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大亮,沈秀宁就醒了。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纺车木轴偶尔咯吱一声。
她披衣下床,在油灯底下把昨天的账又过了一遍。
许家两百匹,已是眼前最重的一笔。
合约签完的第三天,正月还没出。
天刚亮,钱记布庄的门板才卸下第一块。
青龙河上的冰碴子还没化尽,招牌被风吹得左右晃。
沈秀宁穿了件半旧棉袄,袖口卷到手肘,指尖沾着点墨。
她正在后堂看账本,听见前头门槛被人踩得吱呀一声。
前厅传来钱大爷的笑,笑得有些客套。
她放下笔,起身掀开帘子。
一股海风的味道先撞进来。
潮气里混着盐腥和桐油味。
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蓝绸袍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袖口磨得有些发亮。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伙计,手里捧着一顶斗笠。
斗笠沿上挂着几根枯草,还沾着海边的潮气。
钱大爷回头,朝沈秀宁使了个眼色。
“沈姑娘,这位是泉州林掌柜,专跑日本航线。”
沈秀宁上前一步,欠了欠身。
“林掌柜。”
林氏把斗笠接过去,在手上拍了拍。
“沈姑娘不必多礼。许家的掌柜与我吃过酒,他柜上的布,我看过。”
他的闽南话尾音往上挑,尾调拖得老长。
沈秀宁侧身让开。
“后堂说话。”
后堂里,炭盆烧得正旺。
林氏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墙角的飞梭织机正停着,木框上还沾着棉絮。
“许家的标布,我在宁波验过。”
他从袖里摸出一块布样,抖开。
“品质稳定,日本那边认这个。”
布样摊在桌上,经纬齐整,浆料发白。
沈秀宁的指尖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林掌柜想要多少?”
“五十匹。”
林氏伸出五根手指。
“一个月交货。价钱跟许家一样,五钱一匹。”
沈秀宁没立刻接话。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温的,涩味还在舌尖。
“可以。”
她把茶盏放下。
“但交期要排到一个月后,试单五十匹,成的话第三个月起正式供货。”
林氏沉吟片刻。
“一个月太久。”
“不久。”
沈秀宁把布样翻了个面。
“我东家许家大掌柜,等这布等了三个月。”
一直站在一旁的许家伙计忽然开口。
他手里还提着那只装信的桐油布袋。
“沈记的布,我东家等了三个月才等到。你等一个月,不亏。”
林氏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许家的人?”
“小的阿贵,替东家跑腿的。”
许家伙计把袋子往脚边放了放。
“林掌柜要是嫌慢,我可以帮你捎个话,让后边的人接着等。”
林氏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行。一个月就一个月。”
他收起布样,从怀里掏出一份红纸帖子。
“这是订帖,五十匹。”
沈秀宁接过帖子。
纸上有桐油香。
她把帖子搁在账本旁边,用镇纸压好。
“林掌柜,日本的船期紧吗?”
“紧。”
林氏把茶盏转了转。
“三月发船,四月到岸。错过一季,就要等明年。”
沈秀宁点头。
“沈记的标布,经洗经晒,缩率定死在一分以内。”
林氏抬眼看她。
“这话我记下了。”
“林掌柜住在哪家客栈?”
“青龙桥头的福来客栈。”
“明日巳时,请再来看样。”
林氏点头,起身告辞。
钱大爷把人送到街口,回来搓了搓手。
“这泉州人,比许家大掌柜还急。”
沈秀宁把红纸帖子按在账本上。
“急说明船期是真紧。也说明咱们的布,值这个价。”
她没笑,只是把茶盏里的残茶倒了。
第二天一早,雪还没化尽。
院门就被敲响了。
赵婶去开门,很快探头进来。
“秀宁,又来客了,说是漳州来的。”
沈秀宁擦了擦手,往外走。
前厅站着个中年男人,比林氏矮半头。
他手里拎着一只竹编行李箱,箱角已经磕破。
袍角沾着泥,鞋面上还沾着未干的霜。
“沈姑娘?”
那人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扎实。
“敝姓陈,漳州人,走吕宋航线。”
沈秀宁把人让进后堂。
陈氏把行李箱搁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吕宋洋商也认松江布,但之前品质忽高忽低。”
他坐下,把冻僵的手凑近炭盆。
“听说沈记做标准,来看看。”
沈秀宁递过一碗热茶。
“陈掌柜从漳州到松江,走了多久?”
“腊月里就出来了。”
陈氏把茶碗在掌心转了转。
“船到吕宋要两个多月,中间在马尼拉停半个月。货不对板,洋商是要扣船的。”
沈秀宁点头。
“沈记的布,每一匹都量过经密纬密,浆料配比也定死。这批五十匹,不会有差。”
“漳州到吕宋,来回要半年。”
陈氏喝了口茶,眉头终于松了点。
“洋商验货,一尺一寸地卡。上一次,有一船布因为纬密不均,被扣了三成价。”
沈秀宁从柜台下抽出一张单子。
“这是沈记的验布规矩,陈掌柜可以带回去给洋商看。”
陈氏接过单子,看了两眼。
“好。”
“陈掌柜想要多少?”
