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学院的植物园在大礼堂後方。
从侧门穿过一条铺着黑石板的长廊,再绕过几座长满苔藓的雕像,便能看见那座巨大的玻璃穹顶。
从规模上来看,这里比起恶魔高等学院的植物园要小了许多,不过却更贴近迷宫的风格,因此让罗炎感到格外的亲切。
罗炎跟着艾文校长踏入了植物园的小径,身後的喧闹几乎瞬间被潮湿的空气吞没。
玻璃穹顶上凝着细密水汽,幽蓝色的魔法灯藏在藤叶深处,光芒透过叶片落下来,像一帘发光的瀑布。
深渊藤蔓缠在黑铁架上,粗壮的根须垂到半空,偶尔轻轻抽动一下。几株夜光花在阴影里开合着,发出几声低低的呢喃,就像在诵念着让人入梦的咒语。
艾文校长走得很慢。
他那乾枯的骨手握着手杖,手杖底端敲在潮湿的石板路上,磕碰出轻微的声响。
罗炎跟在他身旁,没有催促。
两人走过一排会咬人的荆棘。
荆棘原本探出枝条,似乎想轻轻勾住罗炎的袖口,可刚碰到他的衣角,便又像察觉到了什麽,悄悄缩回了花盆里。
艾文校长瞥了那盆荆棘一眼。
「它年轻时脾气可比现在差多了,连我这个主人都敢咬。」
罗炎看着那盆乖巧的荆棘,笑着说道。
「看来它和我们的真理部一样,有着审时度势的眼光。」
其实他想说,或许是因为校长先生平时喂给荆棘的食物都是屍体,养成了它食腐的特性。
然而这位优秀毕业生想了想,最终还是高情商地收住了。
「————或许吧。」
艾文校长的魂火轻轻跳了跳,和莉莉丝教授一样不大想碰这座象牙塔之外的事情。
老巫妖活了太久。
连魔神都换了三届,他太清楚没有什麽是永远的,哪怕是至高无上的权柄————
植物园深处比外面更加安静,如果说大礼堂是孩子们的乐园,充满了活力与朝气,那麽这里便是一座爬满青苔的墓碑,连空气里的尘埃都带着千年前的泥味。
罗炎忽然觉得,自己和艾文校长并肩行走在这座花园,就像两个不同时代的缩影。
一个衰老到连腐烂都停止了,而另一个则已经踏入到了所有恶魔都未曾见过的迷雾里。
艾文校长在一株垂落的月息蕨前停下脚步。
那株蕨叶垂到石板路上,挡住了一半去路。
他伸出骨手,将叶片轻轻扶到旁边的黑铁架上,同时用那开合的下颚骨发出漏风般的低语。
「说起来,我真没想到你会变成今天这样。」
罗炎侧过脸。
「校长先生指哪方面?」
「很多方面。」
艾文校长擡起头,望向了透着紫光的玻璃穹顶。
「当年你刚毕业的时候,才青铜级。虽然你的考试成绩很好,脑子也灵活,但实践课的分数————我不说你应该也清楚。」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老实说,虽然我在同意书上签了字,但真把你送到雷鸣郡那种地方,我是有些担心的。」
罗炎笑了笑。
「原来您当时并不看好我。」
「两方面吧————我对你本人确实谈不上有多看好。」
艾文颅骨中的魂火有些躲闪。
他终究还是没好意思说,当时他和多琳·韦伯副校长在校长办公室窗边的长谈。
他还记得自己用激动的语气和韦伯夫人说一「我能感觉到那孩子的野心!他渴望获得父亲的承认,而这也是他报考魔王学院的原因!因为只有我们能成就他的梦想!」
「他明白!只有自己足够强大,足够有势力,才能获得科林家族的承认,才能夺回原本就属於他的血族初拥————否则,他这辈子顶天就是个青铜水准的人类了!」
事实证明,多琳·韦伯副校长是对的。
他只是想多了。
不过巫妖也是要面子的,所以根本没提这茬,只是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雷鸣郡情况复杂,德拉贡家族留下的旧摊子烂得很彻底。你又太年轻,实力也谈不上突出。我担心你到了那里之後,会被德拉贡的旧部架空————然而送你去雷鸣郡,是凯撒亲王的主意,我这个校长也不好多说什麽。」
罗炎停下脚步,看着不远处一朵正在打哈欠的夜光花,用闲聊的口吻说道。
「事实证明,凯撒亲王的眼光还不错。」
艾文校长轻笑了一声。
「同时也证明了,我这个校长的担心————是多余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着。
路过一座小水池的时候,艾文校长像是想起了什麽,忽然说道:「对了,我记得你离校之前,我给过你一个挂坠————你还留着吗?」
「你是说林特·艾萨克的项链?」
「没错。」
艾文校长笑了笑,继续说。
「那是个有着上千年历史的古董。坦白说,我一直没看出它有什麽特别的地方。只是林特·艾萨克诞生在奥斯大陆东部,而你正好要去那边,我便想着也许能派上一点用场。
所以————你後来在艾萨克地区发现什麽有趣的线索了吗?」
何止是发现。
毫不夸张地说,这枚跨越千年本该射向艾萨克人的子弹,最终改变了地狱的历史。
这估计也是林特未曾想过的。
不过,这些话显然不适合告诉艾文先生。
罗炎收回了思绪。
「确实遇到了一些奇遇。」
「哦?」
「具体发生了什麽,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不过你可以理解,它在我事业初期帮了我很大的忙。」
艾文校长没有追问。
他是巫妖,活得足够久,知道一句话在什麽地方停下最合适。
「我是否能理解为,我当时不经意的随手之举,改变了地狱和魔王学院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