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恩离开病房,侧身带上门。
身后的病房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雄虫目送而来的沉静视线。
一个护士推着满满当当的医疗手推车路过,车轮在光洁的地面上只有细微的摩擦声。
莱恩的视线无意识跟了几秒,然后回过神来,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他整理了下文职岗军服的下摆和袖口,脚步没有停留准备离开,眼睛却不由自主在那扇门上停留了一秒。
路过的护士不知道进了哪个病房,长长的医院走廊里,此时只有军靴与地面相触时轻微而发闷的声音。
利格尔.伦诺克斯。
这个名字终于从最初倒进怀里的一张脸,一段调查报告里的文字,现在终于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让虫印象深刻的虫。
一个相当聪明和敏锐的虫。
想到这里,莱恩耳边仿佛又浮现出那双黑色的眼睛,以及那句明明音量并不算大,却让他心头紧缩的——
“莱恩.斯坦利。你想要什么?”
他想要什么?他又能要什么呢?
回到塞珀斯主星已经三个月了,KL-02星球上那次惨烈的潜入作战还历历在目。而自己作为唯一生还者,雌虫过于优秀的身体素质让那些原本濒死的伤口,在三个月里就只剩下了永久的覆甲残疾和每晚如期而至的噩梦。
甚至连身上这件比作战服宽松一些的后勤部军服,如今都已经有点穿习惯了。
有一瞬间,那阵突然袭来的疲惫和厌倦让他有点动摇这个选择是否正确。
莱恩看着电梯金属镜面里倒映出的自己,垂下了目光。
或许他应该在三个月前就死在蝎兽母巢里,死在漫天涌来的蝎兽利爪和尾刺里吧......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在全世界的指责声中还奋力苟延残喘,甚至因对雄虫那和蝎兽同源的尾刺的抗拒和恐惧,而把一个刚逃离军事星原本就已经深陷泥潭的可怜雄虫拖进自己更糟糕的生活里。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莱恩自己压了下去。
活着。
活着才能找到真相。
他在心底反复对自己强调。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一层,他深吸一口气清空所有复杂的思绪和情绪,大步迈出。
维科市作为塞珀斯的首都,悬浮轨交通比军事星那些还在地上跑的四个轮子要发达得多。
莱恩抬头看了眼空中穿梭而过的高轨悬浮车,走向了自己那辆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低轨贴地行驶款式的老伙计。
他并没有回自己在香草区的公寓,而是去了中心区的斯坦利家宅邸。
那个赫尔.莫兰又来了。
前几天的宴会上他和这个“好好议员”并没有聊几句,就去处理那场血案的事情了。这几天也都拿利格尔.伦诺克斯的案子当借口避开了。
只是这位议员阁下的耐心也太好了点,就连礼数都让虫无可挑剔到有些窝火。
每天准时到斯坦利家宅邸“报道”。不是拎着议会大厦楼下的老字号点心,就是提着一瓶来自KL-01b附属星球的桑莓果酒。
既不隆重又不刻意,友好亲昵得实在让虫不好发脾气。
莱恩的雄父不敢对他雌父的决定提出意见,只好私下里天天对莱恩的终端进行电话轰炸,要他赶紧把这个虫约走,别天天堵在家里。
低轨车行驶在距离地面一米的高度,进入中心区后头顶的高轨车明显多了起来,像是天空各种划过的一颗颗流光溢彩的星星。
车辆丝滑无声转弯,进了一座和周围其他别墅相比看起来略显古朴的别墅庄园。
大门在智能识别系统的操控下向两边打开,前院道路两边的草坪上打理的很整齐。
莱恩的车还没停稳,一个压不住雀跃的声音的就从别墅正门里传了出来。
“回来了!莱恩!快快!赫尔先生又来拜访了!”
