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宴会之后的第五天,红色势力号在一座没有名字的小岛外抛锚。

    岛不大。

    半圈沙滩,半圈礁石,岛中央长着一片不高的树林。没有港口,没有镇子,也没有其他船只经过。

    船刚停稳,朋克便抱着琴跳下小艇。

    “今晚谁清醒着回船,谁负责明天洗甲板!”

    这句话很快得到了全船响应。

    天黑以后,篝火在沙滩上烧起来。

    火堆是拉基·鲁垒的。外圈用大块浮木架好,中间塞满枯枝和晒干的海藻。火苗蹿起半人高,将附近的沙地全部照成暖橘色。

    海风卷过时,火星不断飞向夜空。

    烤肉的油滴进火里,发出一声声轻响。焦香、海藻烧过的气味和刚打开的酒混在一起,整片沙滩都很热闹。

    林夏坐在距离火堆稍远的一截浮木上。

    手里是一杯果汁。

    她选的位置很好。

    背后有一块半人高的礁石,左侧坐着本乡,右边隔着两步,是几个正在划拳的船员。

    谁想单独靠近她,都需要先经过旁边的人。

    林夏原本以为这样就够了。

    本乡正在讲一个以前遇到的病例。

    林夏听到一半,后颈忽然生出一点很明显的感觉。

    不是见闻色。

    见闻色需要由她主动放出去。现在却是另一道视线先找到了她,越过篝火、走动的人群与不断晃动的影子,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回头。

    仍然知道那道视线来自哪里。

    火堆另一侧,香克斯坐在最大的一截浮木上,周围围着半圈船员。耶稣布正趴在旁边讲一桩陈年战绩。

    香克斯端着酒。

    会应声,也会笑。

    看起来一直在听耶稣布说话。

    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却没有真正断过。

    林夏试着把注意力转回本乡的病例。

    她接了几句话,又被旁边划拳的人拉去评了一次输赢。有人从火堆前经过,短暂挡住了另一侧。

    下一刻,那道视线又落回来。

    准确得像香克斯根本不需要看清她,只需要确认她仍然坐在那里,杯子里的果汁有没有减少,又有没有打算起身离开。

    林夏低头喝了一口。

    白天那些办法,在这里没有作用。

    人越多,她越清楚地感觉到,香克斯始终知道她在哪里。

    ※二 ※

    林夏决定先回船。

    理由很现成。

    守夜是她的班。即使换到了下半夜后段,也需要提前检查防风灯、记录板和甲板上的固定绳。

    本乡听完,点头说了一句:

    “别搬东西。”

    “知道。”

    林夏放下杯子,拍掉衣摆上的细沙,向系着小艇的礁石走去。

    整个过程,她没有看火堆另一侧。

    小艇离开沙滩。

    爬上红色势力号以后,岸上的人声已经变成模糊的一片。朋克的琴音偶尔会被海风送过来,又很快散掉。

    甲板上一个人都没有。

    所有人都在岛上。

    林夏绕到后甲板。

    这里背向篝火,也是整条船最暗的地方。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只留下灰白的光。海水在船尾缓慢起伏,一下一下拍着船板。

    她靠在栏杆上,让海风吹散身上的烟火气。

    那道跟了她一晚上的视线终于消失。

    十分钟以后,绳梯响了。

    林夏没有回头。

    后颈那点熟悉的感觉已经先一步回来。

    这一次没有篝火,没有人群,也没有任何东西挡在中间。

    “你查缆绳。”

    香克斯的声音从绳梯方向传来。

    “查到船尾来了?”

