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过来?”江峙回头喊。
青漾远远站在河岸的水位台阶上,摇头。
夜色降临,桥上亮起路灯,倒映在水面像零散摇晃的碎星。晚风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青漾无暇感受,七歪八扭地打着身上的蚊子,不懂江峙怎么能一动不动待那么久。
钓鱼点没灯,她离得远,看不太清。只见江峙提起竿,她一巴掌打死手臂上的蚊子,问他钓到鱼没有。
江峙提起鱼线,末端吊着一个巴掌大的摇晃的物体:“钓到这个了。”
青漾眯了眯眼,还是看不清,“是什么?”
“过来就知道了。”说完也没等她,径直取下钩扔进桶里,上鱼饵,继续钓鱼。
青漾看着不远处的深色河流,犹豫再三,小心翼翼挪了过去。
江峙扭头看她一眼,问:“你很怕水?”
青漾动作缓慢,好半天才拍了拍发麻的脸颊,承认说是。
“为什么?掉水里过?”
听到后半句,青漾蹙起眉,是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抗拒:“……不知道。”
江峙把竿固定在支架上,提起钓鱼桶朝她走近:“我听镇上的人说,你妈妈是跳河没的。”
走到面前,青漾不得不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江峙微微弯身,拉近两人距离:“你是因为这个怕?”
他戴着鸭舌帽,眉眼被帽檐遮去一半,瞳孔和身后的夜色一样黑。
又一阵风吹来,栀子花的味道再次清晰。青漾后退半步站稳,脑子有些乱。
“……不是。”过了好半天,她回答他。
她以前没有这么怕水。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没等她回忆起来,江峙在她面前蹲下身,抓起桶里河豚捏了捏,没一会儿河豚鼓成一个球:“想不通就别想了。来刷个鞋。”
青漾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搞懵了。她今天穿的帆布鞋,河豚的刺顺着鞋邦擦过,发出明显的摩擦声,滑稽又好笑。
江峙瞧她一眼:“行了,换另一边。”
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江峙特敷衍地擦了两下,转头把河豚扔进河里。青漾追着跑了两步,侧头看他:“你怎么扔了?”
江峙觉得好笑:“不扔留着吃?”
他提上空桶回到岸边,继续钓鱼。
青漾站在原地看着他。
江峙身形高瘦,宽松黑T几乎将整个人融进夜色。河边有风,勾出他劲瘦的腰身轮廓。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江峙回头看她,朝河边偏了偏头:“过来?”
话音明明带着疑问,青漾却像听到什么命令,鬼使神差走过去。
顺河在黑夜里静谧流淌,青漾的手心隐隐沁汗。
一时相顾无言,并肩吹着风。
夏季顺河的水位线下降,露出部分河床,脚下全是鹅卵石,不知道江峙怎么找到这边的钓鱼点。周围只有河岸那一盏路灯,光照到这边所剩无几。
四周静得只剩草丛里的虫鸣。荧光浮标在河里好半天没动,江峙提竿一看,钩上的鱼饵已经被吃掉了。他收回来,蹲下身继续挂饵。
青漾听见他问:“考得怎么样?”
语气很随意,像是忽然想起才随口一提。
还以为他不关心。青漾在昏暗里轻轻勾起唇角,“正常发挥。”
上好鱼饵,江峙把钩抛进河里,抓了把饵料丢在附近,“语文作文呢?”
四川省今年的高考语文卷是自主命题,根据“人,只有在站起来之后,这个世界才能属于他”写一篇作文。青漾是文科生,对“独立自强”这类立意信手拈来,八百字的作文她写得顺畅。内容从据点由己及人,将“人”的范畴扩大,从个体的自立自强,延伸到民族和国家的挺立。
她语文有信心能拿高分。唯一担心的是数学,前面选择花费了太多时间,导致最后一道压轴题只答了第一小问。
青漾说完。
江峙看了她好几眼,仿佛在确定什么。
青漾一脸莫名,反问:“你不信?”
江峙轻笑:“信,怎么不信。”
又说:“小学那会儿你的语文就很好。”
他蹲下身,把鱼竿放到支架,捡起几块光滑的鹅卵石摆在一起,让青漾坐。
青漾觉得稀奇,学着他蹲下身,歪着头去看他的眼睛:“你还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
江峙动作微顿,抬眸看她,伸手推她脑袋,“我是转学走了,不是失忆。”
他摆好石头,青漾也没客气,坐过去说:“但你回暮云镇的时候,我完全没认出你。”
“是么?”江峙没给自己摆石头,他半蹲在鱼竿旁边,捡了块石头扔着玩,“男大十八变,我变这么帅你没认出来也是理所应当。”
青漾笑出声:“……就你啊?”
江峙理所应当:“就我啊,怎么?”
青漾这才仔细打量他。
鸭舌帽微微抬高了一些,露出清澈的眉眼,只是眉宇间又带了几分桀骜,挺直的鼻梁下,薄唇轻闭。他静静看着她,似在等她审判。
好吧。
算他说得对,男大十八变。
小学那会儿她对江峙没什么印象。那时候她除了要帮魏苒打扫卫生,还要去接表弟陶文皓放学,几乎不怎么跟班里的人讲话,也没什么朋友。
据江峙所说,他在五年级转学离开暮云镇,所以青漾没在小学毕业照上找到他。提到这件事的时候,江峙笑她:“听你语气还挺遗憾?”
他本以为青漾会急着反驳,红着耳朵说‘没有’,或者‘你才是’。但出乎意料,青漾只是轻轻点头,问他能不能拍一张合照。
后来这张合照被江峙传到空间相册。青漾想让他发给自己,还被江峙带到网吧注册了第一个Q/Q号。取网名的时候他单手撑在她旁边,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键盘上,问她要叫什么。
青漾说:“就叫青漾吧?”
