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漾跑过顺和桥,热风裹挟着河水的味道从脸颊拂过,身后的影子追随着脚步,掠过桥上一盏盏灯。她双唇紧闭,眼中欣喜几乎溢出,按捺不住在身体里横冲直撞。
她攥着查到成绩的手机,一鼓作气跑到江峙家楼下,带着尚未平息的喘气朝着独栋小楼喊:“江峙!”
没等应声。
她又连着喊了两声。
“做什么。”二楼侧间门窗打开,声音飘出。江峙垂眸瞥了眼青漾。她呼吸急促,面色泛红,一双眼却浅浅弯着,抬手朝他扬了扬手机:“我查到成绩了!”
江峙下楼开门。
青漾汗水直淌。她用手扇风,双颊鼓起缓缓吐气。一进门,屋里的冷气让她缩了缩。
“考了多少?”江峙倒了杯水。
“六百多。”
江峙开冰箱的动作微顿,朝她看去,“行啊你。”他拿出冰格,将泛着冷气的冰块拍进杯子,再弯身把水递到她面前,继续问:“多多少?”
青漾接过喝了口,轻轻舒气,一时没说话,放下水杯,左手比一,右手比二。江峙眉毛一挑:“就三分啊?”
青漾说:“是十二。”
江峙笑了笑,绕到椅凳侧边拿出一把吉他,坐上凳子,单腿微曲抵着琴身,“得,唱歌为你庆祝一下,想听什么?”
青漾微微抬了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你随意发挥。”
江峙横抱吉他,视线下垂,指尖扫过琴弦:“那我随便唱了。”
他的手指修长,按在琴弦上骨节分明,比起他说的随便,更像什么表演。
“要在青春来之时去爱,恰好风过树梢我们正少年。”
江峙的歌声会比平时说话更轻一些,伴随着简单的和弦,让青漾无端想到春雨池塘。轻柔放缓的调子,似要把字字句句都唱清楚。
不过他只唱了一小段。
轻扫落下尾音,音符还在气中轻颤。
青漾看着他问:“这是你自己写的歌吗?”
江峙摇头,说:“偶然听到的,觉得好听。”
他指尖不停,转换旋律,弹起《北京东路的日子》。青漾听到一半别过头,莫名有些鼻酸。
江峙的唱腔染上几分笑意。
青漾转脸看他,四目相对,他像在笑她没出息,嘴角勾着,轻飘飘唱出那句:“我们即将分别独自浪在中国外国不同地点。”
“你想到谁了?”江峙一段唱完,突然问道。音符从空中掉落,突兀地碎在地上。“是你那些同学,还是我?”他微微倾身,追问她。
青漾握着水杯,故意把冰块摇出声响。她说:“……不告诉你。”
见她喝完一杯水,他指了桌边的方向,“水在那边自己倒。”手指重新按上琴弦,拨动,弹唱《夏天》。
气息跟之前的歌有略微不同,听起来似乎更……随性一些?吉他音色干净,和他的嗓音相得映彰,右手指节拍弦,节奏随着心跳律动。
“睡不着记得想着我,三秒后会梦见我。”
“载着气球陪你兜风,看遍所有会笑的星空。”
整个晚上,青漾满脑子不是KTV包厢里传出的歌声,而是江峙唱这两句。从她听到江峙唱开始,一直到第二天下班回到家,洗澡躺上床,想到的居然还是他指尖轻扫,对她弹着吉他唱《夏天》的模样。
嘴角带笑,一双眼睛盯着她看。看她泛红的耳廓,看她对视两秒就会移开的眼睛,看她局促的表情和略微慌张的反应。
真是丢脸死了!
青漾翻身埋进枕头,堵住呼吸,热意在脸部聚集。她握拳锤床,紧紧咬牙。
大概是江峙言出法随,她还真的梦见他了。梦里江峙说她快要过生日了,问她想要什么生日礼物。青漾说时间还早。他说两个月也不早了,他得提前准备。
原话远没有这么好听。
青漾醒来仔细想了想,他的原话大概是:“你以为我会是那种随便去两元店买点破烂打发你的人么?”