伊曼.斯坦利仿佛看到了救星,迫不及待地从门内快步走出来,连平时的优雅都保持不住了。
那张到了中年还保养得当只有几道细纹的脸上,此时满是“终于解放了”的热烈期盼。
“雄父。”
莱恩颔首致意,视线接着移向跟在伊曼身后不紧不慢走出的虫身上。
赫尔.莫兰和他视线相触,微笑着抬起右手按在左胸心口,下颌微微侧收点头,行了个颇为正式的礼。
“莱恩阁下。”
雄虫放下手,收在身侧,动作中带着一股仿佛浑然天成的优雅味道。连金丝边眼镜下的浅蓝色双眸中流露的笑意都好像经过了严格的计算。
“那天晚上没有机会和你好好聊一下,实在遗憾。希望这几天我冒昧的到访没有让伊曼阁下太烦恼。”
赫尔.莫兰看向伊曼.斯坦利,丝毫没有回避自己这几天的行为,反而笑着自嘲。
倒让伊曼觉得自己刚才的不耐烦是不是表现得太明显了。
“哪里哪里,不烦闹不烦恼,哈哈……”伊曼打着哈哈,心虚又尴尬地摸了摸后颈,“那你们年轻虫去玩?我这个老家伙就不当电灯泡了。”
莱恩看着两虫气氛融洽地你来我往,看着赫尔.莫兰那头被高级护发产品打理得根根分明顺滑无比,仿佛绸缎一样半长的漂亮黑发。
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
那个听到“结婚一词”时毫无察觉自己红了耳根,却还抿起薄唇锐利地问自己“想要什么”的年轻黑发雄虫。
虫族从原始物种蝎兽进化成如今的智慧文明,发色成了基因等级区别的显性基因之一。
等级越高的虫,发色越浅。最高等级A级的虫们,大多是银色或浅金发色,或者相近的类似颜色。
正如莱恩自己的灰发,也正如眼前他雄父伊曼.斯坦利的纯正银发。
最低等级E级的虫,发色则基本是黑色。
正如利格尔.伦诺克斯的黑发。
但并不如眼前赫尔.莫兰这个A级雄虫此时的黑发。
因为,这位议员阁下是染的。
他将原本闪耀精致的浅金发色,染成了E级虫的标志发色,黑色。
以此来宣扬自己致力消除等级偏见的政治理念。
并且反响相当不错。
莱恩看着那张充满亲和力的脸带着角度刚刚好的笑容再次转向自己,并自然地去掉礼貌的敬称向自己发来邀约。
“莱恩?那我们一起去吃个午餐吗?白沙区新开了一家餐厅,听说味道还不错呢。”
“午餐就不必了。”莱恩回过神,“有些事我想现在跟您说清楚,正好我的雄父也在场。”
他的声音平稳利落,没有任何犹豫,像是一把出鞘没有任何滞涩的军刀,在两虫之间划下一道清晰的界限。
莱恩甚至没有邀请他回到客厅坐下再谈,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情。
但赫尔.莫兰的眉梢轻轻动了下,对他接下来的话有了预感。果然——
“莫兰阁下,那场宴会的性质我一开始并不知情,见到您后我知道了。我知道这样说不太礼貌,但我不想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
雌虫的咬字清晰而明确:“我没有联姻的打算。和对象无关。”
话音落下的瞬间,莱恩感觉心底微微松了一瞬,像是完成了一个如鲠在喉的任务。
但眼前的雄虫显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赫尔.莫兰并没有因为这直截了当的拒绝而感到冒犯,甚至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的不悦和勉强。
他唇角的笑容甚至更加温和:“莱恩,不必这样抗拒联姻。如果是因为这种形式让你感觉不适,我想我们不用着急。”
莱恩正要开口再次拒绝。
却被雄虫接下来的话钉在了原地。
“我同情蓝鹰小队的遭遇,也敬重上尉作为军雌的勇敢和担当。希望我的仰慕可以让你对这场联姻有些许正面的感受。至于结婚后,我们可以慢慢了解和相处。”
赫尔.莫兰看着这个声名狼藉的退役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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雌骤然变得紧绷的脸色,笑意加深,投掷出最后一柄不容回避的毒刃。
“毕竟——”
“你和斯坦利家,甚至佩顿家,都需要这场婚姻。”
“不是吗?”
