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借子 > 1. 窈贞
    鸡鸣三声,云集县的天亮了。

    贺窈贞今日起得晚些,一睁眼,隔着两重门,隐隐听见院里有老妇的叱骂声。

    她连忙起身更衣,顾不得洗把脸,匆匆绾了个髻就出去。

    堂门一开,那骂声更洪亮了:“我孟家以圣人之道传家,勤俭恭让为立身之本,你小小年纪便学着偷奸耍滑,过几年可还了得!你父在外辛苦奔劳,薪俸微薄,岂容你这般挥霍!”

    四方小院里,一位老妇正在训斥一个小女娃。

    老妇是贺窈贞的婆母赵氏,拄着木杖,虽腿脚不利落,并不耽误她中气十足,声如洪钟。

    而那小女娃,豆芽菜般瘦弱,左手抓着一把韭菜,右手不住地抹泪,那垂头丧气的情态与贺窈贞如出一辙,正是贺窈贞的女儿。

    两人听见开门声,齐齐望向贺窈贞。

    小女娃像见了救星,连忙朝贺窈贞跑来,贺窈贞把她往身后藏,忐忑的目光对上赵氏,又颤颤垂下。

    婆母赵氏冷哼一声,将话矛转向了她:

    “儿媳儿媳,先为儿后为媳,孝道在恩爱之前,岂能丈夫留宿了一夜,就忘记做儿媳的本分?你丈夫天不亮便上值公干,你却睡过了早炊,难道是昨夜腹中怀了种,要拿乔作态了?”

    婆母厉害已是常态,但贺窈贞面皮薄,仍被奚落得脸上通红。

    她垂目颤颤道:“是儿媳错了,不该睡过时辰,我这就去弄早炊。”

    赵氏道:“新鲜的韭菜,本该一根一根择净,这丫头竟为了偷闲省事儿,一刀将韭菜根斩了,咱家是什么富贵人家吗,岂容这般浪费!”

    原来小女娃见奶奶一早冷着脸,怕娘亲受斥,想替娘弄早炊,择菜择得心里着急,便想了个快刀斩乱麻的主意,不料一刀下去,被赵氏兜头撞见,才有了这一出。

    贺窈贞道:“是敏儿的错。”

    小孟敏在她身后啜泣地更急了些。

    贺窈贞:“求婆婆看在她年纪还小的份上,谅她这一回,我回屋教她……我现在就去弄早炊,咱们烙韭菜饸子。”

    赵氏说:“你丈夫在外奔波,还没吃上精面鸡蛋的韭菜饸子呢。”

    贺窈贞听着她话音儿:“那……晚上再做?”

    赵氏哼了声:“我今儿没胃口,早炊省了吧,你该干嘛干嘛去。”

    婆母不吃,贺窈贞和女儿不敢吃独食。贺窈贞将丈夫昨夜换下的衣物连床褥套子一起拢了,带着女儿去县东头的水渠口洗衣服。

    云集县是济州府辖下的一个小县城,虽偏远些,但靠着矿山,也有近万户人家在籍。

    一条水渠自西向东横贯县中,因上游连着漕运河道,所以活水充沛,水质也好,家家户户都来水渠边淘米洗菜浣衣,也常有羁旅行客在此饮马。

    说是过了早炊,其实时辰也早,晨雾才刚刚散去。

    水渠边没什么人,浣衣的石墩旁只有一位胖墩墩的妇人,正将一坨褥套从水里拖上青石板,气喘吁吁地往外拧水。

    “阳大嫂,我来帮你。”

    贺窈贞将木盆搁在石墩边,和女儿孟敏一起上前帮忙。

    “哟,是教谕夫人,劳驾您了!”

    胖妇人客气地笑着,却并没推脱,只因大家常在一处浣衣,早已熟络,互帮互助是常事。

    三人分两头,很快将褥套拧干,贺窈贞挑了块干净的石墩坐下,也开始浣衣,小孟敏乖乖挨着她后背,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阳大嫂开口闲聊:“这样的大件儿,本该叫我妯娌一起,但她与我小叔一道回娘家了,今儿若非遇见夫人你,我一个人不知要费多少力气呢!”

    贺窈贞整低头捶打衣物,柔柔嗯了声,倒是小孟敏好奇:“娘,什么叫回娘家?”

    贺窈贞手中棒槌一顿,阳大嫂已嘴快道:“回娘家呀,就是到姥姥家去。”

    说完才想起这位教谕夫人的身世,忙一拍嘴巴:“哎呀,瞧我这嘴,夫人,真对不住……”

    贺窈贞低头笑了笑:“不妨事。”

    小孟敏却仍好奇:“娘,姥姥是谁?”

    贺窈贞摸摸她的脸:“敏儿乖。”

    气氛有些尴尬,贺窈贞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捶打着湿衣服,心头有股淡淡的怅然。

    回娘家啊……真好,不像她,连娘家也没有。

    甚至连自己姓贺,都是婆母告诉她的,窈贞这个名字也是婆母取的。自记事起,她就在孟家做养媳,管赵氏叫婆母,管孟致叫郎君。

    婆母三十岁丧夫,独自将儿子拉扯大,脾气既硬且直,窈贞在她膝下从两岁长到十五岁,甚少感受过类似母亲的柔情。

    唯有十五岁生辰那天,婆母给她裁了身新裙子,打了支银簪,晚上置了桌酒席,算是将她的笄礼与婚礼一并办了,教她与孟大哥圆了房,从此她便彻底成了孟家的媳妇。

    ……从来不知回娘家是什么滋味。

    阳大嫂见贺窈贞沉默,急着想挽救自己的失言,又说道:“不过有失必有得,夫人嫁得好,这才是女人一生的福气。”

    “瞧你家孟郎君,长得好,才学好,名声好,最重要的,他可是咱们县的教谕大人,县太爷排老大他排老二,整个县城谁不服他?这样的男人中看又中用,能护住夫人,夫人的福气也是羡煞了旁人呢!”

