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8岁的东城惠子,是横滨银行信贷部的客户经理,主要负责方向是中小型的制造业客户。
在这个年代的银行业里,女性员工大多担任综合职或一般职,主要负责信贷数据的录入校对、文书处理、电话接听等后台辅助工作。
而在中小企业课,东城惠子是唯一的女性客户经理。她常年一身利落的职业装,总是留着改良版的、更短一些的“圣子头”,显得相当精干。
经过一上午几乎不歇气地忙碌,终于到了可以喘息一会的午休时刻。
东城惠子进入电梯,熟练地按下了5层——那是她的午休饭搭子大仓久美子的工位所在地。
久美子也是信贷部的成员,不过是负责个人金融课的担保评估专员,论起级别来比东城惠子略低。
两人是大学同学,又都是横滨出身,还是同一年进入横滨银行工作的同期,友情和两人之间的缘分一样牢不可破。
和久美子顺利在茶水间碰头后,东城惠子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抱怨起了自己上午的工作。
“我们课长今天早上又把我做好的计划书发回来了!”惠子压低声音,语气却很激昂,“这个月的第三次了,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我的格式不对!”
她把纸杯往茶水间的台面上一扥,咖啡晃动着溅出来,她也懒得擦。
久美子从旁边抽来一张纸,替她擦干净台面:“格式?计划书格式不都是统一模板吗,你们课有特殊要求?”
“就是统一格式。”东城惠子喝了一口刚泡好的黑咖啡,语气依旧愤愤不平。
“他嫌我把客户资产详细背景放在第二部分,说应该放第三部分。我问他哪本手册写了这个规定,他就拖长了声音,用那种讨人厌的语气说,在我们组一直是这样啊。”
“然后呢?”
“然后我改了,交上去,他又说第三部分太长了,让我精简!”
东城惠子毫不避讳地翻了个白眼:“他就是觉得我是空降兵,是靠家族背景挤进中小企业课的花瓶,那又怎么样!我这个‘过期的圣诞蛋糕’的第一季度业绩,是中小企业课的第一!”
28岁,在当时的日本社会,是会被戏称为“圣诞蛋糕”的年纪。女人过了最佳适婚年龄,就要开始准备打折、贬值了。
久美子皱了皱眉,她不喜欢惠子这样说自己。
“木村不是和你一起进中小企业课的吗?听说他的业绩倒是真的吊车尾,还是东大男呢……”久美子撇撇嘴,转移开话题,“迹部课长对他态度怎么样?”
“简直可以说是当做亲儿子!”东城惠子更是被戳到了怒点,声音都隐隐扬了起来,“凡是他交上去的东西,就没有打回来重做过!”
“小声点,小声点!惠子。”久美子安抚她,“别生气啦,你也不是不知道,他们就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小肚鸡肠又自满自负,热爱拉帮结派吞云吐雾,和对着每一个女职员说不知所云的荤段子。
虽然话是这么劝惠子的,但大仓久美子心里也很不舒服。在个人金融课,她遭遇的歧视比惠子一点不少,还总是莫名其妙地被安排一些不该她来做的杂事。
她叹了口气,把目光移向窗外。从五楼的茶水间望出去,能看到关内大道两侧整齐的行道树,嫩绿色的新叶在正午的阳光里闪闪发亮。
楼下有外勤的男职员三三两两走出大门,手里拎着公文包,显然是要趁午休结束前到达外访地点。
“算了,不该和你抱怨这些的,对不起。”惠子长呼出一口气,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再把揉皱的纸杯准确地飞进垃圾桶,“我请你,中午吃什么?”
这是她们午休时间的固定话题,也是一个固定的烦恼。
关内这一片区域是横滨的行政商务中心,银行、证券、保险公司……各式各样的大楼林立。
上班族的数量远远超过了周边餐饮店的承载力,一到午休时间,定食屋门口就排起长队。
便利店的饭团和简餐她们已经吃了好几年,偶尔换换口味去吃碗乌冬或者咖喱饭,也早就把附近几家翻来覆去尝了个遍。
“我没带便当。”久美子说。
“你什么时候带过便当?”惠子扑哧一声乐了出来,“拜托,不要用这个话题逗我笑吧,太烂了……我们两人中有谁会煮饭吗?”
