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入夜以前,海上的味道先变了。

    平时只有盐与湿木头的气味。到了傍晚,海风里开始混进一点腥气,底下还有很浅的铁锈味。

    船上的老水手都认得。

    雨已经在路上了。

    而且不会小。

    林夏接班时,天上还能看见星星。云层却正在从西北方向压过来,边缘很厚,移动得也很快。

    守夜的位置在艉楼前的平台上。

    那里有一盏防风灯,一张矮凳,还有一壶给值夜人准备的热水。

    香克斯已经到了。

    他坐在缆桩旁,手里拿着自己的酒壶。

    “风从西北来。”他说。

    “看见了。”

    林夏把记录板挂在灯旁,沿着舷边开始第一圈检查。

    左舷七十步,船头三十步,右舷七十步,船尾五十步。

    一共二百二十步。

    这是她重新调整值夜制度以后定下的巡查路线。步幅保持一致,每一圈都要查看帆索、舱盖、锚链和海面。

    见闻色不能连续使用。

    所以每走完一圈,她只向外放出几息,确认附近没有船只与异常气息,随后立即收回。

    第三圈结束时,她回到灯下。

    香克斯举起酒壶,晃了晃。

    里面的酒还是满的。

    他拿起壶塞,将酒壶塞上。

    林夏在矮凳上坐下。

    按照这几天的观察,香克斯很少主动把酒壶封起来。

    只有两种情况。

    准备睡觉。

    或者准备说正事。

    现在显然不是前一种。

    林夏等了一会儿。

    香克斯却迟迟没有开口。他的拇指在壶塞上按了几下,视线一直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过了很久,他才问:

    “这片海的事结束以后,你准备去哪儿?”

    “回极地潜水号。”

    “继续治疗?”

    “嗯。罗那里还有几项恢复测试没做完。”

    “然后呢?”

    “沿着拍卖会留下的账往上查。”林夏说,“港口只是中转,宴会也不一定是最上面的一层。”

    “查到最后呢?”

    “把剩下的线一起拆掉。”

    香克斯点了一下头。

    “再以后?”

    林夏没有立即回答。

    她考虑过治疗,也考虑过人口交易网。还考虑过系统什么时候才能恢复,自己遗失的十三年又该从哪里开始查。

    这些事情完成以后去哪里,她没有想过。

    “暂时不知道。”她说。

    香克斯看向她。

    林夏没有因为这个答案不完整而补充什么。

    她现在确实不知道。

    远处传来一声闷雷。

    云层已经遮住了最后几颗星。

    ※二 ※

    雨来得比雷快。

    先是三五滴,砸在帆布上,声音又大又钝。随后是一阵密的,从西北方向斜着扫过半个甲板,防风灯里的火焰猛地伏低,又很快重新稳住。

    再然后,整片雨一起落了下来。

    两个人同时动了。

    没有商量。

    林夏先去收值班台上的记录与海图,又扣紧药房外面的小窗。香克斯去了船腰,压住那卷没有完全扎紧的备用帆。

    雨点砸在背上,起初还是一个个分开的凉点。几息以后,衣服已经全部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备用帆被风掀起一角。

    香克斯单膝压住帆布,右手去够滑出去的绳头,却还差半臂。

    下一刻,绳头被送到他手边。

    林夏用鞋尖勾住绳子,将它向前踢了一段。

    “别用左手。”香克斯说。

    “没用。”

    “也别压帆。”

    “我知道。”

    香克斯接住绳头,绕过固定环,单手勒紧。

    “缩帆结。”

    “已经是了。”

    “帮我看一眼。”

    林夏蹲在旁边检查,没有碰那卷沉重的帆布。

    “没问题。”

    舱口的盖板、防风灯的油量、鸡笼上的油布,一样一样过完。等甲板上所有怕水的东西都重新固定好,两个人已经从领口湿到靴子,没有一处是干的。

    艉楼的飞檐底下,有一条一臂宽的干燥地带。

    他们站了进去。

    檐宽就这么多,是造船时已经定好的尺寸。两个人并排站着,肩与肩之间只隔着一掌。再多一点,便要有一个人重新站进雨里。

    雨砸在头顶的檐板上,密得连不成点,变成了一整面声音。

    船上的其他动静都被盖住了。

    只剩下这一小块地方,一盏灯,两个湿透的人,以及飞檐外不断落下的雨。

    林夏拧了拧袖口。

    水从布料里绞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她的发尾贴在颈侧,一滴水沿着发梢坠下来,在锁骨上摔开。

    冷。

    她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廓时,那里也是凉的。

    香克斯把湿掉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旁边的缆桩上。

    放下以前,他特意理了一下方向,让胸口的内袋朝下,不会继续进水。

    随后,他靠回木壁。

    雨水顺着红发往下流,经过下颌,在喉结处停了一瞬,又没入湿透的领口。

    他身上的酒气被雨水泡开,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出来。里面混着湿麻绳的味道,混着船板缝里沥青受到雨水冲刷后透出的焦苦。