江峙笑问:“你实名上网?”
青漾抿了抿唇说自己现在没有手机,估计不会常登。江峙嗯了声,故意骗她:“网名取好了就不能改了。”
他在昵称那一栏敲下她的名字,又选了兔子给她当头像,最后填写完地区生日这些资料后,青漾指着网名问:“能改成七月漾吗?”
江峙重复:“七月漾?”
虽然问着,但指下键盘敲动,七月漾已经成为了她的新网名。
青漾说:“念快了听起来和青漾一样。”
又问:“你叫什么?”
登录上Q/Q,江峙在添加好友那栏搜索自己的号码,发送添加。他点了点屏幕:“看这儿。”
叫山寺。
青漾仰脸问:“你想当和尚啊?”
江峙屈指弹她脑门,“看到寺只能想到和尚?”
之后青漾才反应过来,山寺是他名字里的峙。
“志愿打算填哪?”江峙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
“嗯?”青漾回神,他正拿竿看着河。
“留在四川还是去外地?”
江峙很少有把话问得这么明白的时候。青漾沉默了会儿,反问:“你希望我去哪?”
江峙说:“当然希望你走得越远越好,最好再也别回这里。”
“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难道你觉得暮云镇是个好地方?”
“……那你呢?”青漾问他,“你和我一起走吗?”
江峙扯唇轻笑,答得轻飘飘:“行啊。”
话音刚落,水面荧光浮标下沉些许,江峙持竿未动,察觉到轻微的拖拽感,过了几秒,浮标沉入水里看不见。他略微收力拉回些许,鱼咬住钩,奋力游走。
没一会儿鱼线绷直,江峙脸色微变,人朝前走了两步,踩进河里。
青漾心弦猛地紧绷:“江峙!你上来!”
声音是自己都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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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到的抖。
“你待着,别过来。”江峙看了她一眼,又往前走了两步。
河水漫过他的鞋子,打湿裤腿。
青漾呼吸变沉,冷汗涔涔,她想叫江峙别去,喉咙却哽咽变肿,堵着一句话说不出,脑袋里充斥着纷杂的声音,吵得她分不清谁是谁。
鱼竿被拉成弯弓,江峙还在往前走。青漾来不及思考,快步追上去,想拽住他。
脚踏进河流,冰冷的河水灌进鞋里,注铅似沉重。她连抬步都困难,眼前昏花,手刚要碰到他的衣角,视野一歪,整个人直直栽倒下去!
“青漾!”
河水争先恐后涌进口鼻,小腿痉挛抽痛,双腿失去着力点,力气在一点点消失,扑腾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放弃挣扎,沉入河底。
窒息瞬间。
青漾猝然惊醒,双眼瞪大,望着漆黑的天,胸膛剧烈起伏,她坐起大口喘气。
“好点没?”江峙的声音传来,青漾扭头,这才发现他在旁边,鱼竿和桶都收了起来。
青漾紧绷的情绪得到些许缓解,偏头往地上吐水,咳嗽两声:“好……好多了。”
低头一看,身上衣服是干的。
青漾拧眉。
她不是掉水里了吗?
她问:“我昏了多久?”
江峙抬腕看表,“十分钟左右,怎么?”
青漾不太确定:“可能……做了个梦。”
江峙笑了笑:“压力太大了?”
青漾:“……啊?”
“在哪都能睡着。”
深夜十一点的街道寂静无人。
提桶回家路上,青漾心不在焉想着河边的事。路过水煮鱼菜馆,江峙听到动静停下脚步,青漾撞了上去。
“怎——”
江峙竖起食指,轻声:“听。”
前面巷子传来说话声,声音不大,却很熟悉:“……我说了马上过来。”
是程玉瑶。
一天碰三次,冤家路窄。
“……我没回家。”
“……”
“好,好,知道了。”
“……”
“对了,航哥要不要喝点什么,我带过来。”
“……”
她不知道在和谁打电话,语气有些烦躁。
“好了你们,别乱跑,先待在这儿。”说完,脚步靠近。
青漾一听,以为有好几个人,正要拉着江峙躲开,手刚抬起,江峙忽然背过身揽住她,脸朝里靠,挡得严严实实。干净的皂香窜入鼻息,青漾愣神,靠在江峙怀里紧张到左脚踩右脚,差点摔倒,慌忙中扯住他的衣服,热意顺势蔓延到耳根,烫得不像话。
程玉瑶脚步很快,压根没注意这边两人。她穿过马路,再次接起电话:“在路上了,马上到。”
见人走远,江峙松开青漾。
青漾定了定神,这才敢喘气。
江峙顺着程玉瑶离开的地方走去。那是水煮鱼店外放空调机箱的地方。青漾跟上,听到机箱下传来几声细微的猫叫。
江峙轻哼,拎起其中一只小猫。看大小应该有两个月,橘白相间,毛茸得可爱,被人提起后颈在张嘴喵叫。
纸箱里装着一窝奶猫,底部垫着不知是毛巾还是衣服,纸箱侧边还放了一个纸碗,一个塑料杯。碗里装着掰成段的新鲜火腿,几只猫埋头吃得认真。塑料杯里装着水。
江峙朝程玉瑶离开的方向瞟了眼,似是不信,“她会这么有爱心?”
青漾一时没说话。江峙把小橘猫拎到她眼前,“你要养一只么?”
青漾静了几秒,开口说:“……谢航回来了。”
从刚才程玉瑶电话里听到的,是这样。
江峙把猫放回纸箱,“你怕他来找你?”
青漾嗯声。
“那我守着你呗。”他摸了摸小猫,语气轻松随意,像在说天气,“又不是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