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林夏醒来的时候,先闻到了药味。

    很重。

    苦涩的草药、消毒用的烈酒,还有某种已经干涸的血腥气,混在一起,沉沉地压在鼻端。

    紧接着,疼痛才慢慢回来。

    不是一处疼。

    侧腰像被人拿钝刀反复割过,右臂发麻,胸口每起伏一下,肋下都会跟着抽痛。她想翻身,身体才动了一点,腰间便猛地一紧。

    “别动。”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

    林夏睁开眼。

    舱房里的光很暗,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护士长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刚剪下来的绷带,眼睛熬得通红。

    见她真的睁开眼,护士长僵了两秒,随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算醒了。”

    她声音发哑。

    “再不醒,我都要怀疑马尔科是不是把药开错了。”

    门边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回应。

    “我听得见。”

    林夏转过眼睛。

    马尔科站在窗边。

    他没穿平日那件敞着胸口的外衣,只套了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桌上摊着几张记录脉搏、体温和用药情况的纸,字迹有些潦草,最下面压着一支还没盖上的笔。

    他眼下有一层很明显的青色。

    林夏醒来以后,他没有立刻凑近,只站在那里看了她片刻,像是在确认她的眼神是否清醒。

    “几根手指?”

    他抬起手。

    “两根。”

    “叫什么?”

    “林夏。”

    “这是哪儿?”

    “白鲸号。”

    马尔科点了一下头。

    “脑子还在。”

    林夏喉咙干得发疼,没力气跟他计较,只问:

    “萨奇呢?”

    话一出口,护士长的眼睛又红了。

    “活着,活得好好的。”

    她把枕头垫高一点,用小勺喂了林夏一口水。

    “毒已经解了,伤口也没伤到要害。昨天就醒了,今天还能坐起来骂人。你要不是现在浑身都是线,我真该把他拖进来让你亲眼看看。”

    林夏咽下那口水。

    悬了三天的那口气,直到这一刻才真正落了下去。

    “手脚呢?”

    “都能动。”

    “毒有后遗症吗?”

    “目前没有。”

    “刀口——”

    “停。”

    马尔科走过来,把她试图撑起身体的手按回床上。

    他的掌心有些凉。

    “你现在不是给人会诊。”

    “我得确认。”

    “我替你确认过了。”

    “你又不是萨奇。”

    “但我是船医。”

    马尔科俯身检查她的瞳孔,语气平静得没有商量余地。

    “他目前的情况比你好。你再乱动,伤口裂开以后,就未必了。”

    林夏只能躺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我睡了多久?”

    “三天。”

    三天。

    林夏愣了片刻。

    记忆最后停留在厨房里。

    黑暗从蒂奇脚下漫开,碎木、刀具和锅碗同时被那股力量拉过去。她跪在地上,腰间不断往外涌血,侧门外传来雨声。

    然后是艾斯。

    他跪在她面前,手抖得不敢碰她。

    再之后,便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蓝色火光。

    林夏转头看向门外。

    舱道很安静。

    如果艾斯在船上,听见她醒了,不可能忍到现在还不冲进来。

    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却仍旧问了出来。

    “艾斯呢?”

    护士长喂水的动作停住。

    马尔科也没有立即开口。

    这短暂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他去追蒂奇了。”马尔科说。

    林夏盯着他。

    “什么时候?”

    “你受伤后的第二天。”

    “老爹同意了?”

    “没有。”

    马尔科将她手臂上的绷带重新缠好,一圈一圈,动作没有停。

    “老爹让他别去。蒂奇藏得太深,又刚吃下暗暗果实,现在追上去风险太大。”

    “然后呢?”

    “然后那个笨蛋觉得蒂奇是二队的人,这件事该由他负责。”

    马尔科打好最后一个结。

    “天亮前自己走了。”

    林夏没有说话。

    她想起失去意识前,艾斯跪在她身边的样子。

    他眼里的恐惧是真的。

    可他最后还是没等她醒。

    一股很轻的怒意从胸口冒了出来。

    不是因为他去追蒂奇。

    是因为他连一句话都没有留给她,便擅自把所有责任背走了。

    “他来过吗?”