    最底下是热的。

    人的体温从湿透的布料下面一点点透出来。

    一臂宽的干燥地带里,那点热度有自己的范围。

    林夏发现自己正站在那个范围的边缘。

    ※三 ※

    “你刚才理外套的时候,内袋朝下。”

    林夏开口时,声音需要顶着雨声过去,比平时高了一些。

    “嗯。”

    “上次清点装备,你把所有东西都放在桌上,只有那个内袋没有动。”她看着雨,“再上次,耶稣布拍你肩膀,你侧的是右边,护的是左胸。”

    香克斯转过头看她。

    灯光落进他的眼睛里,留下两个很小的亮点。

    “你观察我多久了?”

    “上船第一天开始。”林夏答得理所当然,“风险评估的基本工作。”

    “结论呢?”

    “你这个人什么都不抓着。”

    “这么严重?”

    “钱不抓,地盘不抓,名声不抓。谁走谁留,你也不太管。”

    林夏抬起下巴,朝那件搭在缆桩上的外套点了一下。

    “只有那个口袋,一直护得很好。”

    她看着他。

    “里面是什么?”

    雨声在两人之间走了一阵。

    “几张纸。”香克斯说。

    “什么纸?”

    “有几张你见过。”

    “还有呢?”

    “有一张,是替人保管的。”

    “替谁?”

    “失主。”

    “失主知道东西在你这里吗?”

    “现在不知道。”

    “那她怎么来拿?”

    “以后会知道的。”

    香克斯的声音不高。

    “这种东西,藏不了一辈子。”

    林夏盯着他看。

    雨声很大。

    她仍然听得见香克斯的呼吸,压在那些密集的水声下面,比平时更深。

    “如果她一直不来呢?”她问。

    “那就一直带着。”

    四个字,说得不重,像是在说明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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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

    可是说完以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移开视线,没有去看海,也没有伸手拿酒壶。

    他就这么看着她。

    雨水停在他的睫毛上。那三道旧疤安静地横在眉眼之间。

    头顶的檐角上,一根松脱的滑轮索被风甩起来。铁件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夏偏头去看。

    就是这么一个动作,颈侧那道线完全露在灯光里。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向下,经过下颌,没入湿透的领口。

    她重新转回来时,撞上了香克斯的目光。

    他没有在看那根滑轮索。

    那种目光,她认得,又不完全认得。

    这些天,她见过香克斯笑,见过他喝酒,也见过他懒洋洋地把许多足以让其他人紧张的事情随手揭过去。

    这一种,她没有见过。

    目光落在她脸上。

    沉,也烫,一动不动。

    不像十三年前留下来的怀念,也不像看见一个死而复生的故人。

    他看的是现在的她。

    林夏下意识想分析这种变化,想把它拆开,归进某一项能够理解的原因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说雨,说守夜,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把这个忽然变得太满的沉默冲淡。

    一个字都没有出来。

    香克斯先动了。

    像那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开,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没有预告。

    也没有像宴会上那样,提前算好时间与距离。

    他的吻直接落下来。

    林夏整个人怔住。

    雨声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远,又变得很大。像是周围的一切都向后退了一步,只把他们留在飞檐下面。

    香克斯的嘴唇是凉的。

    被雨水泡过的凉。

    凉意后面很快透出热度,里面还有一点很淡的酒。

    他只用了嘴唇。

    手没有碰她。

    林夏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见那只手。五指张着,悬在她肩侧不到一寸的地方。指节绷得很紧,像扣着一张已经拉满的弓。

    她的脑子白了。

    听觉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香克斯的心跳也在那里,和她的错着半拍,随后越来越近。

    林夏没有躲。

    也没有推开他。

    是香克斯先停的。

    停下的方式比开始更用力。

    林夏感觉到那股力量从他的下颌、颈侧与肩膀一路绷紧,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猛地勒住了一匹已经向前冲出去的马。

    他直起身。

    退了半步。

    那半步正好退出飞檐。

    雨当头浇下来,砸在他的头发和肩上。几息之间,那头红发便被淋成很深的颜色,近乎黑色。

    香克斯站在雨里,仰头让雨水冲了一会儿脸。

    随后,他抬手抹了一下,重新看向林夏。

    “守夜。”

    他的嗓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去船头,你看船尾。”

    他拿起缆桩上的外套,搭在小臂上,转身走进雨幕。

    背影很稳。

    脚步也很匀。

    匀得过分,像每一步都提前量过。

    林夏独自在飞檐下站了很久。

    唇上最初那点凉已经退下去,热度却还留着。

    她抬手碰了一下。

    又放下来。

    像碰了一笔不知道该记到哪里的账。

    后半夜,雨势渐渐小了。

    林夏重新沿舷边走她的巡查路线。

    左舷七十步。

    她从第一步开始数。

    数到第四十七步时,乱了。

    林夏站在原地。

    重新从第一步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