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第七层,第六层,第五层。
到第四层的时候冥河的信号又进来了一丝,断断续续的。
“铁翠花受伤了……左臂……”
然后又断了。
吴冬明咬着牙继续往上冲。
第三层。正堂。
门还开着,万守规坐在桌后面,桌上的铜匣子还在,二十三块碎片甲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他好像从刚才到现在就没有动过一样,面前的文书翻了几页,笔搁在砚台上,右手扶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吴冬明冲进去的时候,万守规抬头看了他一眼。
“举证人吴冬明申请当面举证。”吴冬明站在长桌前面,把右手摊开,手心里冥河的确认烙印在法则层面微微发光。“帝胎界法则锚点确认,天帝直授编号零零一,两名天道种子身上存在姬玄荒院正级别非法接根印记。这是跳过常规鉴定程序的最终确认,效力高于三人联合鉴定。”
万守规的目光落在他手心上,停留了三息。
他没有说话,但那三息的沉默里面有很多东西在运转。吴冬明几乎能看到他脑子里那台精密的规矩机器在飞速翻页查找条款,核对权限,确认层级。
“天帝直授确认权。”万守规终于开口了,语气没有一丝波动,“效力确认。院正姬玄荒非法接根天道种子的事实成立。”
他拿起笔在文书上写了一行字。
“结合此前确认的天梯私拆物证二十三块,天梯核心炉物理痕迹,以及天帝直授锚点的最终确认,本官裁定如下。”
万守规的笔在纸上划出最后一笔的时候,正堂的门口出现了一道影子。
高瘦统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但是没有进来。因为万守规正在落笔裁定,这个时候任何人打断都是扰乱司法。
万守规的声音在正堂里回荡,每个字都像是被铸在铜板上一样。
“天律院前院正姬玄荒,私拆天梯太墟外壳铸造非法铠甲,擅自前往帝胎界非法接根天道种子,图谋篡夺天帝权柄,定性为叛天。其生前留下的承字网络逆案定性文书,因出自叛天犯罪人之手,不具备法律效力,即刻作废。承字网络无罪。”
无罪。
吴冬明的耳朵里只听到了这两个字。
但是万守规的笔没有停。
“另,承字网络主事吴冬明及相关人等,举报并击杀叛天者姬玄荒有功。按天律院总则,奖励叛天者名下三成资产,并授予一次正式申请权。”
三成资产。
行政网使用权。
门口的高瘦统领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一样靠在了门框上,嘴唇张了张合了合,什么都没说出来。
吴冬明没有时间去看他,因为他还有第二件事要办。
“左监大人,我需要你下一道命令。”
万守规刚落完笔抬起头,“什么命令?”
“帝胎界现在有一个执法队大乘期统领带着三百人抗命折返,正在攻击承字网络留守人员并试图抢夺案件关键物证。他的行为违反了你之前发布的冻结令。请你命令帝胎界内一万五千名已投降的执法队士兵就地将此人擒拿。”
万守规的笔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吴冬明,目光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在闪动。那不是犹豫,是在核对吴冬明说的每一个字跟他掌握的情报是不是对得上。
“哪个统领?”
“我不知道名字,跑了的那两个里面有一个折返回了帝胎界。”
万守规转头看向门口的高瘦统领。
“裴忠,另一个人是谁?”
高瘦统领浑身一僵,“左监大人……”
“名字。”
“韩叔平。”
万守规的笔落了下来。
“天律院代理院正万守规令,执法队二统领韩叔平违反冻结令擅自行动,着帝胎界内所有已缴械执法队士兵即刻将其及其随从就地擒拿。违者以附逆论处。”
写完之后他把文书往旁边的传讯阵上一按,行政网的光芒闪了一下就散了。命令已经发出去了。
一万五千人的令牌上同时收到了这条指令。
吴冬明的心里松了那么一瞬。
但也只有一瞬。因为他不知道命令传到帝胎界需要多久,也不知道那一万五千个人收到命令之后会不会马上执行,更不知道铁翠花现在还撑不撑得住。
“左监大人,还有一件事。”
万守规看着他。
“我的星盘需要带回去。承字网络的框架连着一个人的神魂,星盘离开的时间越长那个人越危险。核心炉里面有一块碎片正在清洗,洗完之后我需要立刻把它补回星盘上面。”
“碎片洗完之后你来取。”万守规的回答很简短,“星盘现在就可以拿走。监管令解除,你已经不是嫌疑人了。”
吴冬明走到门口捡起地上的星盘。
金属表面冰凉,上面那道裂口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把星盘攥在手里的那一刻,冥河的信号从头顶上灌了进来。不是一丝一缕地传过来,而是像洪水过闸一样冲进来的。
“吴冬明!铁翠花倒了!韩叔平已经抓到了姬玄川的身体,正在往阵眼外面撤!”
吴冬明整个人就跟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一样。
命令传到帝胎界需要时间,行政网走的是法则通道,从天律院到帝胎界跨越三百多个界域,哪怕是光速传播也有延迟。命令还在路上的这段时间里,韩叔平已经得手了。
铁翠花拿命换来的一炷香时间,没有够用。
“冥河,你把他拦住!”
“我说了不能动武力!天帝干政的帽子我担不起,你也担不起!”
“那就把我传过去!”
“你一个元婴中期过去有什么用?韩叔平大乘期七成修为,你碰他跟送死没区别!”
吴冬明站在正堂门口,脑子里所有的线都在同时崩断又同时重新接上。
碎片还在核心炉里洗着,还要至少半炷香才能出来。许小鱼的神魂在继续裂。铁翠花倒了。韩叔平带着姬玄川的身体在跑。万守规的命令还在路上没到。
所有的事情都在倒计时,没有一件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