    “在门外站过。”

    护士长低声说:

    “站了很久。我让他进去看看你,他不肯。后来老爹叫他过去,他才走。”

    林夏几乎能够想象那幅画面。

    艾斯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想进又不敢进。

    蒂奇是二队的老成员,是他的部下。

    萨奇差点死了,她也差点死了。

    艾斯不会觉得那是蒂奇一个人的罪。他会把那个夜晚反复拆开,想着自己是不是早该发现,早该管住,早该在蒂奇动手之前做些什么。

    最后,他只能去追。

    把蒂奇抓回来,仿佛这样便能把厨房里发生的一切重新改过。

    “……蠢死了。”

    林夏闭上眼。

    说得太用力,牵动了侧腰的伤口。她眉头一皱,呼吸也跟着乱了一瞬。

    马尔科的手立刻按到她腰侧。

    一层青蓝色的火焰从他指间亮起来。

    火焰贴上绷带,却没有灼热感,只有一种温和的暖意渗进疼痛深处,将剧烈的抽痛慢慢压了下去。

    “你现在没资格骂别人蠢。”

    马尔科说。

    “半条命都快没了,还想拖着中毒的身体追人。你们俩谁也没比谁聪明多少。”

    林夏睁开眼。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当时不拦,萨奇会死。”

    马尔科看着她。

    “艾斯现在不追,没人会立刻死。”

    她说完,舱房里安静下来。

    护士长低头整理药瓶,没有插话。

    马尔科手指间的火焰仍贴在她伤处。

    过了几秒,他才说道:

    “所以我也没拦住他。”

    语气还是平的。

    林夏却从那句话里听见了一点疲惫。

    他当然拦过。

    但艾斯若真下定决心,除非把人打昏锁起来,否则谁也拦不住。

    林夏望着舱顶。

    “有他的消息吗?”

    “还没有。”

    “蒂奇呢?”

    “也没有。”

    马尔科收回火焰。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操心他们。是把药喝了,再睡一觉。”

    护士长立刻端起床头那碗深褐色的东西。

    林夏闻到味道,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是什么?”

    “解毒后的调养药。”

    “闻着像刷锅水。”

    “萨奇熬的。”

    林夏沉默了。

    护士长把勺子送到她嘴边。

    “他说你敢剩一口,等他能下地了,就亲自过来灌。”

    林夏闭上眼,喝了。

    确实像刷锅水。

    ※二 ※

    萨奇是在第二天下午被人抬过来的。

    说是抬,其实更像是四个人联手押送。

    他胸口和侧腹都缠着绷带,脸色仍旧苍白,精神倒是已经恢复了大半。刚被放到椅子上,便挥手赶人。

    “行了行了,我又不是残废,围这么多人干什么?”

    护士长站在门边冷笑。

    “刚才是谁走了三步就差点撞墙?”

    “那是船晃了。”

    “今天风平浪静。”

    “船也可以自己晃。”

    萨奇还想争辩,抬头对上林夏的目光,声音忽然停了。

    他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

    平日随口就能讲一箩筐话的人,这一次竟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林夏看着他。

    “不是说一根汗毛都没伤着吗?”

    萨奇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头发确实没事。”

    林夏的目光落到他胸口的绷带上。

    “那这是什么?”

    “装饰。”

    “挺难看的。”

    萨奇笑了一下。

    那笑只撑了片刻,便慢慢垮了。

    他低下头,手掌放在膝盖上,一点点攥紧。

    “林夏。”

    “嗯。”

    “那天我要是再警醒一点……”

    “蒂奇在船上待了二十多年。”

    林夏打断了他。

    “你没发现,不丢人。”

    “可果实是我带回来的。”

    “那是你找到的东西。”

    “刀也是冲我来的。”

    “所以?”