同情。敬重。仰慕。需要。
还有最后那句轻飘飘的反问。
那些词像是石头一样,一个一个被塞进耳朵里,挤进胃里。
莱恩的目光彻底冷了下来。
“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莫兰阁下。”
“我说——”
他摒弃了原本虽然直接但还保持着基本礼仪的语法,声音冷硬得像是在战场上发出的命令。
“我拒绝。”
莱恩再次不合时宜地想起了半小时前在那间病房里另一个雄虫的话。
莱恩.斯坦利。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想到这里,被赫尔.莫兰那轻飘飘的同情和温和激起的火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下,慢慢回落。
莱恩紧绷的肌肉微微放松,语气重新放缓,但比起之前依旧显得很严肃。
“斯坦利家需要什么,那是斯坦利的事。至于我需要什么,我自己很清楚,不需要赫尔.莫兰阁下来操心。”
“联姻的事我会和雌父秉明,不会让阁下有任何为难之处。”
他的目光犹如利剑般盯住对面脸色略微僵硬的雄虫。
“而蓝鹰,不需要同情。只需要真相。”
“就算星网上所有虫认为我贪生怕死理应殉葬,就算今天面对的是元帅和执政官阁下。我也依旧是这句。”
这话说的太重了。
因为知道莱恩性格,伊曼.斯坦利原本正很有经验地蹲在角落欣赏那没有一朵花的草坪,此时立刻站了起来打圆场。
“哎呀呀——怎么了这是?要不我们还是进去坐下慢慢聊?正好今天赫尔带来了好吃的点心,听说是用伏亚特树的汁液做成的呢,我一直想尝尝——”
伊曼的话让赫尔.莫兰被军雌的强硬怼得有些僵硬的脸色重新恢复。
“好吧,看来你需要时间。”
他没有继续说讨论联姻的事情,但也依旧没有把军雌的“应激”反应放在心上,反而微微叹了口气。
“今天我就先告辞了。如果刚才的话冒犯到了你,我向你道歉,莱恩。我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想帮你。”
“那么,”赫尔.莫兰习惯性抬手整理了下自己的西装袖口,微笑着颔首致意。
“改天再见,两位阁下。”
话音落下,他转身下了门口的台阶,上了自己来时开的那辆漂亮的浅金色悬浮车。
莱恩目送他离开,想着对方最后那句改天再见,眉头蹙着跳了下。
“艹……我怎么这么想给这家伙来一拳呢……”伊曼在旁边嘀嘀咕咕抱怨。
莱恩攥紧的拳头这才微微松开,无奈地摇了下头:
“要是雌父听见您的话,又要召开一次家族礼仪规范会议了……”
“怕什么?他看不惯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伊曼耸了耸肩膀,“你捡的那个伦诺克斯家的小雄虫怎么样了?还活着吗?”
“嗯,今天上午已经醒了。”莱恩说着,和雄父一起进了别墅。
……
“所以你觉得莱恩阁下并不如星网上抨击的那般?”
莱恩.斯坦利离开后,周延均就从病床旁柜子的抽屉里找到了自己的终端,警虫调查后连袋子都没去掉。
他摸索了一会儿功能,登录了星网,在上面检索了那个名字——莱恩.斯坦利。
果然正如雌虫自嘲的那般,搜索键一按下,铺天盖地的抨击和不堪入目的辱骂。
但此时当周延均假装不经意地向自己的责任护士艾文提到这件事,却收到了这个娃娃脸雄虫义正言辞的反驳。
“当然不!”
周延均挑了下眉,听着对方当即开始滔滔不绝地给他讲述,偶尔点头给予回应,却没有表达多余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