“惠子,准备好感谢我吧!我今天准备了一个大惊喜。”久美子俏皮地冲她眨眨眼,“走,下楼去。”
两个人并排从银行正门走出来,正午的阳光把她们走过的这条大道照得发亮,毫不吝啬地晒着每一个过路的人。
惠子戴上了她的太阳镜,深吸一口气,那股沉积了一上午的郁气终于散开些许。
“到底是什么惊喜啊,你神神秘秘的……”她嘟嘟囔囔地抱怨。惠子长得高挑,步幅又大,懒洋洋地走着也能轻易跟上久美子的脚步。
她们绕过银行大楼北面的停车场,又穿过一条两侧种着矮灌木的步行小街,走到了相邻的一处半商务半休闲的街区。
午休时间的上班族们已经涌了出来。
越接近关内的办公区,路上的行人越发统一。深色西装、浅色衬衫、黑皮鞋、公文包……这是属于昭和末年日本上班族的标配制服。
男性几乎清一色黑灰藏蓝,女性则稍有变化,及膝裙搭配垫肩外套,发型大多是齐整的短发或利落的马尾。
此时,这些人正三三两两地站在定食屋门口等叫号,也有人干脆捧着便利店的饭团在路边长椅上坐着吃。
苏杏仁就站在这条路的拐角处,这也是昨天久美子给她建议的摆摊地点。
这里是两栋写字楼之间的一段人行道,旁边有一棵还没发芽的银杏树。
树下正好有一块空地,可以放下她的餐厨车和保鲜箱。
她早一个多小时就到了,把餐厨车推到树下,再打开保鲜箱,把装好的便当各取出来一份,用不同的托盘分隔开普通款和高级款。
然后又在车头支了一块木板,上面是菜单和价目。
好几个路过的上班族放慢了步子。
有人停下来看价目板,又走了。
还有人往便当盒里瞄了一眼,犹豫了两秒,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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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还是继续朝前走了。
苏杏仁其实知道为什么。
自己的便当比便利店的食物贵不少,又不是熟悉的连锁品牌,口味也不确定……
在忙碌了一上午之后如果买到高价又不合口味的便当,那恐怕真是杀-人的心都要有了。
正在她琢磨着要如何打开僵局之时,久美子出现在了不远处。
“苏桑!你真的来了!”久美子看到她真的出现在这里,也是呼出一口气。
“啊,是大仓小姐!”苏杏仁笑得灿烂,和她打了个招呼。
久美子拉着东城惠子走近,指着苏杏仁向她介绍:“惠子!这就是我说的惊喜啦,是我介绍苏桑可以过来卖便当的!”
东城惠子显然对这个展开有点始料不及,面上带了几分惊讶。
“我之前尝过了,苏桑的手艺真的是超——棒的!”她夸张地夸赞,“还是我姑姑的熟人哦,我那个在中华街开喫茶店的姑姑!”
然后又对着苏杏仁介绍:“这是我的好朋友东城惠子小姐。”
“别看她这样,她可是我们本地造船家族的大小姐哦!如果你的便当能征服她,那征服整个关内都不在话下了!”
久美子笑嘻嘻地,熟练躲开了东城惠子打她的手。
“又在瞎说!”东城惠子摘下太阳镜,仔细打量起面前的两种便当。
她确实吃过太多好东西,因此一看之下,就忍不住有些惊讶。
高级款的便当里,盐烤后切片的春子鲷、鲜活卷曲的北极贝刺身、切了花刀的章鱼腿、颜色浓烈的海胆……
全是时令的新鲜食材,甚至完全可以称得上是高级食材,并且一眼望去,就可以知道食材新鲜至极。
“我要两盒高级款便当。”再加上是久美子介绍的人,她没怎么犹豫,立刻付了钱。
“耶!”久美子小小欢呼一声,“我们就在这边吃吧。”
苏杏仁从保鲜箱里取出了两份更新鲜一些的高级便当给她们。
第一次摆摊,她也是有些考虑不周了,早想到要展示出两份便当的话,她就提前做一些试吃和样品了。
另一边,大仓久美子和东城惠子直接坐在了银杏树旁的长椅上打开便当。
“在这个季节的户外打开这种便当,总有种在踏青或者赏樱的错觉啊,好惬意。”
久美子坐在长椅上伸展着肢体,感叹道。
“你还没吃呢!”东城惠子吐槽了一句,不过朋友一向这样,她也习惯了。
“嘻嘻,一定好吃啦,惠子先尝尝。”
东城惠子摇摇头,也打开自己的那份便当。
她钟爱鲷鱼,尤其是春子鲷。今年因为工作繁忙,还没能正经去料亭里吃过应季时令市场的。
也是因为实在吃过太多的好东西,她对这份便当本是没有太大期待的,毕竟……环境和价格都摆在这里,不是吗?
久美子的推荐,可能最多也是因为食材新鲜吧。食材新鲜,一般就不会被发挥地太难吃。
可那口盐烤春子鲷一入口,东城惠子就意识到了,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