    萨奇抬起头。

    他的眼睛有些发红。

    “你差点因为我死了。”

    林夏看了他一会儿。

    “不是因为你。”

    “我就在那儿。”

    “我也在。”

    她说。

    “我看见了,就会拦。换成艾斯、马尔科,或者厨房里任何一个人,我都会拦。”

    萨奇脸上的神情没有轻松多少。

    林夏停顿了一下,又补充:

    “但如果是你,我会更快一点。”

    萨奇怔住了。

    “毕竟我还欠你很多顿夜宵。”

    她说得很平静。

    萨奇眼眶里那点湿意终于没绷住。他猛地低下头,抬手用力擦了一下眼睛。

    “你这人……”

    他吸了吸鼻子。

    “安慰人也不会好好安慰。”

    “我没在安慰你。”

    “那你说什么欠夜宵。”

    “确实欠。”

    “欠什么欠。”

    萨奇声音一下高了。

    “那都是我自己乐意做的!”

    喊完,他又觉得伤口疼,龇牙咧嘴地弯下腰。

    林夏看着他。

    “疼就少喊。”

    “我这不是情绪到了吗?”

    “憋回去。”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挨一刀也憋着?”

    两个人对视片刻。

    萨奇先笑了。

    林夏也跟着弯了一下唇角。

    萨奇从怀里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小盒子,放到床头。

    “厨房现在进不去,乱得跟打过仗一样。这个是我借护士长的小炉子做的。”

    林夏打开。

    里面是几个形状不太好看的软饼。

    “你现在不能吃油腻,也不能吃硬的。先凑合。”

    林夏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没什么味道。

    但很软。

    “怎么样?”

    “比药好。”

    “那不是废话!”

    萨奇重新挺直腰,脸上总算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样子。

    “等你好了,我再给你做面。”

    “加两个蛋。”

    “你还点上了。”

    “肉也要。”

    “行。”

    萨奇答应得很快。

    “都加。”

    门边的护士长咳了一声。

    “两个病号聊够没有?”

    萨奇立刻闭嘴。

    护士长指向外面。

    “回去。”

    “我才刚来!”

    “再坐下去,你们两个一个伤口裂在床上,一个裂在椅子上。到时候我先缝谁?”

    萨奇不情不愿地被人重新架走。

    到了门口,他又回头。

    “林夏。”

    “嗯?”

    “谢谢。”

    这一次,他没有笑着蒙混过去。

    林夏也没再拿夜宵堵他。

    她认真点了一下头。

    “好。”

    萨奇这才离开。

    ※三 ※

    醒来后的第五天,林夏终于受不了继续躺着。

    她的剑被马尔科收走了。

    枪也被收了。

    连装情报的包都被从舱房里搬出去,只剩下几本不知道谁送来的游记,内容无聊得让人看三页便开始犯困。

    她试过向护士长要最新的电报。

    护士长给了她一张今日菜单。

    她又让路过的船员帮忙去找海图。

    那船员一刻钟后回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不用问,必然是有人提前交代过。

    到了后半夜,林夏终于决定自己去。

    她先拆掉床边用来提醒护士的铃铛,又将枕头塞进被子里,披上外衣,扶着墙慢慢走出去。

    迈出第一步时还好。

    第二步,腰间传来钝痛。

    第三步,腿开始发软。

    她靠着舱壁缓了一会儿,确认伤口没有裂开,继续往航海室的方向挪。

    刚走过一个拐角,前面便传来脚步声。

    林夏停住。

    马尔科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腋下夹着一叠文件。

    他看见她,脚步没有停。

    林夏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对视了片刻。

    “梦游?”马尔科问。

    “出来透气。”

    “航海室在前面。空气比医务室好?”

    “有窗。”

    “你的房间也有。”

    “太小。”

    马尔科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一眼。

    “鞋穿反了。”

    林夏下意识低头。

    鞋没有穿反。

    她重新抬起头时,马尔科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

    “反应还行。”他说,“看来不是烧糊涂了。”

    林夏:“……”

    马尔科伸出手。

    “回去。”

    “我想看海图。”

    “你想做的事很多。”

    “艾斯已经走了五天。”

    “我知道。”

    “蒂奇筹划了二十多年。他的退路不可能只是一条小艇。”

    “我也知道。”

    “那让我看。”

    马尔科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一眼她搭在舱壁上的手。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额角也渗出了薄汗。她一路装得再平静,身体的情况却骗不了人。

