不太靠谱的样子。

    -

    蒙特雷索愣愣地看着将自己打横抱起来的成年男人,用了几秒来消化这是自己的猫咪老师手脚并用在吧台区喝了草莓牛奶变身而来的。

    “……草莓牛奶,这是什么草率的条件设定?”他的大脑转动得很慢,费解地去回忆之前的场景,“之前的时候,有草莓牛奶这种东西的存在吗?”

    “嗯,的确是有点草率。”近在咫尺的景老师的声音里带着轻轻的笑意,“但这不是你现在应该思考的问题——你该休息了,小朋友。”

    怎么回事……耳朵要发烧了。

    “……我不是小朋友,我18岁了哦。”他小小声地反驳,“不管是从美国还是日本的法律来说,我都是个成年人。”

    “好好好,是我说错了,那对不起喔?”年长者说。

    明显是把他看作是小朋友,哄着他懒得和他争论的意思。

    年长者蓝灰色的眼睛仿佛盛满了细碎的月光,漂亮、又温柔。

    被这样专注地看着,蒙特雷索感觉自己的心脏猝不及防地猛烈跳动起来——酥酥麻麻、酸酸软软,脸颊也在这种时候开始原因不明地发烫,他几乎是慌乱地偏开了自己的视线。

    不是……这种陌生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难道是失血过多导致的心悸又发作了?”

    下意识将心里话呢喃出声,下一秒便得到了年长者充满担忧的回应,“心脏不舒服吗,小蒙?”

    明明只是再正常不过的询问,可是这声音,实在是太温柔了。

    ……不要对我这么温柔啊。

    心脏剧烈地跳动,愈加不可收拾。

    “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很快。”他乱糟糟地回复,大脑一片混乱,“和景老师说话的时候,这种情况好像会加剧……”

    他的回复似乎让年长者静默了几秒,直到他开始考虑自己是不是说错什么话时,头顶传来年长者轻轻的笑声。

    这笑声让他耳尖发烫,对方说:“太犯规了啊,小蒙。”

    “什么犯规……?”他不懂,迷茫地去追问,交谈间稍微平复的心跳让他得以再次把目光放在年长者的脸上——这会更理直气壮了一些。

    毕竟……这可是好不容易的见面。

    前三次的见面他几乎都是不清醒的状态,今天的话……姑且能算是清醒吧?

    他用力地撑着眼皮近乎贪婪地去用目光描绘年长者的模样,想在这种稍微清醒的时间里将更多细节捕捉到脑子里,然而把他抱起来又放到床上的年长者却用手掌轻轻盖住了他的眼睛。

    “别再强撑了,你的身体现在需要休息。”年长者答非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