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回到派出所的胡晨,无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从他身边路过的筱筱见他皱眉,脚下一顿,笑问:“你这愁眉苦脸的,咋了?”
她来得正好——胡晨正想找人聊聊呢。
胡晨顿时打起精神,身子坐直,忙问:“筱筱你说,有没有什么人是看起来不聪明,但实际上又很厉害的那种?”
“看起来不聪明、实际上很厉害?”筱筱心里琢磨了会儿,反问:“你说的是大智若愚那一类人吧?”
“不是。”胡晨犹豫了两秒,干脆直说:“哎呀~就是钱宝!”
“钱宝?”
筱筱一惊,“对了,你不是说要带她去做鉴定吗,做了吗?”
“嗐,甭提了!赵老师拦着没去成!”
胡晨身体后倾,靠在椅子的靠背上,眉眼之间依旧严肃,“但是现在去做鉴定这事啊,没那么重要了,重要是钱宝很奇怪。”
筱筱提脚朝自己的办公桌走去,顺手把拿来的资料放下,问:“怎么奇怪了?”
大概是钱宝的出现本就十分奇怪了,这会儿只是聊起和她有关的事,周围的同事也都看了过来。
胡晨这才把自己今天的所见所知告诉众人——
“钱宝说自己不会踢毽子,不会打羽毛球,也不会跳绳,结果……这些东西她只要看别人玩了,就知道怎么玩,而且最最最关键的就是,她上手就是高手!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真不会,还是装不会!”
“对了!还有魔方——”
“打乱的魔方,她只需要把六个面看一遍,就能在不看魔方的情况下,不到一分钟把魔方复原!”
现在说起这些事,胡晨都还处于震惊中。
一时半会儿的有点接受不了。
筱筱也惊了,椅子转动面朝胡晨,“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这事我能骗你吗?”
如果说这些就只是技能方面的事情,那么最后的吵架才是真正让胡晨觉得惊讶的。
钱宝会吵架,且逻辑清晰——哪怕看起来还是有点呆呆地,但也足以证明她其实精神方面应该没问题。
胡晨越想越觉得奇怪。
不仅仅是钱宝奇怪,就连发生在钱宝身上的事,好像也都十分奇怪。
但更奇怪的还是钱宝身份这件事——
“按理说,像钱宝这种情况,不可能会查不到她的信息!怎么就一点信息都查不到呢?”胡晨觉得纳闷。
不远处的同事小刘说:“晨哥,你觉得她有没有可能是有一对很聪明的父母,但是他们之前一直在山里生活呢?咱们川海市的山洞不少,如果在山洞里藏了一二十年,其实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派出所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看小刘,但好像都没懂小刘的意思。
见那些人一个个疑惑的表情,小刘啧了声,语气有些急的跟几人解释:“哎呀——就是说钱宝的父母很有可能是上过学的,而且很可能是学历很高的那一种!前几年砀西市就出现过这种案例,还被报道过呢。那个案例中,就是高学历父母不让自己孩子上学,带孩子住山洞,美其名曰隐居山林,回归自然!”
周围的同事面面相觑。
似乎都渐渐地想起了这件事。
有人跟着说:“我想起来了,这新闻我之前还看过呢!”
“我也看过。”筱筱也跟着说:“按照小刘的这个分析来看,钱宝说不准真是这种情况呢。”
胡晨狐疑的目光在小刘和筱筱脸上扫过,“你们的意思是说,钱宝以前可能一直住在山里面,这次跑出来了,才会被赵老师遇上,然后就被带来了咱们派出所……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会打羽毛球、踢毽子跳绳这些事怎么解释?还有魔方的事!”
小刘耸了耸肩,“很简单啊,可能是她父母会呢,她父母教她的。或者是她学习能力很强,看别人玩,自己就学会了。”
“如果按照小刘的这个猜想……”
筱筱轻轻挑眉看向胡晨,“我觉得钱宝冲你龇牙这事,好像也能解释通了。从小到大一直生活在山洞里,可能周围是山林之类的,她跟那些动物相处时间长了,就学会了动物的行为,冲你龇牙也就不奇怪了。”
这么一说,好像真有点道理。
胡晨陷入沉思。
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
下班后,胡晨又一次去了赵奶奶家。
刚敲开门,赵奶奶见是他来了,脱口而出:“你怎么又来了?”
吃过午饭后,胡晨和钱宝的那次对质,再加上赵奶奶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让他暂时改变主意——晚几天再带钱宝去医院,毕竟他不能强行把钱宝送去医院。
但这才刚离开两个多小时,他又来了!
赵奶奶的语气颇有几分嫌弃。
“赵老师,您现在多少有点不待见我了,您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啊!”
胡晨一边抱怨一边歪头往屋里看,“我有点事想问钱宝,她人呢?”
“我让她带着豆豆出门了。”
“啊——?!”胡晨惊讶的张大嘴巴,都能塞进去一个水煮蛋了,“您怎么能让她出门呢?”
