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漾缓慢眨眼。
一下,两下,三下。
江峙都没有消失。
公交车重新启动,轻微的推背感让她清醒了一些。她想起去医院之前两人那通不算愉快的通话,皱了皱眉,偏过头看向窗外,没搭理他。
江峙说:“不至于吧,这么记仇。”
他追着她的脸看,弯着身子侧到她那边,“我在医院等你那么久都不见你来,电话又打不通,有点情绪不是很正常吗?”
青漾还是不说话,也不看他。
“你KTV那边休假,今晚还上班吗?”
“要不叫那个经理把你调到白班去?通宵上班挺影响睡眠的,上次看到有研究表明睡眠不足八小时的人会变笨。”
“我忘记问你了,志愿打算填哪?是去外省还是留在本地?”
青漾不回,他就一直问。声音飘在耳边,让人想忽略都不行。她扭过头,跟他对视,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我不知道。”
江峙一语道破:“你在纠结是遵从内心离家远点,还是怕离家太远?”
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外婆。
她的家支离破碎,唯一的亲缘联系只剩外婆和姑妈。能留住她的实在不多,可偏偏又是她的生命之重。
“行,那先不说这个。”江峙话头一拐,“你有想去的学校吗?”
青漾摇头,闭上眼,不想去想这个问题。
江峙看了她好一会儿,坐了回去。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风景熟悉,公交车驶入暮云镇。他说:“可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语气里没有指责,只是平静地陈述。如果青漾没有听清,也不会再说第二遍。
青漾下车,江峙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路无话,夕阳把影子拉长,斜斜挂在脚边。
走到顺和桥的分岔路,青漾走上大榕树下的石梯,走到第三步时微顿,转身。江峙没有离开,单手插兜立在原地,视线微抬看着她,像是笃定她想起什么,唇角轻轻扯出一抹笑。
青漾往石梯旁边退出半步,示意他跟来,“说好请你吃雪糕。”
江峙映着夕阳的眼眸染笑,带着鼻音轻嗯。
青漾买了两只巧乐兹。外层脆皮跟着蛋黄色雪糕一起咬下,甜味裹着巧克力的浓郁香气,内层酥脆,口味比起小布丁雪糕要丰富许多。
夕阳西斜,空气浮动着闷热的暑气。
雪糕吃完,青漾忽然想说点什么。
“我不想离外婆太远,而且省内也有很多好学校。”所以她大概率会留在本地。像是在说服自己,她看着江峙,问:“你会和我一起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他很多次。高考前问过,高考后也问过。她所有的不确定都来源于他一次次丢下她,每次都说有事,每次都是她一人走在路上。
之前很多次,江峙都会轻飘飘地答应她说行啊。他们约定一起离开暮云镇,去到未来的日子里。偏偏这次他没说话,眼眸微垂,往石桌上一靠,拂走上面的落叶:“青漾,一个人如果频频回头,是无法往前走的。”
“既然想离开,就不要被那些不相干的困住。”
所以朝前看,别回头。
对过去发生的一切心知肚明。
一瞬间天旋地转,有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冲进身体。青漾有片刻失重,整个人头重脚轻地朝他走近,手撑着石桌边缘,声音带颤:“……你在说谁?”
他口中那些不相干的……
是外婆,还是他?
青漾忍不住发抖,撑着石桌的手用力收紧。她咬着牙,强忍住情绪,背过身逃似的跑开了。她是败兵,在他面前无处闪躲、仓皇逃遁。甚至连“你凭什么这么说”的反驳底气都没有。
回到家,青漾的情绪一寸寸瓦解崩溃,变成难以拾捡的碎渣。对那些她曾深信不疑、认定不会改变的东西,现如今改变了。
她向来讨厌做抉择,因为在选择的同时意味着放弃。
上学做题要选择正确的答案,写作文要写紧扣主旨的思想,高考要选择优秀的学校和专业,毕业后要选择得体的工作,结婚要选适合的丈夫,死了烧成一把灰还要挑选骨灰盒装进去。
人这一生都在做选择,同样也在被选择。在十字路口做选择,就要放弃其他路的风景,在未知的情况下,蒙着眼走下去。
对青漾而言——
选择未来,意味着放弃过去。
放弃暮云镇的一切。
与其如此,那她不要做选择。
没有得到就不会失去。
……
在青漾这么想的第三天,班主任打电话来询问她的志愿情况,在得知她还没开始填写,急得语气加重,问她在磨蹭什么,是不是不想上大学了。
后面几个小时里,青漾过得恍惚。老师的话落到耳里,像隔着一层薄纱,她在一所所大学里听到了自己的未来,是如此美好值得憧憬。
在电脑上提交完志愿那一刻,她从未如此强烈感受到被命运推着走的感觉。地球并不会因为她不想而停止转动,时间流逝,所有人都在漩涡里为未来奔波。她也不能幸免。
网吧嘈杂喧闹。键盘按得啪啦响、冲着电脑屏幕大喊的人比比皆是。青漾被旁边的二手烟熏得头昏脑胀,她捂住口鼻,在下机前登上Q/Q,咳嗽消息提示音响起,鼠标挪过去,是班长。
青漾点开聊天,是三天前的消息。班长说如果早知道她要回家,就一起吃完饭喊个车送她回去。又问她暑假去不去哪儿玩,有空的话可以去参加她的升学宴。
再看列表,最上方依旧是班级群。江峙这几天都没有发消息。青漾点开江峙的灰色头像,消息还停留在他问她在哪。她的手放到键盘上,想回点什么。旁边抽烟的人猛地将烟头往烟灰缸一杵,暴怒:“你这玩的什么东西?!不会玩进厂去打螺丝!”
