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织云:从一台纺车开始 > 27. 三渠汇聚
    天没大亮,沈秀宁就醒了。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纺车木轴偶尔咯吱一声。

    她披衣下床,在油灯底下把昨天的账又过了一遍。

    许家两百匹,已是眼前最重的一笔。

    合约签完的第三天,正月还没出。

    天刚亮,钱记布庄的门板才卸下第一块。

    青龙河上的冰碴子还没化尽,招牌被风吹得左右晃。

    沈秀宁穿了件半旧棉袄,袖口卷到手肘,指尖沾着点墨。

    她正在后堂看账本,听见前头门槛被人踩得吱呀一声。

    前厅传来钱大爷的笑,笑得有些客套。

    她放下笔,起身掀开帘子。

    一股海风的味道先撞进来。

    潮气里混着盐腥和桐油味。

    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蓝绸袍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袖口磨得有些发亮。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伙计,手里捧着一顶斗笠。

    斗笠沿上挂着几根枯草,还沾着海边的潮气。

    钱大爷回头,朝沈秀宁使了个眼色。

    “沈姑娘,这位是泉州林掌柜,专跑日本航线。”

    沈秀宁上前一步,欠了欠身。

    “林掌柜。”

    林氏把斗笠接过去,在手上拍了拍。

    “沈姑娘不必多礼。许家的掌柜与我吃过酒,他柜上的布,我看过。”

    他的闽南话尾音往上挑,尾调拖得老长。

    沈秀宁侧身让开。

    “后堂说话。”

    后堂里,炭盆烧得正旺。

    林氏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墙角的飞梭织机正停着,木框上还沾着棉絮。

    “许家的标布,我在宁波验过。”

    他从袖里摸出一块布样,抖开。

    “品质稳定,日本那边认这个。”

    布样摊在桌上,经纬齐整,浆料发白。

    沈秀宁的指尖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林掌柜想要多少?”

    “五十匹。”

    林氏伸出五根手指。

    “一个月交货。价钱跟许家一样,五钱一匹。”

    沈秀宁没立刻接话。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涩味还在舌尖。

    “可以。”

    她把茶盏放下。

    “但交期要排到一个月后,试单五十匹,成的话第三个月起正式供货。”

    林氏沉吟片刻。

    “一个月太久。”

    “不久。”

    沈秀宁把布样翻了个面。

    “我东家许家大掌柜,等这布等了三个月。”

    一直站在一旁的许家伙计忽然开口。

    他手里还提着那只装信的桐油布袋。

    “沈记的布,我东家等了三个月才等到。你等一个月,不亏。”

    林氏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许家的人?”

    “小的阿贵,替东家跑腿的。”

    许家伙计把袋子往脚边放了放。

    “林掌柜要是嫌慢,我可以帮你捎个话,让后边的人接着等。”

    林氏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行。一个月就一个月。”

    他收起布样,从怀里掏出一份红纸帖子。

    “这是订帖,五十匹。”

    沈秀宁接过帖子。

    纸上有桐油香。

    她把帖子搁在账本旁边,用镇纸压好。

    “林掌柜,日本的船期紧吗?”

    “紧。”

    林氏把茶盏转了转。

    “三月发船,四月到岸。错过一季,就要等明年。”

    沈秀宁点头。

    “沈记的标布,经洗经晒,缩率定死在一分以内。”

    林氏抬眼看她。

    “这话我记下了。”

    “林掌柜住在哪家客栈?”

    “青龙桥头的福来客栈。”

    “明日巳时,请再来看样。”

    林氏点头,起身告辞。

    钱大爷把人送到街口,回来搓了搓手。

    “这泉州人,比许家大掌柜还急。”

    沈秀宁把红纸帖子按在账本上。

    “急说明船期是真紧。也说明咱们的布,值这个价。”

    她没笑,只是把茶盏里的残茶倒了。

    第二天一早,雪还没化尽。

    院门就被敲响了。

    赵婶去开门,很快探头进来。

    “秀宁,又来客了,说是漳州来的。”

    沈秀宁擦了擦手,往外走。

    前厅站着个中年男人,比林氏矮半头。

    他手里拎着一只竹编行李箱,箱角已经磕破。

    袍角沾着泥,鞋面上还沾着未干的霜。

    “沈姑娘?”

    那人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扎实。

    “敝姓陈,漳州人,走吕宋航线。”

    沈秀宁把人让进后堂。

    陈氏把行李箱搁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吕宋洋商也认松江布,但之前品质忽高忽低。”

    他坐下,把冻僵的手凑近炭盆。

    “听说沈记做标准,来看看。”

    沈秀宁递过一碗热茶。

    “陈掌柜从漳州到松江,走了多久?”

    “腊月里就出来了。”

    陈氏把茶碗在掌心转了转。

    “船到吕宋要两个多月,中间在马尼拉停半个月。货不对板,洋商是要扣船的。”

    沈秀宁点头。

    “沈记的布,每一匹都量过经密纬密,浆料配比也定死。这批五十匹,不会有差。”

    “漳州到吕宋,来回要半年。”

    陈氏喝了口茶,眉头终于松了点。

    “洋商验货,一尺一寸地卡。上一次,有一船布因为纬密不均,被扣了三成价。”

    沈秀宁从柜台下抽出一张单子。

    “这是沈记的验布规矩,陈掌柜可以带回去给洋商看。”

    陈氏接过单子,看了两眼。

    “好。”

    “陈掌柜想要多少?”