    “你走到航海室,伤口会裂。”

    “那你把海图拿来。”

    “你倒会提要求。”

    “我伤成这样,不是为了醒来以后什么都不知道。”

    林夏说完,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这句话比她原本打算说的重。

    马尔科看着她。

    过了几秒,他把手里的咖啡递给她。

    “拿着。”

    林夏接住。

    马尔科俯下身,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后背。

    林夏察觉到他要做什么,身体下意识一僵。

    “我能走。”

    “我知道。”

    马尔科将她抱了起来。

    动作平稳,避开了腰侧的伤。

    “照你这个速度,天亮也走不到。”

    “我说把海图拿来。”

    “我懒得再跑一趟。”

    他语气平淡,像抱起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摞过重的文件。

    林夏顾忌着伤口,没敢挣扎,只能抓住他肩头的衣料。

    马尔科走得不快。

    他的身上没有很重的药味,反而带着一点咖啡的苦香和海风吹过衣料后留下的潮气。

    林夏原本以为他会把自己送回病房。

    马尔科却真的转进了航海室。

    他用肩膀顶开门,把她放在靠墙的长椅上,又拿来两个软垫,一个塞到腰后,一个垫在脚下。

    “一个小时。”

    他说。

    “超过时间,回去。”

    林夏看着他。

    “你同意了?”

    “没有。”

    马尔科将文件放到她腿上。

    “我只是不想明天再抓一次逃跑的伤员。”

    航海室的桌上,已经铺满了地图。

    蒂奇离开的方向、周边岛屿、可能更换船只的港口,都用不同颜色标了出来。旁边还有白胡子旗下各支船队送来的消息,日期从三天前一直排到今天。

    马尔科不是没有查。

    他只是没让林夏看见。

    “你的眼线铺到哪里了?”林夏问。

    “附近十七座有人岛,六条常用航线。”

    “黑市港口呢?”

    “派了人,但没有可靠回报。”

    “船呢?”

    “发现过两艘可疑船。确认后都不是。”

    林夏一张张翻过去。

    马尔科回到桌后,继续看他刚才没看完的电报。

    两个人不再说话。

    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地图的声音。

    林夏把现有的消息看完,手指停在一张关于蒂奇的旧记录上。

    加入白胡子海贼团二十余年。

    没有担任队长。

    没有争夺名声。

    极少单独行动。

    赏金记录几乎为空。

    如果只看这张纸,蒂奇确实像一个没什么野心、只想依附强者活下去的普通船员。

    “所有人都以为他没用。”林夏说。

    马尔科没有抬头。

    “嗯。”

    “你也这么觉得?”

    笔尖停住。

    “以前觉得他有点小聪明,成不了什么事。”

    “现在呢?”

    马尔科将笔放下。

    “一个人能忍住二十年不露出自己想要什么,本身就是本事。”

    “二十年只等一颗果实。”

    林夏的手指落在暗暗果实的图鉴上。

    “这不是贪心。是执念。”

    “区别呢?”

    “贪心的人拿到果实,会先想着怎么逃。”

    林夏抬眼。

    “有执念的人拿到它,会觉得真正的人生才刚开始。”

    航海室里沉默下来。

    马尔科的视线落在地图上。

    蒂奇刚得到梦寐以求的力量,不会只满足于逃出白胡子的势力范围。

    他一定还有下一步。

    “艾斯追到的不会是一个只顾逃命的人。”林夏说。

    “是一个等着试刀的人。”

    马尔科接了下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人说艾斯会输。

    可那个可能性已经摆在他们中间。

    白鲸号上的大多数人仍相信艾斯。

    他是自然系烧烧果实的能力者,是白胡子海贼团二番队队长。蒂奇即使藏着实力,也刚刚得到果实,未必能熟练掌握。

    这样的判断并没有错。

    只是林夏从来不把“应该能赢”当成安全。

    马尔科显然也不会。

    “老爹怎么说?”她问。

    “让所有人继续找。”

    “他不准备亲自追?”