连送礼物都要说得这么勉为其难。
青漾拿起手机翻看日历。
和梦里一样,生日的确还有两个月。她放下手机,看向窗帘上那被风吹动轻晃的日光。
果然,没有什么比这更像白日梦的了。
青漾起床洗漱吃饭。
饭桌上放着外婆的血压药,药已经空了,她拿起药盒看名字,朝厨房喊了两声外婆,没人回应。
大概是出门了。
青漾随便垫了两口饭,带着钱和药盒出门,找到诊所问医生哪里能买到这种血压药。卫医生说这药是他帮忙去县医院开的,又问青漾她外婆的药是不是快吃完了。
青漾跟他聊了会儿外婆最近的身体状况。卫医生说日常生活没什么问题,但刘明淑前两年摔倒做过手术,老年人骨质疏松,平时不要剧烈运动。青漾道过谢,说自己会看着外婆。她打算趁休假返校的时候去医院开血压药,还可以顺便咨询下家教的兼职。
昨天高考成绩下来,高中班群炸开了锅。
青漾的手机在连接店里WIFI时自动收到了很多消息。
班主任发出公告,通知大家返校领取毕业证和志愿填报资料。班长紧跟其后,说要请几位任课老师吃饭,为了感谢三年师恩、辛苦栽培。学委可汗大点兵,连着点了三诊班里的前二十名,让他们必须到。青漾好巧不巧就在其中。
因为她没能及时回消息,学委和班长还通过群消息私聊她,问她人在哪,去不去聚会,他们好订位置。没等到回复,今天上午她睡着的时候学委发来语音:“不管了,反正我们是算上了你的。你要能来就来,不能来……”话音微顿,那头传来班长的声音,大喊:“不能来也要来!”
青漾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回消息。她拿出手机点进班群公告,记下时间地点,退出回复学委说好。学委秒回,发来OK表情。
青漾回家,外婆已经回来了,桌上放着新买的灯泡。青漾这才想起楼梯口的灯坏了,昨天吃饭时外婆跟她说过,她一心想着高考成绩,把这事给忘了。
青漾搬起凳子走到门外,喊了声外婆,说自己把灯换了。刘明淑在二楼,听见说了声好,让她注意安全。
青漾身高一米六,踩上凳子还差点。她又往上搭了个矮凳,把总电闸关了。这才搬着两个凳子来到楼道转角,换下坏灯泡,退下来时没看清一脚踩空。身体控制不住后仰,肩膀撞到墙,右手却被人拽住。
青漾扭头,是江峙。
她按着发疼的肩膀抽手,皱眉:“你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够不着也不知道喊人的时候。”江峙递出袋子,让她拿好,然后取出新灯泡,踩上凳子安装好。下来时拍拍手,提上凳子往楼下走:“我去开电闸。”
他推上电闸,让青漾开灯。楼道的灯亮起,青漾这才看清手上透明塑料袋里装着小鱼。
又送来了。
江峙把凳子放回屋里,抽纸擦干净上面的脚印,随意问道:“还有没有要换要修的?”
青漾想了想,摇头。
江峙也没多留,把纸揉成团丢进垃圾桶,说:“那我走了。”
走到门口,青漾忽然喊停:“我明天休假去学校拿毕业证,你要不要跟我一起?”
江峙没答应,只说看情况。
第二天清晨,窗外乌鸫叽叽喳喳,飞到窗台啄着玻璃窗。青漾被鸟叫声吵醒,睁眼天际泛白,朝霞浸透云层映在窗上,她坐起打开床头的灯。乌鸫听见动静,扑腾着翅膀飞走。桌上碗里的小鱼正摆着尾巴,吃下一粒浮在水面的饲料,没一会儿又吐出来。
青漾看了眼时间,六点刚过,时间还早。
她换好衣服去洗漱。走到客厅,外婆刚好从卫生间出来。厨房里响着燃气细微的火焰声,外婆说她今天要回学校,蒸了点馒头,让她吃过早饭再去。
锅里还煮了两个鸡蛋,青漾一边剥壳一边说着买药的事,外婆答应说好,放下筷子让青漾等一下。青漾剥完蛋壳放到外婆碗里,开始剥另外一个。鸡蛋出锅烫手,她包着纸巾左手倒右手,边吹边剥,烫得指尖通红。
一口咬到蛋黄时,手机响了。
手机在卧室,她呼着嘴里发烫的鸡蛋进屋,接起,囫囵地‘喂’了一声。
“起床没?”江峙开门见山。
青漾忍着烫问:“你有事吗?”