    “五十匹。”

    陈氏接过茶,却没有喝。

    “条件跟林掌柜一样,一个月交货,五钱一匹。”

    话音刚落,门帘又一掀。

    林氏走了进来,手里还捏着昨天的红纸帖子。

    “看来我来得正好。”

    他看了陈氏一眼,两人互相拱了拱手。

    “陈掌柜也是为沈记标布来的?”

    “正是。”

    陈氏这才把茶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沈秀宁的手指在桌沿上飞快地敲。

    许家两百,林家五十,陈家五十。

    三百匹。

    现有产能一百五十匹,差了一倍。

    她没把算筹摆出来,只是用指甲在桌上划了个“三”字。

    钱大爷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等陈氏说完,他才把手里的算盘搁下。

    “三家都做,哪家都不能得罪。”

    他走到沈秀宁身边。

    “量要分匀。”

    沈秀宁抬头看他。

    钱大爷的声音压得很低。

    “产能不够,宁可少接,不能有单交不出。一家都得罪不起。”

    沈秀宁点头。

    “三百匹现在接不了。”

    她把红纸帖子和茶碗并排放在桌上。

    “但两个月后,能接。”

    林氏皱眉。

    “两个月?”

    “试单五十匹可以。”

    沈秀宁把两份订帖推到两人面前。

    “但交期排到一个月后。正式订单,从第三个月开始。”

    陈氏把茶碗放下。

    “一个月,我能等。”

    林氏犹豫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

    许家伙计在旁边咳了一声。

    “沈记的布,我东家等了三个月才等到。你等一个月,不亏。”

    林氏抬头看了沈秀宁一眼。

    “一个月,可以。”

    他点了点头。

    陈氏也跟着点头。

    “我也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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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沈秀宁把两份订帖收好。

    “那从今日起,两位掌柜的试单就算定下了。”

    两位客商先后告辞。

    沈秀宁把钱记布庄的院门推开,送两人出去。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夹着正月里的潮气。

    她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青龙桥那头。

    回来路上,她脑子里开始画图。

    许家那两百匹标布,走宁波出海,终点是马尼拉。

    林家五十匹,走日本航线,从泉州北上。

    陈家五十匹,先到吕宋马尼拉,再转巴达维亚。

    三条航线,三个市场,互不相扰。

    她不用仰仗任何一家。

    钱大爷的本地布庄是第四渠道,专门走松江府内销。

    她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河面。

    只差漕帮。

    那是去北方市场的大门。

    舅父顾慎之说过,鲁头目在松江分舵,运费能低三成。

    沈秀宁回到屋里,把账本摊开。

    她用笔在空白处画了一张图。

    四条线从“沈记”两个字向四周延伸出去。

    三条实线,分别标着许家、林家、陈家。

    一条虚线,末端停在纸角。

    她在虚线旁边写了四个字:漕帮,待通。

    沈秀文从门外进来,身上有股棉絮味。

    “姐,谈成了?”

    沈秀宁把账本推过去。

    “许家两百,林家五十,陈家五十。下个月起,每月三百匹。”

    沈秀文吸了口气。

    “咱现在只能产一百五。”

    “所以有这个。”

    沈秀宁点了点账本上新写的三个字。

    沈秀文低头念出声。

    “扩产案。”

    “这事没有别的选择。”

    沈秀宁提笔蘸了蘸墨。

    “木料七天,铁件五天,组装十天,试机三天。最快三周。”

    “纺车从十五台加到二十台。”

    “织机从八台加到十二台。”

    “人手从三十二人加到五十人。”

    沈秀文的手指在账本上划了一遍。

    “三周后,月产能才能撑住三百匹。”

    “对。”

    沈秀宁把笔搁下。

    “扩产要花多少钱?”

    沈秀文问。

    “木料十五两,铁件八两,工钱五两,杂支二两,厂房修整二两。”

    沈秀宁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

    “总共三十二两。”

    沈秀文脸色紧了紧。

    “咱手里活钱不到四两。”

    “所以铁件赊一半,木料先付三成,工钱月底结。”

    沈秀宁把笔搁下。

    “现银缺口压到十两以内,许家定金一到,就能填上。”

    “许家定金能到多少?”

    “按三成算,二十两。”

    “但船到宁波,再回松江,至少半个月。咱们等不起。”

    “万一许家定金来晚了呢?”

    “那就借。”

    沈秀宁望向窗外。

    “钱大爷这边能周转,舅父那边也能开口。”

    沈秀文抿了抿嘴。

    “那就赊。”

    “对,赊。”

    沈秀宁收回目光。

    “铁件赊一半,木料先付三成,工钱月底结。现银压力暂时能扛。”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十六锭样机,三日后再说。”

    “十六锭样机做出来,一个人顶十六个人纺纱。”

    沈秀宁的声音很轻。

    “产能瓶颈才能从根上松动。”

    沈秀文没接话。

    他盯着账本上新添的小字,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姐,我来写这张单子。”

    “你写。”

    沈秀宁把笔递给他。

    “先列木料,再列铁件,一样不能少。”

    窗外,青龙河上的冰碴子顺着水流撞在石桥上,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