    “他得留在船上。”

    马尔科看了一眼窗外。

    白鲸号下面牵着整个庞大的海贼团,白胡子的每一次移动都会惊动海军和其他皇者。为了追一个蒂奇贸然离开现有海域,付出的代价可能比想象中更大。

    “而且,”马尔科说,“老爹觉得艾斯迟早会明白,自己不该一个人追下去。”

    “他不会。”

    “我知道。”

    林夏将地图拉到自己面前。

    “革命军那边,我有一条单独的情报口。”

    马尔科看向她。

    “摩根斯的网也能借。你们的人查船和人,我的人查钱、物资和异常交易。”

    蒂奇想组建势力,就需要船、武器、补给和同伴。

    一个人可以消失。

    一群人的花销藏不住。

    “你刚醒两天。”马尔科说。

    “消息不用我亲自跑。”

    “革命军为什么会替你查白胡子船上的叛徒?”

    “因为我会拿他们需要的东西交换。”

    “摩根斯呢?”

    “我可以欠他一次人情。”

    “欠了多少?”

    “还能还。”

    马尔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他的人情很贵。”

    “艾斯的命也不便宜。”

    林夏说。

    马尔科没有再劝。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电报纸,推到她面前。

    “写吧。”

    她拿起笔。

    革命军的联络暗号只有她清楚。林夏写一段,马尔科便在旁边的地图上补一个点位。他把白胡子旗下已经确认的范围告诉她,她再排除重复的线路。

    最初只是交换信息。

    后来渐渐不需要解释太多。

    她报出一个港口,马尔科便知道该查附近哪条航道;他指出某艘船的补给量异常,她已经顺着账目想到船上可能增加了多少人。

    灯油添了一次。

    林夏写完最后一份电报,才发现一个小时早已过去。

    马尔科收走她手里的笔。

    “到时间了。”

    “还有三张。”

    “明天。”

    “消息不等人。”

    “你的伤口也不等人。”

    林夏还想说什么,腰间忽然一阵发紧。

    她按住绷带,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马尔科绕过桌子,蹲下来检查她腰侧。

    绷带没有渗血。

    但伤处周围已经开始发热。

    “回去。”

    这次林夏没再争。

    马尔科站起来,仍旧准备抱她。

    林夏抓住他的手臂。

    “扶着就行。”

    “刚才是谁走了半条舱道,脸白得像鬼?”

    “现在歇过了。”

    “麻烦。”

    马尔科嘴上这么说,最终还是没有强行把她抱起来。

    他站在她没受伤的一侧,让她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臂。

    从航海室到病房,正常只需要走一小段路。

    他们却走得很慢。

    林夏每迈一步,马尔科都会等她站稳,再跟着向前。

    他没有催。

    也没有反复问疼不疼。

    只是一直在。

    ※四 ※

    从那天起,林夏的病房里终于有了东西可做。

    马尔科没有把所有文件都交给她。

    真正紧急的电报和需要队长决策的调度,他依旧自己处理,只每天挑出几份与蒂奇有关的消息,顺路带进来。

    “顺路”是他说的。

    林夏后来发现,从一番队的舱房到医务室,根本不经过她这里。

    她没有拆穿。

    马尔科来时,通常先检查伤口。

    拆绷带,看愈合情况,确认毒素没有继续残留,再用青色火焰覆盖一会儿。那火焰对外伤的帮助有限,无法让伤口一夜消失,却能缓解炎症和疼痛,让她少受一点折腾。

    做完这些,他才把文件放下。

    “今天两份。”

    “昨天有四份。”

    “昨天你发烧以前也觉得自己精神很好。”

    “已经退了。”

    “所以今天有两份。”

    林夏知道争不赢,便不再浪费口舌。

    马尔科也不一直守着她。

    他大多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处理自己的事。林夏看消息,他写调度;林夏看累了,便闭眼休息,他仍旧在旁边翻纸。

