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过去
搬进阁楼的第一个周末,简逾白帮江欲燃整理东西。
店后面的阁楼不算大,但江欲燃住了好几年,积攒的东西塞满了每一个角落。简逾白蹲在储物架前面把一箱一箱的旧物搬出来分类,该留的留,该扔的扔。他打开第三个纸箱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里面是一叠牛皮纸信封,最上面那一封的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逾白收”,字迹是江欲燃的。
他坐在储物架旁边的地板上,把那叠信封拿出来一封一封看过去。一共十七封,每一封的封面都写着同样的两个字,日期从六年前的四月到五年前的冬天,跨度将近一年。他拆开最上面那一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折得很平整,上面的字迹比现在青涩一些,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逾白,我今天去你家楼下了。你家的窗帘拉着,不知道你在不在里面。我站在楼下看了很久,最后没有上去。我怕看见你爸妈,更怕看见你不在。我把信塞进信报箱了,你如果看到了能不能给我回个消息?不打电话也行,就回一个字。”
第二封:“逾白,我去了医院。你诊断证明上那家医院,我坐了很久的车过去。护士说你已经转院了,我问转去哪了,她说不清楚。我在医院门口坐了一下午,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想你能不能从里面走出来。你没有。”
第三封:“逾白,你妈把我电话拉黑了。我换了个号码打过去,她听见我的声音就挂了。我知道她不想让我找你,但我只是想确认你还好不好。你给我发个消息吧,什么都行,就说一个‘好’字。”
第四封:“逾白,我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人背影很像你。我追了两条街,追上去发现不是。我站在原地很久,风很大,吹得眼睛有点疼。”
第五封、第六封、第七封……简逾白一封一封拆开读过去,每读一封手指就收紧一寸。那些信的字数越来越少,从最初的几段话变成几行字,再变成短短一两句。最后一封只有一行字:“逾白,我把你名字刻在了一枚新的平安扣上。字比以前刻得好一些。你要是回来,我就给你戴上。”
简逾白坐在地板上,手里攥着那最后一封信纸,低垂着头没有动。他听见江欲燃从楼梯那边走过来的脚步声,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了。江欲燃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来拿走那些信,就那样站在他身后,像在给他一个面对的空间。简逾白把手里那封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十七封信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回纸箱里,然后站起来转过身面朝江欲燃。
江欲燃靠在楼梯口的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平静,但简逾白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握成拳,在布料底下绷得很紧。
“这十七封信,”简逾白说,“你写了,寄了,我没收到。”
“我知道。”江欲燃说,“都塞在你家楼下那个信报箱里了。后来我回去看过一次,还在里面,没被取走。”
简逾白站在那,看着他靠在墙边的样子——浅灰色的毛衣,蓬松的头发,眼尾那颗小痣安安静静地停在六年前的位置。他想了想,走过去伸手从江欲燃口袋里把那只要紧的拳头轻轻拉了出来,掰开他攥紧的手指,把自己的掌心贴了上去。
“那些信我看到了。”简逾白说,“今天第一次看到。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
“我应该说。我当时觉得骗你是为你好——你可以忘了我,过你的日子,不用为了我耽搁什么。但我没想过你会写信,会去医院找我,会追一条街上像我的背影追两条街。”简逾白的声音越说越低,“我想错了。”
江欲燃低头看着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没怪过你。你走的那天我就想明白了——你那样做是因为你在乎我,只是用了一种你觉得对的方式。我气过,也怨过,但最后我想,如果换了我站在你的位置上,我可能也会做同样的事。”
简逾白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
“那些信没送到你手上,是命。但你现在看到了,也算送到了。”江欲燃弯了一下嘴角,“晚到了几年而已,没事。”
简逾白看着他那个淡淡的笑意,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江欲燃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然后把他从墙边拉过来,额头抵上了他的肩窝。江欲燃的胳膊圈住他,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很多年前他发烧那一夜简逾白拍他的后背一样。只是这一次两个人换了位置,拍着后背的那只手更稳了,被拍的那个人也不再发抖了。
那天下午他们把那箱信重新封好,放在了阁楼书架的最上层。简逾白说“留着吧”,江欲燃点了点头,踮脚把它推到了书架顶层靠里的位置。两个人站在书架前面看着那个纸箱安静地待在角落里,像一段被收拾好了放回原处的旧时光,不会再打开,但也不必扔掉。
五月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把桌上的几片木屑吹起来又落下。简逾白站在窗口往外看了一眼,楼下那棵老槐树的花开得更盛了,白色的小穗垂满了枝头,风一吹就像在下雪。他靠在窗台上回头看了江欲燃一眼,那人正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相册,翻了几页,然后拿着走过来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简逾白接过来翻开。相册的前半部分是一些老照片——江欲燃小时候的、他父母家的、中学毕业照。翻到中间部分的时候简逾白停住了,那页夹着一张拍立得,照片上是两个人——年轻的江欲燃和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两个人在篮球场边并排坐着,笑得没什么心眼。那个男生长得清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跟之前江欲燃描述的“陈屿”对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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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简逾白看着那张照片,转头看了一眼江欲燃。江欲燃站在他旁边,目光也落在那张照片上,表情没有什么波澜,像在翻看一本跟自己没有太大关系的旧书。
“你还留着这张?”简逾白问。
“嗯。”江欲燃说,“翻到的时候想了想,还是没扔。不是因为他,是因为那时候的自己。”
简逾白点了点头,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新拍的拍立得,是上周拍的——他坐在江欲燃工作台旁边那把椅子上看书,江欲燃蹲在门口喂那只橘猫,画面上两个人的距离很近,猫在中间埋头吃罐头,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三个人都镀了一层暖暖的光。照片底下没有写字,但边角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逾白回来了。”简逾白看着那五个字,伸手摸了摸笔迹的凹痕,然后把相册合上,放在书桌上那张新买的木质相框旁边。
“这张放相框里吧。”他说。
江欲燃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好。”
晚上简逾白坐在书桌前翻看那些信的时候,江欲燃从背后走过来把一杯温牛奶放在他手边。简逾白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不喝牛奶。”
“你喝。”江欲燃说,“我看你喝。”
简逾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他把杯子放下,伸手拉住了江欲燃垂在身侧的手指,把它贴在自己脸侧蹭了一下,像一只猫在确认主人的温度。江欲燃低头看着他,掌心的温度贴着他的脸颊,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刮了一下。
“逾白。”
“嗯。”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简逾白贴着他的掌心“嗯”了一声。
江欲燃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温热的、干燥的、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简逾白闭着眼感受那个触感慢慢散开,松开攥着他的手指,让他去洗漱了。
窗外的槐花还在落。简逾白坐在书桌前,端起那杯没喝完的牛奶又喝了一口。温的。他低头看着那叠信和那本相册,看着书架顶层那个纸箱的角落,然后拿起手机翻开了那个叫“燃”的文件夹。文件夹里现在有二十多张照片了,从第一张暖光侧影到今天那张槐花窗台前的拍立得,横跨了将近七年。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洗漱了。
他路过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书架顶层那个纸箱,它安静地待在角落里,被月光照着一半,像一枚被合上了的抽屉,里面装着十七封没有被收到的信。但简逾白想,那些信现在收到了。晚到了几年而已,就像江欲燃说的,没事。重要的是写信的人还在,收信的人也回来了,那枚重新刻好的平安扣正贴在他的心口上,温温热热的,像一颗永远不会再停跳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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