青漾退出账号,站起身缓了好一会儿,才扶着沙发离开。
出门时与程玉瑶擦肩而过。她一个人来的,穿着红白相间的横纹短袖,搭配破洞背带短裤,手挂在背带裤的肩带上,二十块的纸币裹着身份证丢给前台,嚼着口香糖,让开台机子。
大概是青漾的目光太过明显,引得程玉瑶侧目。
青漾站在网吧门口,肩膀微塌,唇色发白,脸色有些难看,一双眼睛没什么精神,像没休息好,又或者别的什么,程玉瑶分不清,也没想搭理。两人也不是能打招呼的关系。嚼着口香糖吹出一个泡泡,‘啪’一声在两人之间破掉,程玉瑶转过脸拿起身份证,走了进去。
确实有什么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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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漾不敢细究缘由,任由自己蒙在鼓里,掩耳盗铃。
六月即将结束,青漾向KTV提出离职申请。十号过,结工资时给她发了两千八百块。青漾接过现金,听经理说:“底薪一千八,不算全勤,拉客酒水提成七百块,再加上上次大暴雨你在店里帮忙,店长给那天上夜班的都发了三百的奖金。没问题吧?”
青漾把这笔钱拿回家塞进手机盒里。只是瞥见笔记本时候又想起那串写着账号和密码的纸条。不可避免地,她再次联想到江峙。
她换工作的事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机构那边给她安排了两处家教,上午九点半到十一点半补习英语,下午两点到五点补习数学。一天五个小时,一对一家教每小时一百块,不包食宿车费,中午可以回机构休息。
青漾每天七点就要出门,搭乘一个小时的公交去县城,再转公交到小区。中午在外面随便吃点,下午一点又要赶往第二处,因为车站离机构比较远,青漾一般是中午回去打卡,上传前一天的工作记录留痕。为此她还升级了流量套餐,以免错过家长的消息。
两处补习都是初中知识,青漾得心应手。她会在前一晚备好课,在坐公交时在脑子里过一遍,或者查看学生错题,针对性讲解知识点。
青漾享受忙碌的感觉。一旦忙起来脑子就不会去想其它事情。半个月过去,她依旧在掩耳盗铃。不愿意见到江峙,不想解释,也不想面对。
直到,江峙面无表情在公交站堵住她的去路。
傍晚时分,斜阳西沉。
他站在她面前寸步不让,眼眸微垂:“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青漾抓着背包的手收紧,心乱如麻。
她猜到过他会找来,甚至会猜到他会为此跟自己吵架,一想到这些脑子就乱成一团,她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也找不到解决办法。
可一想到此前种种,又有点不服气。
她深深吸气,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反问:“有什么好说的?”
江峙轻呵:“青漾,我哪里惹到你了?”
青漾偏头不看他,“没有。”
“没有你对我这个态度?”
“什么态度?”
“行,我不跟你吵。”他上前半步,把青漾逼得后退,“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到底在舍不得什么?”
到底在舍不得什么。
是地方,是人,还是那些充斥在过去的回忆?
青漾吃过午饭回到机构,脑子里依旧在想江峙昨天对她说过的话。
她路过学校附近打印店,这才想起要打印了资料。等待期间,隔壁小卖部传来小孩的声音,似乎在争论要买什么,声音有些大,扰乱了她的思绪。
她目光停留在那群人身上。其中一个蓝衣服的小孩低着脑袋跟在大家身后,手放在裤兜,用力攥着什么。
问老板结账时,蓝衣服小孩拿出钱递出去。一整张五十。找零的钱被为首拿零食的人收走,笑呵呵地搂着小孩的肩膀走出小卖部。
青漾看着,场景熟悉到刺眼。
她没忍住跟着走出打印店,打印店老板“诶”了一声,说她还没付钱。
青漾原地顿住,炙热的阳光晒到脸上,让人生出想要流泪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