    有时候两个人整整一个下午都说不上十句话。

    可舱房里并不难熬。

    林夏以前不喜欢有人在自己睡觉时留在身边。

    只要附近有呼吸声,她的身体便会本能地留一部分意识警戒。即使确认对方没有恶意,也很难彻底放松。

    马尔科却安静得恰到好处。

    他不会突然靠近,也很少制造没必要的声响。她闭眼时,他不会盯着她;她醒来,也不用立刻应付任何问候。

    渐渐地,她竟能在他翻动文件的声音里睡过去。

    有一天傍晚,林夏醒来时,房间里没有纸张翻动声。

    马尔科坐在窗边,头微微向后靠着,眼睛闭着。

    他睡着了。

    桌上摊着没处理完的调度表,笔还握在手里。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将眼下那层疲惫照得格外明显。

    林夏看了他一会儿。

    她以前只觉得马尔科总是从容。

    船上有人受伤,找他。

    队伍发生冲突,找他。

    老爹身体不舒服,找他。

    现在蒂奇叛逃,艾斯离船,萨奇与她同时重伤,所有的线索和调度依旧要经过他。

    似乎只要马尔科还站着,这条船便不会真正乱起来。

    可站得久了,也是会累的。

    林夏伸手,想将床尾叠着的薄毯拿过来。

    毯子离得有些远。

    她刚探出半个身体,侧腰便传来一阵刺痛。

    马尔科睁开眼。

    那双刚才还闭着的眼睛瞬间恢复清醒,连一点迷糊都没有。

    “干什么?”

    林夏停在原地。

    “拿毯子。”

    “冷?”

    “给你的。”

    马尔科愣了一下。

    林夏指了指窗户。

    “风大。”

    马尔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又看回她。

    “为了给我拿毯子,把自己的伤口扯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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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扯开。”

    “很值得?”

    林夏没回答。

    马尔科站起来,先将她按回枕头上,又检查了一遍伤口。

    确认没有出血,他才拿起那条薄毯,随手披到自己肩上。

    “行了。”

    “你不睡了?”

    “被你吓醒了。”

    “抱歉。”

    马尔科坐回椅子上。

    “下次想关心人,先叫一声。”

    林夏望着他。

    “你说我是在关心你?”

    “不是吗?”

    他的语气十分自然。

    林夏反而一时没接上话。

    马尔科低头拿起笔,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系统记录:宿主实施照顾行为失败。】

    【实际结果:目标已接收。】

    “你最近话很多。”林夏在心里说。

    【养伤期间,建议保持情绪稳定。】

    “闭嘴。”

    ※五 ※

    林夏能坐起来以后,马尔科带来了一副棋。

    不是为了消遣。

    至少他是这么说的。

    “护士长说你再偷偷拆一次绷带,就把你的手绑起来。”

    马尔科将棋盘架到床边。

    “下棋至少能让你坐着。”

    林夏捏起一枚棋子。

    “你会?”

    “在船上活这么多年,总得找点事打发时间。”

    “赌什么?”

    “伤员还想赌?”

    “没有彩头,没意思。”

    马尔科想了想。

    “你赢一局,明天多给你一份电报。”

    “你赢呢?”

    “你按时吃药。”

    林夏看着他。

    “这个赌注不公平。”

    “因为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第一局,林夏输了。

    她一开始以为马尔科会下得很稳。

    事实也确实如此。

    他不急着进攻,只把每个缺口堵住,等她的棋子深入以后,再慢慢切断退路。林夏走到一半才发现,自己以为找到的破绽,根本是他故意留出来的。

    她看着被围住的棋。

    “你设套。”

    “下棋不设套,坐着聊天?”

    第二局,林夏换了路子。

    她不再急着吃子,而是在外围反复调动。马尔科依旧不紧不慢,直到她突然放弃一大片棋,沿着他防守最薄的地方切进去。

    马尔科盯着棋盘看了片刻。

    “你下棋像杀人。”

    “有效就行。”

    “自己的棋子也不要?”

    “弃掉几个,能打开路。”

    “难怪伤成这样。”

    林夏抬眼。

    “下棋就下棋,别夹带诊断。”

    马尔科笑了一声。

    第二局,林夏赢了。

    第三局持续得格外久。

    萨奇拄着拐杖过来送饭时,两个人还在棋盘上僵持。

    他站在门边看了半天。

    “你们这是下棋,还是开作战会议?”