    “顺路。”

    “船尾没有缆绳。”

    林夏没有说话。

    香克斯向她走来。

    脚步落在空荡的甲板上,听得格外清楚。不快,一步一步,最后停在距离她两步的位置。

    仍然是那两步。

    身上带着篝火的味道。

    烟、烤肉、酒,还有海藻烧过以后留下的一点气味。整晚的热闹都跟着他来到安静的后甲板。

    “那天我说,让你想清楚怎么算,再来告诉我。”

    “还没算清楚。”

    “嗯。”

    香克斯点头。

    “我没催。”

    “你跟到船尾来了。”

    “我没催。”

    他重复得很认真,像是在纠正她账目中的一处错误。

    “催,是逼你现在给答案。”

    香克斯看着她。

    “我只是来看看你。”

    林夏转过身,背靠栏杆,正面对着他。

    这个动作,她迟疑了一下才做。

    背对着香克斯看海,会让她看不见他的动作。转过来以后,至少能够判断他准备做什么。

    结果反而更糟。

    灰白的月光勾出香克斯的轮廓。三道旧疤、微微绷紧的下颌,以及暗处看不清颜色的眼睛,都落进她的视线里。

    他看得很具体。

    从眉眼,到鼻梁,最后停在她的嘴唇上。

    停了一会儿。

    又重新看了一遍。

    林夏觉得,被他看过的地方正在一点点发热。

    她的心跳也开始失去原本的节奏。

    林夏偏开视线,准备去看海。

    海风却在此刻从船尾灌上来,吹动她的衣摆,也将一缕头发吹到脸上,正好搭在眼睫前。

    她没有抬手。

    香克斯的手伸了过来。

    他替她拨开那缕头发。

    指腹擦过颧骨,很轻。

    头发已经被拨开,那只手却没有立即收回。掌心停在她脸侧,没有真正贴上来,中间仍隔着很小的距离。

    这个动作,香克斯以前也做过。

    十三年前,在风车村的码头上,他蹲下来与那个只有六岁模样的孩子平视,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想揉。

    最终又没有真的揉乱。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拿开。

    林夏可以偏头。

    只要稍微避开,那只手便会落空。香克斯也会明白她的意思,重新退回那两步以外。

    这是他留给她的退路。

    林夏没有偏头。

    她甚至极轻地,将脸向那只手掌靠近了半分。

    动作很小。

    那点原本虚着的距离却因此消失。

    香克斯的掌心真正贴上她的脸侧。

    很烫。

    海风已经把两个人身上最后一点暖意吹散,他的手心却仍然烫得明显。热度从颧骨一路向上,烧到林夏的耳根。

    香克斯的呼吸停了一下。

    林夏也感觉到了他掌心极轻的颤动。

    一个能够在海上与无数强者正面交锋的人,手掌贴在她脸侧时,竟然在发抖。

    这一次,林夏没有后退。

    她身后是冰凉的栏杆。

    可即使没有栏杆,她也不想退了。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清楚。

    没有经过计算,也没有给她留下修改的时间。它就停在那里,和那笔始终无法划掉的账放在一起。

    林夏抬眼看他。

    香克斯低下头。

    动作很慢。

    雨里的吻来得突然,等她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强行停下。现在却不一样。

    香克斯给了她足够的时间。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林夏能看清他睫毛上落着的月光,也能感觉到温热的呼吸碰上自己的嘴唇。

    里面还有很淡的酒味。

    最后一寸,香克斯停住。

    也许在等她,告诉她,现在仍然来得及退开。

    又也许在告诉她,如果要退,只有现在。

    林夏没有退。

    于是,那一寸也消失了。

    嘴唇碰在一起时,最初是凉的。

    海风把两个人都吹得很冷。凉意之后,热度很快从接触的地方翻上来,一直烧到耳根。

    香克斯吻得很轻。

    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等了很久、终于被允许碰到的东西。力气稍重一点,都担心她会重新退回去。

    随后,他的手动了。

    雨里那只悬在林夏肩侧、始终没有落下来的手,这一次落在她后腰。

    没有将她用力压进怀里。

    只是托住。

    托着她向前靠近,又克制着不让这点靠近继续失控。

    香克斯只有一只手。

    这个事实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楚。

    右手需要托住她,也需要拦住自己。手掌在她后腰收紧了一次,将她带近半分,又像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力气,重新松开一点。

    最后停在一个不进不退的位置。

    仍然在轻微发抖。

    林夏能够感觉到他在忍。

    忍得比雨夜更难。

    那晚,他可以退进雨幕,让冷水替他恢复清醒。现在这里只有黑沉沉的海,以及很远的篝火。

    他没有地方可以退。

    林夏空着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最后落在香克斯胸前。

    隔着衣料,她碰到了那个内袋。

    里面的几张纸叠在一起,留下清楚的棱角。

    她的指尖停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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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夜里,香克斯说,那是替人保管的东西。