    阳大嫂毫不遮掩地夸她丈夫,贺窈贞又羞又臊,耳垂渐渐发烫,忙告饶道:“好大嫂,快别说了,不然我走了。”

    她长得秀美白净,这一红分外明显,映在水里的倒影也像染了层胭脂。

    阳大嫂爽朗笑几声,知她面皮儿薄,遂揭过不再提。

    然而水里的涟漪褪了色,窈贞心里的涟漪却久久不能平息。

    孟大哥啊……

    是很好,只是脾气同婆母很像,总肃着张脸,时常叫她害怕。

    但窈贞也敬重他,孟大哥大她五岁,如兄如父,撑持着这个家,对她多有照顾,同时他又是个极公正清廉、耿介无私的好官,窈贞从心底敬重他的品行。

    不过有时候,也过于耿介了些。

    “娘,我饿了。”

    孟敏今年五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大早又是吓又是哭,这会儿实在捱不住了,小声拽窈贞的袖子。

    窈贞出门前给她藏了半个窝头,这会儿拿出来给她。

    阳大嫂见了却叫道:“哎呀,哪能给小女娃吃这个,怕磨粗了嗓子。”

    她站起身朝巷子里高喊:“铁富——铁富!!”

    没一会儿,巷子里窜出个小男娃,窈贞认得,是阳大嫂的儿子,比孟敏大两岁。

    阳大嫂对铁富道:“今早你二婶出门前煮了一筐鸡蛋,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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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几个给敏妹子吃。”

    窈贞闻言忙起身阻止:“阳大嫂,这使不得——”

    “什么使不得,又不是金蛋银蛋,再怎么着也不能饿孩子。”

    窈贞性子柔弱,哪里拗得过泼辣热情的阳大嫂,阳大嫂家离得近,铁富一阵风就回来了,将四五个煮鸡蛋连两个水灵灵的桃子往孟敏怀里一塞,笑嘻嘻道:“敏妹妹吃!”

    孟敏想吃,但不敢吃,小心翼翼望向窈贞,咽了下口水,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流露出一点渴望。

    嗫嚅着道:“娘……我……我不要。”

    窈贞心头涌上一阵酸涩,心说,敏儿才四岁啊。

    自己幼时望见旁人家的母亲给孩子蜜饯吃,也是这副渴望又不敢的模样。

    只是……自己没有娘亲,敏儿却有,怎么能让她同自己一般辛苦可怜?

    于是冲动的话脱口而出:“没事,你吃吧。”

    孟敏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剥开一个鸡蛋,先递到窈贞嘴边:“娘先吃。”

    窈贞咬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口:“好了,娘不饿,你吃吧。”

    孟敏高高兴兴地坐在一旁吃鸡蛋,窈贞继续低头洗衣服,望着手里丈夫的衣衫,心里生出点忐忑。

    过了一会儿又悄悄安慰自己:没事的,只是几个鸡蛋而已,阳大嫂不会到处说嘴。

    然而她却低估了阳大嫂的热心程度。

    洗罢衣服后各自归家,窈贞在路上叮嘱孟敏:“回家以后,不要提阳婶给鸡蛋的事,记住了吗?”

    孟敏不理解,但她听娘的话,所以点点头。

    窈贞一天里有许多活计要做,她的丈夫忙于公务,婆母腿脚不便,家里家外都是她自己打理。

    于是窈贞晾好衣服后便去菜园浇水,浇完水赶回来为婆母做午饭,趁婆母午后躺在院里休息的空隙,将两间上房并一间堂屋打扫得纤尘不染,待婆母午睡醒了,便搀她到织机旁,婆媳两人一起织布纺纱。

    眼见着太阳落过了山尖,约莫再有半个时辰,孟致就该下值回家了。

    这时却突然有人敲门。

    窈贞正在和面烙韭菜饸子腾不开手,赵氏起身去应,开门见阳大嫂拎着一篮鸡蛋站在门口。

    阳大嫂笑靥灿烂:“老太太还没吃吧,给您送筐新鲜的鸡蛋尝尝!”

    原来今日她见铁富和孟敏玩得不错,心里有个大胆的想法蠢蠢欲动,午间便梦见自家儿子攀上了教谕做岳家,被提携着也成了个官儿,还给当娘的挣回一套诰命华服。

    阳大嫂醒来后激动不已,觉得此事大有前途,想赶快和教谕大人家的女眷搞好关系。

    故趁了今早送鸡蛋的东风,又提了一篮新鲜的来登门。

    灶房里,窈贞听见阳大嫂的声音,心里蓦然一凉,连忙撂下铲子迎出去。

    ……可惜已经晚了。

    婆母赵氏将阳大嫂往外赶:“不要不要,我家不收东西,别来讨烦!”

    阳大嫂:“给孩子的……”

    “孩子不爱吃鸡蛋!”

    “怎么会呢,我觉得她爱吃,”阳大嫂乐呵呵,“今早一气能吃四个呢,比我家铁富都能吃。”

    赵氏愣了一下,皱起眉:“你说什么?谁吃四个鸡蛋?”

    窈贞心里“咯噔”一声,脸上已没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