    “差不多。”林夏说。

    马尔科落下一子。

    “她输了。”

    林夏低头。

    棋盘上,她刚才埋了许久的那条线,被马尔科提前一手封死。

    “你早就看见了?”

    “从你舍掉第三枚棋子的时候。”

    “那你为什么等到现在?”

    “看你还能编出什么来。”

    萨奇在旁边笑得直拍门框。

    “林夏,你也有今天!”

    林夏看向他手里的托盘。

    “今天吃什么?”

    萨奇的笑立刻收了。

    “病号饭。”

    “拿走。”

    “你敢!”

    萨奇拄着拐杖走进来,把汤碗重重放到床头。

    “我拖着一身伤给你做的!”

    “所以我建议你回去休息。”

    “这是两回事!”

    病房里终于热闹起来。

    萨奇一边监督林夏喝汤,一边指责马尔科故意欺负伤员;马尔科靠在椅背上,毫不客气地指出萨奇煮的汤放盐太少;两个人围绕病号饭究竟该不该有味道争了半天。

    林夏坐在中间,慢慢喝完了那碗并不好喝的汤。

    她没有嫌吵。

    ※六 ※

    养伤的第十二天,林夏终于获准去甲板。

    获准两个字,是马尔科强调的。

    “只走一圈。”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系外衣。

    “累了就停。”

    “知道。”

    “不许用剃。”

    “我还没有无聊到带着伤用剃……”

    “不许踩船舷。”

    “……”

    林夏抬起头。

    “你把我当几岁?”

    “从你前几天翻窗的表现看,不超过十岁。”

    “我没翻出去。”

    “因为我抓到了。”

    马尔科先一步打开门。

    他没有像上次一样扶她,只走在她没受伤的那一侧,始终落后半步。

    林夏明白他的意思。

    她能自己走,他便不碰。

    她若站不稳,他也能及时接住。

    甲板上的阳光有些刺眼。

    林夏在昏暗的舱房里待了太久,出来时不得不停下,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

    “林夏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甲板上原本各自忙碌的人全转了过来。

    “真的能走了?”

    “脸色还是很差啊!”

    “萨奇!你做的饭是不是没用!”

    “关我的饭什么事!”

    一群人很快围了上来。

    有人问她疼不疼,有人问什么时候能重新喝酒,还有人拍着胸口保证等她彻底恢复,一定帮她把蒂奇抓回来。

    林夏站在中间,头一次觉得白鲸号的人实在太多。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后背轻轻碰到马尔科的手臂。

    马尔科抬起眼。

    “都散开。”

    声音不大。

    围过来的人却非常自觉地退了几步。

    “伤员出来透气,不是开欢迎会。”

    “我们这不是担心嘛。”

    “担心就把甲板让出来。”

    人群渐渐散去。

    经过林夏身边时,每个人仍会看她一眼。

    有人笑着朝她点头。

    有人抬手打个招呼。

    还有人将刚摘来的果子塞到她手里,没等她拒绝便跑了。

    林夏低头看着那颗红色的果子。

    “你们船上的人一直这么热情?”

    “以前觉得烦?”

    “现在也有点。”

    “那就是没事了。”

    马尔科说。

    林夏沿着甲板慢慢向前走。

    最初一段还算轻松。

    走过半圈以后,侧腰开始发沉。她不想停,脚步却不自觉慢了下来。

    马尔科没有催促。

    也没有揭穿。

    走到船首附近时,一阵海风迎面吹来。林夏身体轻轻晃了一下,手先一步抓住了身边人的手臂。

    马尔科抬手托住她的手肘。

    “停?”

    “再走一点。”

    “逞强没有奖励。”

    “走完有。”

    “什么奖励?”

