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哲文眯着眼看着他，没有说话。</p>
赵卫国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我儿子……是部队的。那年抗洪抢险，他带着队伍冲在最前面，第一个冲向缺口，被洪水冲走了。连尸体都没找到。”</p>
他的脸色难看得吓人，说到儿子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牺牲以后，没两年老婆跟我离了婚。我就再也没有孩子了。我侄儿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有私心。他没工作的时候，我就让他参与了江投的工程，搞了这么个江南建工。启动资金是我给的，前些年干得还不错。但这两年他心大了，资金缺口越来越大，我把养老钱都搭进去了，还是不够。没办法，我只能让公司预支。”</p>
他停下来，像是要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才接着说：“孙总，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给自己开脱。我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违规了。你怎么处理我，我都认。”</p>
孙哲文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在他眼里怎么看都不顺眼的赵卫国，居然有这样的过往。算起来，他还是个烈士家属。</p>
孙哲文叹了口气：“老赵，你……”</p>
赵卫国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孙总，我的事大概就是这样了。我可以向你交代，这些年我确实有过私心，但我绝对没有起过心要占公司一分一厘的便宜。你可以安排人去查江南建工，看看这些年从江投接的标，有没有违规的行为。”</p>
孙哲文点了点头：“老赵，你能跟我说这些，我很高兴。这些事我会让人去调查的。”</p>
赵卫国把手里那支没怎么吸就已经烧到滤嘴的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来：“孙总，接下来我要说的事，麻烦你转告柳处，或者上面的人。”</p>
孙哲文点了点头：“好。”</p>
赵卫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李芳的死，我不知道真实情况是什么样的，警方自然会调查。但我感觉，她是被人弄死的。就像陈明远一样。”</p>
孙哲文对赵卫国知道李芳的死讯并不意外，这种事，只要想打听，总能打听到。他没有接话，只是问了一句：“怎么讲？”</p>
赵卫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孙总，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就跟你实话实说了。李芳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包括那两亿的事。李芳曾经跟我说过，那两亿，八成是南光亮让关雅琴拿去生钱的。什么陈明远，都是表面文章。”</p>
孙哲文故意装糊涂：“你上次不是说，是陈明远吗？”</p>
赵卫国点了点头：“对，从表面上看，是投资部提出的申请，陈明远审批的。但是在江投这个地方，南光亮不点头，谁能把钱划得出去？”</p>
他喘了一口气，“李芳当时就看出来了。她跟我说过。”</p>
孙哲文没有插话。他现在也有些糊涂了，原本他们怀疑的是关雅琴，或者是南光亮，后来又指向了陈明远，现在赵卫国又绕回来说关雅琴和南光亮。这案子像一团乱麻，越扯越乱。</p>
赵卫国看着孙哲文：“孙总，你不相信我，但你得相信李芳。她不会跟我说假话。”</p>
孙哲文含糊地应了一句：“我相信你的话。”</p>
赵卫国像是要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又补了一段话：“孙总，我这么跟你说吧。李芳知道什么，都会告诉我。因为她跟我之间……”</p>
他惨笑了一下，“她的家庭生活并不融洽，跟我倒是很合得来。她出事之前还想让我跟她一起走，我没答应，因为我的钱全都套在江南建工里了。我知道她应该还有些事瞒着我，没跟我讲过。但只要是她跟我说过的事，就一定是真的。”</p>
孙哲文对赵卫国的私事没什么兴趣。两个年纪加起来都快一百岁的人了，还能走到一起，说到底也就是个伴儿。不过他也明白了，赵卫国今天来，不是来求情的，他是来掀桌子的。他想给李芳讨个公道。</p>
孙哲文轻咳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来：“老赵，你也别激动。警方确实还在查李芳的死因，你跟我说的话，我会转告给该听的人。”</p>
他顿了一下，盯着赵卫国的眼睛，“你觉得，想要李芳死的人会是谁？”</p>
赵卫国淡淡地回了一句：“孙总，你觉得还能有谁？除了南光亮，还能是谁？”</p>
这下好，直接报大名了。孙哲文试探道：“老赵，这话可不能乱说。”</p>
赵卫国摇了摇头，没什么表情：“孙总，你也别试探我了。我说了，我什么都不在乎了。这些年我争不过他，我认了。我吃我的饭，不想管别人干了什么。但是李芳……”</p>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李芳前几天找过我。她去找过关雅琴，我猜是去要钱的。但最后给没给，我不清楚。”</p>
孙哲文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个名字，他问了一句：“你知道肖雪吗？”</p>
赵卫国皱了下眉头，像是在记忆里翻找这个不太起眼的名字：“肖雪？好像有点印象。肖露的妹妹吧？团建的时候见过一次。”</p>
孙哲文心想，要么是陈明远藏得太深，要么就是赵卫国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他笑了笑，随口说了一句：“李芳从公司跑了之后，躲到了肖雪的房子里。”</p>
赵卫国的眉头拧了起来。他当然明白孙哲文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也想让他接这个话茬。但他确实不知道李芳和肖雪之间有什么交集，愣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孙总，这个我是真不清楚。”</p>
孙哲文看他那副茫然的样子不像装的，也就不再追问了，点了点头：“这事是警方在查，我也就随便一说。”</p>
赵卫国站起身来，站在茶几前，看着孙哲文，说了一句：“孙总，虽然我对外面的事不太敏感，但我可以告诉你，南光亮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他手段高明得很。我不清楚他具体做过什么，但他能从江投一路升到副省长，你相信中间什么事都没有吗？”</p>
孙哲文没有回答。</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