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民贸易公司一夜之间爆出惊天大案,五百多万资金莫名出现巨额亏空,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整个集团上下,也像一根碗口粗的硬木棍子,带着千钧之力,猝不及防狠狠砸在覃允鹤的后脑勺上。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脚下发软,接连好几天,他都陷在浑浑噩噩的混沌里,醒着像做梦,梦里全是账目、单据、领导的脸和员工慌乱的眼神。</p>
他一连数日没有踏进公司半步,把自己死死关在矿务局家属院那栋七十年代建的老筒子楼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像要把整个崩塌的世界都隔绝在外。客厅里那台老旧的座钟滴答、滴答,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桌上、烟灰缸里、茶几边缘,全是掐灭的烟蒂,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陈年的霉味和挥之不去的焦虑。他不怎么吃东西,也不怎么喝水,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眼窝深陷,胡茬冒了一层又一层,原本精神干练的中年汉子,短短几天就像老了好几岁。</p>
集团大院里的气氛早已变了味。往日里见了他主动上前问好、递烟倒水的同事,如今远远看见他的身影就绕道走;曾经称兄道弟、一起喝酒谈业务的伙伴,眼神里只剩下躲闪、疏离,甚至藏着几分幸灾乐祸。流言蜚语像秋风一样凉,一句句、一片片,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有人说他管理混乱,把公司做垮了;有人说他中饱私囊,账目上做了手脚;更有人私下议论,说他这次不仅职位不保,恐怕还要承担更大的责任。</p>
覃允鹤蜷缩在沙发上,双眼空洞地望着黑暗的天花板,嘴里反复喃喃自语。他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倒带、复盘、推演,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可越想心越沉,越想越觉得整件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p>
惠民贸易公司,是他覃允鹤一手撑起来的。从最初两三个人、一间小办公室,连像样的仓库都没有,到后来拥有固定仓库、稳定客源、在集团内部都叫得响字号的贸易单位,他倾注了十几年的心血。别人上班是打卡下班,他上班是把命搭进去。早上最早到,晚上最晚走,大到业务合同、资金往来,小到仓库防潮、单据盖章,他事事上心、件件过问。他常跟身边人说:“公司就是我的第二个家,钱是公家的,责任是我自己的。”</p>
可现在,这个家塌了半边天。</p>
五百多万,对财大气粗的集团总公司来说,或许只是一笔项目周转款,可对底子薄、流动资金本就紧张的惠民贸易而言,这是致命一击。账户上的流动资金几乎被掏空,日常运转难以为继,仓库租金、水电费用、员工工资,全都悬在半空。再不想办法,用不了多久,公司就会彻底停摆,宣告名存实亡。</p>
他越想越忍不住往最坏处猜:这件事,会不会根本不是意外?</p>
会不会是集团公司某些领导早就看他不顺眼,早就想把惠民贸易收权、换人,所以精心布了一个局?用调虎离山之计,找个由头把他支开,让他离开核心岗位,然后暗中授意底下人敷衍了事、马虎处置,甚至故意放水,把一笔好业务做成烂账,把一笔稳当资金弄成亏空。等到木已成舟、无法挽回,再把所有责任一股脑推到他这个负责人头上。到那时,他有口难辩,有理说不清,只能乖乖认下这口黑锅。</p>
“调虎离山……趁我不在……草草解决……让我无话可说……”</p>
覃允鹤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心脏一阵阵发紧,后背冒出冷汗。如果真是这样,那他这十几年兢兢业业,到头来不过是别人手里一颗用完就丢的棋子。</p>
可念头一转,他又猛地摇头,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p>
“不会……不可能是孙孝……绝对不可能……”</p>