“五十匹。”
陈氏接过茶,却没有喝。
“条件跟林掌柜一样,一个月交货,五钱一匹。”
话音刚落,门帘又一掀。
林氏走了进来,手里还捏着昨天的红纸帖子。
“看来我来得正好。”
他看了陈氏一眼,两人互相拱了拱手。
“陈掌柜也是为沈记标布来的?”
“正是。”
陈氏这才把茶碗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沈秀宁的手指在桌沿上飞快地敲。
许家两百,林家五十,陈家五十。
三百匹。
现有产能一百五十匹,差了一倍。
她没把算筹摆出来,只是用指甲在桌上划了个“三”字。
钱大爷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
等陈氏说完,他才把手里的算盘搁下。
“三家都做,哪家都不能得罪。”
他走到沈秀宁身边。
“量要分匀。”
沈秀宁抬头看他。
钱大爷的声音压得很低。
“产能不够,宁可少接,不能有单交不出。一家都得罪不起。”
沈秀宁点头。
“三百匹现在接不了。”
她把红纸帖子和茶碗并排放在桌上。
“但两个月后,能接。”
林氏皱眉。
“两个月?”
“试单五十匹可以。”
沈秀宁把两份订帖推到两人面前。
“但交期排到一个月后。正式订单,从第三个月开始。”
陈氏把茶碗放下。
“一个月,我能等。”
林氏犹豫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
许家伙计在旁边咳了一声。
“沈记的布,我东家等了三个月才等到。你等一个月,不亏。”
林氏抬头看了沈秀宁一眼。
“一个月,可以。”
他点了点头。
陈氏也跟着点头。
“我也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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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沈秀宁把两份订帖收好。
“那从今日起,两位掌柜的试单就算定下了。”
两位客商先后告辞。
沈秀宁把钱记布庄的院门推开,送两人出去。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夹着正月里的潮气。
她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青龙桥那头。
回来路上,她脑子里开始画图。
许家那两百匹标布,走宁波出海,终点是马尼拉。
林家五十匹,走日本航线,从泉州北上。
陈家五十匹,先到吕宋马尼拉,再转巴达维亚。
三条航线,三个市场,互不相扰。
她不用仰仗任何一家。
钱大爷的本地布庄是第四渠道,专门走松江府内销。
她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河面。
只差漕帮。
那是去北方市场的大门。
舅父顾慎之说过,鲁头目在松江分舵,运费能低三成。
沈秀宁回到屋里,把账本摊开。
她用笔在空白处画了一张图。
四条线从“沈记”两个字向四周延伸出去。
三条实线,分别标着许家、林家、陈家。
一条虚线,末端停在纸角。
她在虚线旁边写了四个字:漕帮,待通。
沈秀文从门外进来,身上有股棉絮味。
“姐,谈成了?”
沈秀宁把账本推过去。
“许家两百,林家五十,陈家五十。下个月起,每月三百匹。”
沈秀文吸了口气。
“咱现在只能产一百五。”
“所以有这个。”
沈秀宁点了点账本上新写的三个字。
沈秀文低头念出声。
“扩产案。”
“这事没有别的选择。”
沈秀宁提笔蘸了蘸墨。
“木料七天,铁件五天,组装十天,试机三天。最快三周。”
“纺车从十五台加到二十台。”
“织机从八台加到十二台。”
“人手从三十二人加到五十人。”
沈秀文的手指在账本上划了一遍。
“三周后,月产能才能撑住三百匹。”
“对。”
沈秀宁把笔搁下。
“扩产要花多少钱?”
沈秀文问。
“木料十五两,铁件八两,工钱五两,杂支二两,厂房修整二两。”
沈秀宁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
“总共三十二两。”
沈秀文脸色紧了紧。
“咱手里活钱不到四两。”
“所以铁件赊一半,木料先付三成,工钱月底结。”
沈秀宁把笔搁下。
“现银缺口压到十两以内,许家定金一到,就能填上。”
“许家定金能到多少?”
“按三成算,二十两。”
“但船到宁波,再回松江,至少半个月。咱们等不起。”
“万一许家定金来晚了呢?”
“那就借。”
沈秀宁望向窗外。
“钱大爷这边能周转,舅父那边也能开口。”
沈秀文抿了抿嘴。
“那就赊。”
“对,赊。”
沈秀宁收回目光。
“铁件赊一半,木料先付三成,工钱月底结。现银压力暂时能扛。”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十六锭样机,三日后再说。”
“十六锭样机做出来,一个人顶十六个人纺纱。”
沈秀宁的声音很轻。
“产能瓶颈才能从根上松动。”
沈秀文没接话。
他盯着账本上新添的小字,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
“姐,我来写这张单子。”
“你写。”
沈秀宁把笔递给他。
“先列木料,再列铁件,一样不能少。”
窗外,青龙河上的冰碴子顺着水流撞在石桥上,发出细碎的声响。