“怎么不能出门?我家又不是监狱。再说了,还有豆豆跟着,不可能出事的。”
“您就不怕她伤着其他人啊?”
胡晨生怕出什么事了,顾不得跟赵奶奶多说,急匆匆往楼下跑,“钱宝要是回来了,您给我打个电话!”
赵奶奶随口应一句知道了。
门关上,扭头看一旁桌子上的破本子——在一个小时前,她闲来无事问钱宝会不会算数。
得知钱宝不会,就开始教她。
从九九乘法表,到加减乘除。
她本打算先教一些简单的,结果却发现钱宝学得很快。她教一遍,钱宝就能记住。
接着,赵奶奶又试探性地开始教她两位数的乘除,结果依旧出乎意料——钱宝学得快,还能举一反三。
太聪明了!
赵奶奶直到此刻看着本子上面三位数的乘除,还是觉得很不可思议,“教一遍就会,还能举一反三,该不会……是天才吧?”
*
附近公园。
钱宝拿着赵奶奶给的五十块钱,在超市里买了两个冰淇淋,一个自己吃,一个给豆豆吃。
豆豆坐在地上,呜呜咽咽地舔着冰淇淋:【呜呜呜真好吃……傻猫,你真是只好猫,就是傻了点!不过看在吃的份上,你放心,以后本汪罩着你!】
“行!”
“钱宝。”不远处突然传来胡晨的声音。
豆豆的嘴筒子从盒装的冰淇淋中抬起,湿漉漉的鼻头上还沾了点白色冰淇淋,伸出舌头舔了舔鼻头上的冰淇淋。
脚下挪动几步,眼神坚毅的站在钱宝面前。
一副要护着她的架势。
胡晨却根本没看它一眼,走到钱宝身边坐在长椅上,直奔主题:“钱宝,你记不记得你爸爸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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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宝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过了会儿才喃喃回答:“我只有妈妈。”
竟然是个单亲家庭!
胡晨愣住,心底莫名有些酸酸的,但一码归一码,有些事他还是要问个清楚:“你还有没有其他什么兄弟姐妹?”
“有哥哥。”
“哦~有个哥哥啊!那你哥哥呢?”
“……死了。”
胡晨彻底呆住——早知道就不问了!
干嘛总问起人家的伤心事。
“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要问起你的伤心事的,我就是想大致了解一下你的情况。”
钱宝沉默着,继续吃冰淇淋。
看她这幅样子,胡晨心底更是愧疚,但该问还是要问。只不过这次他稍稍打了个腹稿——先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妈妈在哪里,再问她能不能想起来自己妈妈叫什么,接着再问她妈妈有什么特征。
胡晨在心里想了许久,才措辞谨慎的问:“你妈妈在哪,你知道吗?”
“妈妈不见了。”钱宝提起妈妈,手里的冰淇淋似乎也不好吃了,嗓音闷闷的回答他:“妈妈说,她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不能带钱宝去。”
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难道她妈妈也……
胡晨喉间一哽,眼睛泛酸。
太惨了!
没有爸爸、哥哥死了,就连妈妈也去世了!
实在是太惨了!
胡晨眼眶一红,背过身,不想让她看见。
豆豆:【喂!你现在跟他说,你不想去医院,不想打针!现在说,可能有用!】
“胡晨哥哥,”钱宝扭头看着胡晨的背影,“我不想去医院,不想打针,你能不带我去医院吗?”
胡晨回过身,望着钱宝可怜巴巴的眼神,险些脱口而出的话又咽回去,想了又想才犹犹豫豫的说:“这个……恐怕不太行。”
“为什么?”
“因为我没查到你的任何信息。去医院是为了鉴定你的精神方面没问题,当然,精神这方面……这方面可能是没问题的。”
关于这一点,胡晨渐渐改变了看法。
但是对于另一件事——
他却不得不带钱宝去医院,“精神鉴定方面,我可以跟领导说明情况,跟她申请不让你去。但是抽血做检查还是很有必要的,至少也要查出来你有没有传染病之类的。”
一听要抽血,钱宝的小脸瞬间惨白。
豆豆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损招脱口而出:【你跟他说……如果要查有没有传染病,让他和奶奶去就行。】
钱宝乖乖重复它的话:“如果要查传染病,胡晨哥哥和奶奶去就行了。”
胡晨听笑了,只当她是在说胡话,“我们两个去怎么能行呢?这种事得你去才行!”
【我们一起吃饭了。】
“我们一起吃饭了。”
“咱们一起吃饭也跟去医院没关系啊,我跟赵老师又不能——”
胡晨的话戛然而止,突然反应过来——
如果钱宝真的有传染病,他们一起吃饭了,那么他和赵老师……只怕也不能幸免。在钱宝极度不想去医院的情况下,他们两个去,或许也是可行的。
但他没想到,钱宝居然能想到这一点。
现在看来,这人的脑子,怕是比他的脑子还好用呢。
甚至聪明的有点过头了。
胡晨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低声感叹:“你的智商,果然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