他打死不愿相信,这件事是孙孝胆大妄为、吃里扒外,更不愿相信孙孝会勾结外人、故意坑他。</p>
如果孙孝真的这么做,那这个人就太没良心、太忘恩负义了。</p>
为了孙孝的前途,覃允鹤连自己盼了整整十年、唾手可得的经济师晋升名额,都心甘情愿让了出去。那不是普通的评优,那是关系到工资、待遇、职称、退休保障,一辈子的大事。</p>
这件事,还得从去年集团下达定岗定级与职称晋升文件说起。</p>
那天早上,办公室刚一上班,气氛就格外不一样。经理办公室门半开着,几位领导进进出出,神色严肃。内勤小李偷偷凑过来,压低声音对覃允鹤说:“覃哥,好事儿,集团给咱们运销公司一个技术岗晋升名额,这可是好几年才轮一次!”</p>
覃允鹤心里一动,手上的笔顿了一下。</p>
他太清楚这个名额的分量了。经济师,是他这个年纪、这个岗位上最关键的一道坎。他在基层摸爬滚打整整十年,任劳任怨,不争不抢,身边比他晚来、资历浅的人,一个个都升了、调了、待遇提了,只有他,一直守在原地。公司上上下下谁不心知肚明——这次名额,只要覃允鹤想要,那就是他的,谁也抢不走,谁也不会有意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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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覃啊,这次你稳了,十年磨一剑,该你了。”老同事老王拍着他的肩膀笑道。</p>
“覃哥,我们都支持你,这名额非你莫属。”年轻员工也跟着附和。</p>
覃允鹤嘴上谦虚,心里却是抑制不住的期待。他甚至已经悄悄想过,等晋升文件下来,他要更严格要求自己,把惠民贸易做得更稳更好,不辜负领导和同事们的信任。</p>
可这份期待,在一个深秋的夜晚,被彻底打乱。</p>
那天傍晚,天色早早暗了下来,窗外刮着瑟瑟秋风,树叶被吹得哗啦啦响。覃允鹤刚吃完晚饭,正坐在书桌前整理业务台账,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犹豫的敲门声。</p>
“谁啊?”</p>
“覃经理……是我,孙孝。”</p>
覃允鹤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不仅是孙孝,还有他的妻子。两人手里都拎着东西,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孙孝手里提着一筐刚做好的嫩豆腐,白白净净,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他妻子怀里抱着两袋细玉米面,扎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从乡下老家带来的土特产。</p>
“哎呀,你们来就来,拿东西干什么?快进来快进来!”覃允鹤连忙把人让进屋。</p>
孙孝夫妇显得很拘谨,进门之后手足无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孙孝搓着双手,脸上堆着客气又略带卑微的笑,半天没好意思开口。他妻子低着头,把玉米面放在墙角,一句话也不敢多说。</p>
覃允鹤倒了两杯热水递过去,温和地说:“小孙,有什么事你就说,咱们同事一场,不用这么见外。”</p>
热水杯冒起白气,孙孝喉结动了动,终于鼓起勇气,声音有些发颤地说:“覃经理,我……我今天跟我爱人来,是想求您一件事。”</p>
“你说。”</p>
“这次集团的晋升名额……我想争取一下,我想晋升经济员。”孙孝越说声音越低,“我家里情况您也知道,老的老,小的小,爱人没正式工作,全家就靠我一个人。晋升了,工资能高一点,日子能松快一点……我知道,这个名额本来该是您的,我这么说,实在是……实在是不应该……”</p>
说到最后,孙孝眼圈泛红,拉着妻子一起站起身,对着覃允鹤连连颔首,满脸感激与恳求。</p>
“覃经理,求您成全……”</p>
覃允鹤一下子愣住了。</p>
一边是自己十年不遇的晋升机会,一边是平时跟着自己跑前跑后、家境确实困难的下属。他看着孙孝夫妇诚恳又窘迫的样子,看着那筐豆腐和两袋玉米面,心里那道坚持了很久的防线,一下子软了。</p>
“你们先坐,这事……我想想。”</p>
那天晚上,孙孝夫妇没多坐,匆匆说了几句感激的话就离开了。关门的那一刻,覃允鹤望着桌上的豆腐和墙角的玉米面,长长叹了一口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