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妻怔怔立在原地，喉头哽咽，半个反驳的字也吐不出来。</p>
身在封建宗族礼教之下。</p>
夫君的堂兄便是族中长辈，名分上她天然矮了一截。</p>
再加上自幼浸满三从四德的规训，凡事以恭顺退让为先。</p>
如此被人步步紧逼，她压根不知该如何直言拒绝、撕破脸面，只能默默隐忍，满心委屈堵在胸中。</p>
蔡绍祖侧头看了一眼束手无策的母亲，又抬眼望向一旁立着的黄魁。</p>
黄魁不着痕迹朝他轻轻颔首。</p>
少年当即上前一步，拱手端正开口，声音清亮笃定：“堂伯，今日父亲已有亲笔家书从海外递回。”</p>
“！”</p>
短短一句话，如惊雷劈在蔡世昌头顶，他浑身猛地一震，脑中轰然一片空白。</p>
怎么会？</p>
蔡世荣竟然没死在南洋那群传闻里吃人的夷人手中？</p>
那他筹谋许久的盘算岂不是全盘落空？</p>
这偌大宅院田产，本是他唾手可得的囊中之物，如今却是无望。</p>
更让他心头大乱的是。</p>
他早已与河源县县令私下敲定了交易……</p>
打算将蔡世荣两个女儿送去县衙。</p>
给县令充作侍妾。</p>
大清律例与官场规矩之下。</p>
秀才与生员素来离不开本地县令照拂，二者互相依托，利害纠缠极深。</p>
县令手中掌管着生员的品行稽查，但凡生员稍有行止瑕疵，一纸文书递往学政，便能直接革除秀才功名。</p>
除此之外，塾馆办学、赋税减免、乡试举荐、乡中事务话语权，桩桩件件都需县衙从中通融打点。</p>
若是开罪县令，轻则各类文书处处阻滞，家业生计处处受限。</p>
重则直接剥夺功名，断了子孙往后所有科举门路。</p>
是以但凡有心守着秀才身份、图谋乡里权势的士子，无不对县尊百般恭顺、刻意逢迎。</p>
蔡世昌心中自有算计。</p>
自己的好大儿天资平平，能考取秀才已经到头，再往上求取举人根本无望。</p>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靠着县令的照护拿到赋税优待，借机收拢乡邻田地挂靠自家名下。</p>
靠着田产赋税从中牟利。</p>
此前他以为蔡世荣早已葬身南洋。</p>
只需把两个侄女送予县令，这份人情一递上，往后县衙自会处处偏袒他家，所有算计皆能顺理成章落地。</p>
可眼下心头只剩无边慌乱与焦灼。</p>
若是蔡世荣活生生从海外归来，有家主撑腰，别说将侄女送人、霸占田宅。</p>
他往日欺压孤寡、图谋同族家产的龌龊心思，立刻便会暴露无遗。</p>
千般筹谋，一瞬尽数成空。</p>
蔡世昌只觉口舌干涩。</p>
心底万千追问与盘算堵在喉头，翻来覆去终究不敢吐露，硬生生挤出一句违心客套话：</p>
“当真？那真是天大的喜事！”</p>
他干巴巴地扯起两声假笑，刻意摆出一副素来挂念堂弟的模样：“当初乡里人人传言世荣撞上海外夷寇。</p>
“我当时就说不可能！</p>
“世荣自幼福厚，怎会葬身远洋？全是一帮嫉妒他家境的小人在背后胡乱嚼舌根罢了！”</p>
一旁蔡妻听得怔在原地。</p>
满心难以置信。</p>
往日这人百般欺压、日日觊觎家产，如今反倒说出这种话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脸皮厚得堪比城墙。</p>
蔡绍祖攥紧双拳，胸中怒火翻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