    “证明你明天可以多走一圈。”

    马尔科看着她。

    “你很会给自己升药量。”

    “总得有进步。”

    “伤口长好也是进步。”

    林夏最终还是没有走完整圈。

    马尔科把她带到船舷边的长椅上坐下。

    夕阳正在往海面上落。

    白鲸号沿着缓慢的海浪向前,巨大的船身起伏得并不明显。远处有几只海鸟追着船尾飞,甲板上不时传来船员搬运木箱和收帆的声音。

    马尔科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搭到她肩上。

    林夏没有拒绝。

    两个人并排坐了一会儿。

    她侧过头,看见马尔科又在看远处的海。

    这几天,只要他短暂走神,目光总会落向同一个方向。

    艾斯离开的方向。

    “还是没有消息?”林夏问。

    “上午来了一份。”

    马尔科说。

    “有人在西南方向见过一艘小船,船上的人外形像蒂奇。去确认的人还没回来。”

    “艾斯呢?”

    “没有。”

    林夏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膝盖。

    马尔科看见了。

    “别想。”

    “很难。”

    “那就少想一点。”

    “你做得到?”

    马尔科没有回答。

    林夏转头仔细看他。

    他的眼睛依旧半阖着,表情也和往常没有太大区别。只有下颌冒出了一点没来得及刮干净的胡茬。

    “你几天没好好睡了?”她问。

    “睡过。”

    “坐着睡的也算?”

    马尔科偏过头。

    “你醒着?”

    “中途醒了一次。”

    “那你也没好好睡。”

    “我在养伤。”

    “我在当值。”

    这回答和十几天前一模一样。

    林夏看向海面。

    “你一直这样?”

    “哪样?”

    “所有人睡了,你还醒着。所有人觉得没事,你先把最坏的情况想一遍。”

    马尔科沉默了一会儿。

    “总得有人看着。”

    “老爹呢?”

    “老爹看着整条船。”

    “所以你看着剩下的。”

    “差不多。”

    海浪拍在船身上。

    一下。

    又一下。

    林夏想起这几天的航海室。

    马尔科整理好的电报,提前标出的航线,以及她睡着以后仍旧亮着的灯。

    他并不是不会累。

    只是太习惯不让别人看见。

    “等我好了,”林夏说,“晚上的消息分我一半。”

    “不分。”

    “我不是在问你。”

    “你还在我的病历上。”

    “总有一天会出去。”

    “出去以后也不分。”

    林夏看向他。

    “为什么?”

    马尔科靠在椅背上,眼里终于浮起一点笑意。

    “因为你拿到消息以后,会自己顺着线索跑出去。”

    “我可以先告诉你。”

    “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林夏想了一下。

    “不完全信。”

    “那就对了。”

    “可你一个人会漏。”

    马尔科眼里的笑意淡了些。

    林夏没有说什么漂亮话。

    只很实际地说道:

    “你擅长看船和人,我擅长看消息背后的钱和关系。你的人走明线,我的人走暗线。两边同时查,比你一个人熬着快。”

    “所以?”

    “不是替你。”

    林夏说。

    “是一起找艾斯。”

    马尔科望着她。

    夕阳落在她脸侧,将那张还有些苍白的脸照出一点暖色。

    她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说“你可以依靠我”。

    她只把自己能做的事情摆出来。

    像在航海室里,把两张网并到同一张地图上。

    这反而比任何安慰都更有用。

    “等你能独自走完一圈。”马尔科说。

    “就分?”

    “再谈。”

    “那就是答应了。”

    “我说的是再谈。”

    “差不多。”

    林夏将肩上的外衣往上拢了一下。

    海风又吹过来。

    这一次,她没有站不稳。

    两个人并排坐在船首,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海。

    过了很久,马尔科忽然说道:

    “林夏。”

    “嗯?”

    “那天晚上,谢谢。”

    林夏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谢谢她救下萨奇。

    也谢谢她在已经中毒以后,仍然挡在那扇门前。

    她没有说“不用谢”。

    “以后厨房的夜宵,”她说,“让萨奇多给我加个蛋。”

    马尔科笑了一声。

    很轻。

    “我替你告诉他。”

    【系统记录:两张情报网已完成初步合并。】

    【补充记录:部分夜间值守工作,正在协商交接。】

    林夏望着天边最后一点光。

    她原本以为,等待消息是一件只能自己熬过去的事。

    现在才发现,也可以有人坐在旁边。

    不用说很多话。

    只是一起看着那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