    等失主自己来取。

    那句话忽然有了具体的重量,隔着衣料压在她的指腹下面。

    林夏来不及继续想。

    吻还没有结束。

    香克斯偏过头,换了一个角度。

    起初那点克制的试探过去以后,吻加深了一些。鼻尖擦过她的鼻梁,呼吸也在很短的时间里乱了节奏。

    两个人的都乱了。

    林夏喉咙里漏出一点很轻的声音。

    她很快咽了回去。

    香克斯却听见了。

    落在她后腰上的手再次收紧。

    这一次,没有重新松开。

    海水一下又一下拍着船尾。

    岸上的说话声与琴声已经退得很远。后甲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以及贴得越来越近的心跳。

    谁都没有听见绳梯响。

    ※三 ※

    耶稣布是来找船长的。

    岸上的酒喝到一半,有人提议让香克斯讲那桩独臂对付海王类的旧事。周围起哄的人不少,朋克连伴奏都已经准备好了。

    耶稣布自告奋勇上船找人。

    他一手端着一杯酒,猜香克斯大概在前甲板吹风。

    前甲板没人。

    于是他绕过主桅,走进后甲板。

    然后停住了。

    月光很暗。

    栏杆旁的两个影子却已经靠在一起。

    红发的轮廓,耶稣布当然认得。另一个人的衣摆,他也看了一整晚,更不可能认错。

    两杯酒停在半空。

    耶稣布在原地站了整整三秒。

    第一秒,他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第二秒,他的眼睛猛地睁大。

    第三秒,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已经冲到喉咙口的声音压回去。

    他没有出声。

    只举着两杯酒,极其缓慢地向后退。

    一步。

    又一步。

    脚落在甲板上时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生怕惊动栏杆旁的人。

    退到主桅后面,耶稣布贴着桅杆站住。

    胸口起伏得厉害。

    第一反应,是把酒喝掉。

    他仰头灌完一整杯,结果喝得太急,被呛得连连拍胸口,又硬是不敢咳出声。

    缓过来以后,他扶着桅杆回到绳梯旁,迅速溜下小艇,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划回岸边。

    朋克的伴奏还吊在那里。

    “船长呢?”有人问,“故事呢?”

    耶稣布张了张嘴。

    他想起后甲板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周围这一圈等着听故事的眼睛。

    随后,做出了一个自认为无比英明的决定。

    “船长……”

    他喘了一口气。

    “船长睡了。”

    “这么早?”

    “喝多了!”

    耶稣布把剩下那杯酒也灌进嘴里。

    “我们继续喝,不等他了!”

    这一晚,他表现得格外热情。

    逮住谁都要敬酒。只要有人向红色势力号的方向看,他便立刻找一个新话题将人拦住。

    本乡眯着眼睛观察了他一会儿。

    什么也没问。

    只默默递过去一杯醒酒药。

    可耶稣布到底还是耶稣布。

    憋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天还没亮,他便把拉基·鲁拖到厨房角落,将后甲板发生的事全部说了。

    拉基·鲁正在揉面。

    听完以后,手里的面团停了三秒。

    随后继续揉。

    “哦。”

    只说了一个字。

    到了早餐时,整条船看向香克斯和林夏的眼神,都开始变得不太对劲。

    ※四 ※

    后甲板上,没有人发现耶稣布来过。

    真正打断那个吻的,是忽然变大的海风。

    风从船尾灌上来,吹乱林夏的头发,也让贴在一起的两个人同时清醒了一点。

    香克斯先停下。

    他没有立即退开,只将额头抵在林夏额前,呼吸仍然没有恢复。

    “风大。”他说。

    “嗯。”

    林夏的声音也不太稳。

    香克斯没有像雨夜那样退进冷水里,也没有像底舱那样重新让出两步距离。

    他仍然停在她面前。

    额头相抵。

    过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

    随后,他用唯一的那只手,将林夏再次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指腹擦过耳廓。

    那里仍然很烫。

    “我送你去守夜。”香克斯说。

    林夏看了他一眼,又压下眼睛,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