“你昨天不是说要去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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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去学校。”
“我看今天挺热的,怕你晒死在路上。”
“嗯,然后呢?”
“……”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青漾拿着手机走出卧室,瞥见外婆放在桌上的钱。她说:“不说话我挂了。”
江峙咬牙:“现在是我在给你打电话,接免费。”
青漾‘哦’了声,解释:“我没有心疼话费,我在吃早饭。”
江峙说不下去了。
又是几秒的沉默,这才开口:“……车站等你。”
电话挂断。
刘明淑问是谁打来的。青漾说一个朋友,要跟她一起回学校。她放下手机,把钱往回推,“外婆,钱你自己留着。”
刘明淑拒绝,“我这都什么岁数了,留着钱能干嘛?”她本来还想说‘带进坟墓’之类的话,但怕青漾不爱听,索性没在这个话题继续,只说:“你放心,外婆有钱。”
刘明淑压低声音,说:“其实外婆早就把你上大学的钱攒好了。哪怕你爸不管你,外婆也能供你上大学,咱们不稀罕别人。”
青漾心脏发酸,嘴里的鸡蛋泛苦。她低下头藏住眼泪,喉咙哽住,连吞咽都做不到。
外婆生于一九三五年,今年冬天就七十九岁了。少年时期社会的不断动荡让她长成独挡一面的性格。二十来岁嫁给外公,凭着手里的针线做替人缝补衣服的活,用赚到的钱养大三个孩子。改革开放后,政策有所松动,她不顾家里人担惊受怕的劝阻,是暮云镇第一个下拿营业执照的人。后来裁缝铺开起来,至今二十多年,几乎人人都知道安兴街有个刘裁缝。
青漾从来没去想过外婆的积蓄,也从没有把外婆当成退路。最坏的打算不过是贷款上大学,现在政策普及,有生源地贷款,在校期间不会产生利息,生活费自己一边打工一边挣就行了,实在不行也可以问姑妈借点,毕业后连本带利慢慢还。
面对他人无端的恶意。她会躲会逃。但面对环境压力,她却继承了外婆身上的那股坚韧劲儿。只要不放弃,一切都有可能。
“不如说,你是相信自己可以。”江峙总结。
“我有手有脚能挣钱,没什么不可以。”青漾转脸看他,“用我姑妈的话来说,就算是进厂拧螺丝,每个月也能赚好几千。”
公交车外风景倒退。缓缓升空的太阳照进车里,落在青漾的肩上,一路发着光。
“最后呢?你把钱拿了没?”
“拿了。”青漾从裤兜摸出外婆给她的钱,在手里一点点展平,“我不拿她不吃药。”
江峙笑了声,“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
总共六百块,买两个月的药根本花不了这么多。
青漾当然知道外婆是什么意思。她也知道这几年姑妈给她的生活费,很大一部分是来自外婆。她对外婆的愧疚早就成为了无底洞,六百块再砸进去,只会把洞口撕得更大。
“你也别想太多。老人家嘛,心疼晚辈很正常。”江峙的语气悉数平常,似是随口一提,“我奶奶在的时候对我也很好。”
江峙很少提及家人。
青漾侧过脸看他。
“你这什么眼神?”江峙把她的脸推开,“你上小学那会儿还吃过她给你买的冰棍,别跟我说你忘记了。”
青漾微微拧眉,怀疑:“……有吗?”
“没有吗?”江峙反问,“就在小学校门口,我转走的那个学期。”
大概时间过得太久,又或是童年记忆被那几件深刻的事牢牢占据,青漾没想起来。她说:“那下车我请你。”
江峙瞥了眼她手里的百元大钞,故意说:“行啊,我要吃巧乐兹。”
青漾:“最多小布丁。”
“你真是……”江峙没忍住去捏她手臂,“一大早想气死我?”
“不吃算了。”
“吃吃吃。”
青漾忽然意识到,江峙很多时候其实都在迁就她。嘴上说着一回事儿,真正做的又是另一回事儿。
清晨夏风从车窗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这一刻,青漾想起他抱着吉他、唱的那首没有告诉她名字的歌,想起了那句:“风过树梢恰好我们正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